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句子

胡竹峰

雙鳳呈祥

記得那幅《雙鳳呈祥》，圖錄上見過。一個穿吉服的女人端坐紅綢椅上，眉目安詳，一臉溫潤一臉柔情。背景圖是一對青鳳，見尾不見首，作開屏狀，形態如孔雀。腦中想起本子上的那句話：“良辰美景三生夢”。

鳳的樣子見得多，少時睡床上即有彩繪的雙鳳，翩若驚鴻。還有大朵的牡丹，緋紅色，花蕊以黃漆點染，葉脈是褐色的淡筆線條，大朵的葉，綠茵茵的，漆工以大寫意繪出，一張床顯得綠意婆娑、花草疏秀。蚊帳鉤亦墨綠色，成鳳形，雙雙對著。入睡早起，日子一天天在雙鳳的注視下。

說來都是三十年的往事了。

在民間匠人筆下，鳳珠冠雉羽，深綠錦袍，雖不能言，顧盼之間自有一股雄壯，雖不能動，卻給人蹁躚欲飛的感覺。喜事新房里，總少不了鳳影，有平人的繁華在內。不獨平人的繁華，也有平人的瀟湘。廣西民歌說：“走遍江湖走盡鄉，得見人乖無比娘，得見人乖無比妹，人乖無比妹瀟湘。”有人說瀟湘是瀟灑加上顏色，那顏色是行走時香風細細，坐下時嫣然百媚。

中國人愛鳳，古人名字里有不少叫鳳的。鳳是神鳥，百鳥之王。雄鳳，雌凰。其間有中國人的審美，也有中國人對生活的態度，明朗吉祥。舊時富家女子出閣，裝束以鳳冠霞帔，以示榮耀。鳳冠我見過，一團錦繡一團富貴。

《尚書》記載，當演奏虞舜時期的簫韶樂時，音樂美妙動聽，把鳳凰也引來了。正所謂所謂“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史記》上也說禹興《九招》之樂，鳳凰來翔。鳳凰來翔、鳳凰來儀后人大多寫作“有鳳來儀”。《紅樓夢》中賈寶玉為瀟湘館題匾即“有鳳來儀”。蘇州定園有“來儀廳”，堂號出自祝允明手下，書是大楷，不像他的行書，圓潤清朗，墨色淋漓元氣淋漓。祝允明的大楷我見得少，老成持重，不染明人輕靡之病。“來儀廳”三字一味蒼辣挺拔，秀處如鐵，嫩處似金，以手書空，深覺前人筆墨之妙，一筆筆天姿所發，一筆筆功夫精純。

南朝時南京有鳳凰臺。《江南通志》載：“鳳凰臺在江寧府城內之西南隅，猶有陂陀，尚可登覽。宋元嘉十六年，有三鳥翔集山間，文彩五色，狀如孔雀，音聲諧和，眾鳥群附，時人謂之鳳凰。起臺于山，謂之鳳凰山，里曰鳳凰里。”李白曾游此臺，賦有《登金陵鳳凰臺》一詩：

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如今亭臺已廢，鳳去臺無江自流，讀此詩平添了一股悵然。

江蘇多人杰，地脈非比尋常，故有鳳來儀。晉時，僧人支遁講學至蘇州，尋訪名士瞿硎，兩人席坐秉燭夜談，忽見東南方有五色光閃爍。支遁攜其弟子追至太倉，遇一高地，上有兩株合抱大樹，師徒停下，靜坐樹側觀察究竟。半夜，樹南丈余處，五色光閃射而出。天明后，支遁率眾將掘土，下冒蒸氣，續下掘，現一石函，內藏神龜一對。遠近鄉民聞訊，前來圍觀。神龜化為雙鳳凌空而去。支遁乃于此處，開基創寺，因名“雙鳳寺”。此地方圓百里，亦得名雙鳳。

臘月里的某個上午，走了一趟雙鳳寺。走著走著，肅穆的佛音飄過來，風吹來，忽然斷了，風一吹，又忽然續上。恍恍惚惚我也走成了一僧人。大雄寶殿的門口，臥有一狗，毛色黃褐，靜靜地曬太陽。我上得階來，狗忽起身看了看我，眼神如貓，極溫順。我怔了一下。

雙鳳境內河塘涇溇縱橫。拍江渚白沙無數，漁樵白發無數，想必那些蟹、蚌