音樂治療概念的中西方界定

■張 勇

（武漢科技大學，武漢，430065）

中國是世界上運用音樂治療最古老的國家之一。而在西方國家中，20世紀40年代后，美國把音樂治療作為一門集音樂學、心理學和醫學為一體的交叉學科建立以來，目前已有30多個不同的音樂治療學派，有200多種音樂治療方法。分類梳理中西方對音樂治療定義的界定標準，不僅有助于人們了解不同歷史時期音樂治療定義產生的淵源，更有助于人們區分不同地區音樂治療定義的特點。

一、我國古代與音樂治療有關的思想/表述

巫師通過歌舞、擊鼓等形式為患身心疾病的人們開展的治療活動，是中國古代最原始、樸素的音樂治療思想實踐。在“天人合一”、“樂人合一”、“陰陽平衡”等哲學思想影響下，經過歷代的音樂治療思想的發展，不同價值取向的與音樂治療應用有關的表述逐漸呈現。

養生取向中國古代關于音樂的養生價值有多種表述。在《呂氏春秋·仲夏紀·大樂》中有言：“音樂之所由來遠矣，生于度量，本于太一。太一出兩儀，兩儀出陰陽。陰陽變化，一上一下，和而成章……凡樂，天地之和，陰陽之調也。”①［漢］高誘注，［清］畢沅校，徐小蠻標點《呂氏春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91、93頁。司馬遷《史記·樂書》載：“正教者皆始作音，音正而行正。故音樂者，所以動蕩血脈，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宮動脾而和正圣，商動肺而和正義，角動肝而和正仁，徵動心而和正禮，羽動腎而和正智。”②轉引自吳慎著《黃帝內經五音療疾——中國傳統音樂療法理論與實踐》，人民衛生出版社2014年版，第16頁。以上兩種便是比較有代表性的表述——前者從音樂可以平衡陰陽的角度，說明了音樂的養生功能；后者從傳統中醫角度論述了五音對五臟的共振效應所產生的修身養性功效。

心理取向唐代魏徵等人撰寫的《隋書》中提到：“夫音，本乎太始而生于人心，隨物感動，播于形氣。形氣既著，協於律呂，宮商克諧，名之為樂。樂者，樂也。”①［唐］魏徵等編撰《隋書》（第二冊），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285頁。《樂記·樂本篇》中有寫：“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也。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②參見姜巖、李立平《“致樂以治心”——論古典〈樂記〉的美育思想》，載《藝術百家》2007年第6期，第166頁。此兩處論述了音樂的產生來源于人的內在反應，人的心理活動在受到外物的刺激下，就會以音樂的形式表現出人的情緒，各種聲音相互對應，從而產生音樂的變化。因此，古代這些心理取向的與音樂治療相關的論述，不僅描述了音樂與人的情緒、心理的關系，也客觀反映出當古人們意識到了音樂對人的心理影響后，逐步學會了運用音樂來同化人們的情緒、心理狀態，進而實現運用音樂維護心理健康的目的。

醫療取向中國古代最具特色的醫療價值取向的與音樂治療有關的表述是對傳統“五音療法”的界定。傳統“五音療法”從五音與五行、五臟的相互對應及影響的關系的層面，闡述了“五音療法”的醫療功效。其中，“正角調式”的應用中強調了角調為“春音”，以角音（相當于“mi”音）為主音，五行屬木，主生，通于肝，具有促進人體全身氣機的舒展、調節肝膽的疏泄和防治氣息內郁的醫療功效；“正徵調式”的應用中強調了徵調為“夏音”，以徵音（“sol”音）為主音，五行屬火，主長，通于心，能促進全身氣機上升，防治人的氣機下沉；“正宮調式”的應用中強調宮調為“長夏音”，以宮音（“do”音）為主音，五行屬土，主化，通于脾，能促進全身氣機平和、穩定，防治氣的升降紊亂，兼有調節脾胃和保肺利腎的醫療功效；“正商調式”的應用中強調商調為“秋音”，以商音（“re”音）為主音，五行屬金，主收，通于肺，能促進全身氣機的內斂，以防治氣的消耗，具有養陰保肺、補腎利肝、瀉脾胃虛火的醫療功效；“正羽調式”的應用中強調羽調為“冬音”，以羽音（“la”音）為主音，五行屬水，主藏，通于腎，能促進全身氣機下沉，有利于防治氣的上揚，具有養陰、保腎藏精、補肝利心、瀉肺火的醫療作用。

二、我國當代音樂治療定義的發展：從實踐到學科

在當代，我國學界主要從音樂的審美體驗功能、音樂的“頓悟”功效、音樂治療的交叉學科背景、音樂治療的運用方法和音樂治療所實現的治療目標等方面對音樂治療給出定義。其中多數是在借鑒西方心理學、音樂治療學定義的基礎上，經過音樂治療實踐而產生的新的認識和界定。

1988年出版的《中國醫學百科全書》中對音樂治療做了以下定義：“音樂是表達人們思想感情、反映現實生活的一種藝術。合適的音樂可以調節人們的情緒，有益于身心健康。選用音樂，以達到預防和治療疾病、促進機體康復的方法稱音樂療法。”③中國醫學百科全書編輯委員會編《中國醫學百科全書·康復醫學》，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8年版，第34頁。這一定義聚焦在音樂的屬性功能上，雖然它可以說是我國當代較早的針對“音樂治療”所下的定義，但其并沒有涉及學科和專業的角度。

1989年出版的《中國大百科全書·音樂舞蹈》中，對音樂治療所做出的界定為：“音樂治療是研究音樂對人體機能的作用，以及如何運用音樂治療疾病的學科，屬于應用心理學范疇。”④葉純之“音樂治療”詞條，載《中國大百科全書·音樂舞蹈》，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9年版，第819頁。實際上，音樂治療在20世紀40年代的初期發展中雖然借鑒了大量心理學知識，但后期經過多年的交叉學科融合性發展，在西方已經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而這一表述把音樂治療定義為應用心理學分支，可以說仍然停留在對音樂治療的初級認知層面，可見定義者缺乏對音樂治療這一交叉學科背景的認識和了解。

1990年出版的《中國百科大辭典》中，音樂治療被定義為“心理治療方法之一。以音樂的美的感染力和疏泄作用為基礎，使個體放松并從內心抑郁中解脫出來，從而達到疾病的驅除或改善、增強身心健康的目的”。⑤中國百科大辭典編委會編《中國百科大辭典》，華夏出版社1990年版，第114頁。這一定義只從音樂審美角度闡述音樂對人所產生的情緒、心理影響，并強調了音樂的保健醫療功能。

1994年出版的由上海音樂學院普凱元編著的《音樂治療》一書中對音樂治療學做了以下定義：音樂治療是以特定的方法減緩疼痛和改善健康的一門科學，將音樂這門藝術與治療這門科學加以聯系，有控制地讓音樂來治療和康復人的軀體疾病和精神障礙，保持或增進身體和心理健康。⑥見普凱元編著《音樂治療》，人民音樂出版社1994年版，第12頁。這一定義在國內首次從一個學科的角度來認識、分析音樂治療的醫療功能。

1995年出版的由何化均、盧廷柱編著的《音樂療法》認為：音樂治療學，顧名思義，是指用音樂作為主要手段，使患者最終戰勝疾病而得以康復的一門學科——一門新發展起來的、涉及多領域的交叉邊緣學科。①參見何化均、盧廷柱編著《音樂療法》，科學普及出版社1995年版，第1頁。這一定義的進步是已經把音樂治療明確為交叉學科。

2000年，中國音樂治療學科奠基人張鴻懿教授在其所著的《音樂治療學基礎》一書中則強調了音樂治療學專業建立在心理學理論和方法基礎上，通過音樂活動所產生的各種體驗來達到恢復和增進身心健康的目的。其定義如下：音樂治療是新興的邊緣學科，以心理治療的理論和方法為基礎，運用音樂特有的生理、心理效應，使求治者在音樂治療師的共同參與下，通過各種專門設計的音樂行為，經歷音樂體驗，達到消除心理障礙、恢復或增進身心健康的目的。②張鴻懿著《音樂治療學基礎》，中國電子音像出版社2000年版，第6頁。這一定義比較客觀地概述了音樂治療的學科背景、用途和功效，已經成為國內學者普遍認同和引用的音樂治療定義。

2001年出版的《心理咨詢大百科全書》認為，音樂治療是“用音樂和音樂活動以幫助達到心理和軀體健康的恢復、維持和改善等目的的一種古老的療法。音樂治療者系統地應用各種音樂來達到預期的行為改變”。③車文博主編《心理咨詢大百科全書》，浙江科學技術出版社2001年版，第398頁。這一定義同其他音樂治療定義一樣，強調了音樂的醫療功效，但不同的是它提到了音樂治療是一種古老的傳統療法。

2010年由湖北省教育廳資助出版的《音樂治療學》一書將音樂治療的含義歸納為：音樂治療學是一門集音樂學、心理學、教育學、社會學、醫學和生物學等多種學科的交叉學科，在實施治療的過程中，它把多學科的知識、技能融合為一體，并借助于特定的音樂活動，在音樂治療師和患者的共同參與下，通過音樂活動對人引發的生理、心理、情緒、認知和行為體驗，來達到保持、恢復、改善和促進患者身心健康的目的。④參見張勇編著《音樂治療學》，湖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0年版，第5頁。這一定義明確了音樂治療這一新興交叉學科的學科背景，表述了音樂治療運用的方法和實現的治療目標，比較完整地介紹了音樂治療（學）的定義。

三、西方國家中關于音樂治療的代表性定義

在西方主要發達國家中，美國作為現代音樂治療學科發源地，對西方音樂治療的發展起到了引領的作用；英國在音樂治療的發展過程中開創了心理動力學派的即興演奏療法；澳大利亞、加拿大則更多是運用了美國現已成熟的音樂治療方法。

（一）美國相關學術組織的音樂治療定義

1980年出版的全美音樂治療協會（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Music Therapy）《音樂治療手冊》對音樂治療做了以下描述：音樂治療是使用音樂來達成治療性的目標，修復、維持及改善生理、心理的健康。音樂治療師在治療性的環境下，通過系統地應用音樂，引導患者出現所期待的行為改變——這些改變使人們接受治療，促進他們更好地了解自身，也能更好地適應社會。在計劃及實施某些特定的音樂活動時，身為一個治療性的專業治療師團隊，要分析個人的問題及規劃一般性的治療目標，其中定期的評估決定了治療過程的效益。⑤參見［美］William B.Davis、Kate E.Gfeller、Michael H.Thau著《音樂治療理論與實務》，吳幸如等譯，（中國臺灣）心理出版社2008年版，第8頁。上述對音樂治療專業的定義明確了音樂治療的目的，提出了音樂治療師在團隊中要對個人問題進行分析，規劃出適宜的治療性目標，強調了定期對音樂治療活動進行評估的重要性。

從20世紀80年代起，音樂治療學在美國持續發展，成為一門系統的學科，其使用領域也在不斷擴展。美國音樂治療協會（American Music Therapy Association）于1997年出版的《音樂治療手冊》，對音樂治療專業所涉及的服務領域有了更廣泛的定義：音樂治療是一種建立在與健康結合基礎上的專業，使用音樂與音樂活動來治療生理、心理、認知與社會需求失常的個人。這一專業在20世紀50年代開始，在二戰退伍軍人醫院等處應用。當今已有超過五千名音樂治療師受雇于全美的各種場所，如醫院、診所、日常照護機構、學校、社區心理健康中心、藥物濫用中心、養護之家、收容所、復健中心、矯治機構及私人醫療執業場所等等。最近五十年關于音樂治療的研究，在許多領域證實了音樂治療的功效，例如促進身體活動、身體康復，引發人們對治療的動機，對案主及其家人提供情緒上的支持、提供表達所有感受的宣泄機會，以及提供心理治療。⑥同上書，第9頁。這一定義盡管明確了音樂治療所針對的不同服務對象、不同的服務場所以及治療的干預方向，但其所描述的這一專業始于20世紀50年代面向二戰退伍軍人所運用的音樂治療這一說法有待商榷，因為這一專業早在1944年就作為一門專業在美國密歇根州立大學開始了人才培養。

“音樂治療”的定義應該是廣義的，宜能夠涵蓋全世界各種不同模式與方法的音樂治療實踐，為此，總部在美國的世界音樂治療聯盟（The World Federation of Music Therapy，縮寫為WFMT）對音樂治療做出了以下定義：音樂治療是指具有資格的音樂治療師使用音樂和音樂元素（聲音、節奏、旋律與和弦等），通過一個有計劃的過程推動和促進交流、聯系、學習、遷移、表達、組織及其他相關的治療目標，從而滿足來訪者或團體在軀體、情緒、心理、社會和認知方面的需要。音樂治療的目的是發展個體潛能或恢復原功能，從而使患者達到更好的自我整合與人際關系整合，并經由預防、康復、治療獲得更好的生活質量。①參見［英］Rachel Darnley Smith、Helen M.Patey著《音樂治療》，梅曉菁等譯，中國輕工業出版社2010年版，第6頁。這在當時的美國成了比較權威的音樂治療定義，至今已經在世界上多個國家中獲得了普遍認同。

（二）英國、澳大利亞、加拿大等國的代表性音樂治療定義

在歐洲，英國的音樂治療比較發達。英國音樂治療協會（British Association for Music Therapy）創始人朱麗葉·阿爾文（Juliette Alvin）女士在她所著的《音樂治療》一書中對音樂治療有這樣的敘述：音樂治療即“音樂對具有身體性、精神性、情緒性失調的成人和兒童進行治療、恢復、教育和訓練的一種計劃性、意識性的適應”。②［英］朱麗葉·阿爾文著《音樂治療》，高天等編譯，上海音樂出版社1989年版，第4頁。英國的音樂治療起初主要應用在兒童群體中，后來逐漸拓展到其他成年人音樂治療領域。在成年人的音樂治療應用中，心理動力學取向的音樂即興演奏療法作為英國特色的音樂治療學派，目前已經在世界范圍內得到推廣。

澳大利亞音樂治療協會對音樂治療的定義為：音樂治療是對那些因社會交流、情緒、身體或智力上缺乏應有的能力，需要特殊幫助的兒童、青少年和成年人，有計劃、有控制地實施音樂活動，來達到治療的目標。③參見張勇編著《音樂治療學》，湖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0年版，第2頁。這個定義主要聚焦在音樂治療在改善人的情緒、智力障礙等方面的作用，沒有提及音樂治療在其他領域的運用，例如缺乏音樂治療在生理疾病的治療干預方面的內容——這和澳大利亞現有的音樂治療臨床實踐有一定的關系。

加拿大音樂治療協會（CAMT）則從“音樂治療師運用音樂活動所達到的目的”的角度對音樂治療做了以下定義：音樂治療是通過音樂治療師熟練使用音樂和音樂元素，來達到促進、維護和恢復心理、生理、情感和精神健康的目的。④參見同上書，第3頁。這一定義簡要明了地指出了音樂治療是在專業音樂治療師的參與下，運用音樂這一媒介，通過音樂互動活動來實現對身心疾病患者的治療目標。

結 語

目前，對于音樂治療（學）的定義表述在世界上還沒有統一的標準，不同價值取向的對音樂治療的界定的產生，主要是因為來自不同國家的音樂治療專家、學者，受到不同地域、文化、歷史、經濟、政治、醫療和教育水平等因素的影響，再加上各自所研究的音樂治療領域、研究所處的發展階段以及研究所運用的方法不同，而產生了不同的表述。同時，由于音樂治療是借助音樂元素為患者開展的養生保健和身心疾病治療活動，因此很多對音樂治療（學）的定義又有著相近之處。

本文通過探討中西方對音樂治療的界定，闡明了中國古代就已經存在不同價值取向的音樂治療思想，并就我國當代對音樂治療概念的新的理解和認識做出了說明——這些對我國音樂治療定義的表述，回應了那些認為中國沒有屬于本土的音樂治療定義的學術觀點；同時，通過分析西方主要發達國家相關學術組織對音樂治療的定義，也能讓人們客觀地了解到西方不同的音樂治療定義。期盼此舉有助于促進我國當代音樂治療理論研究的良性、科學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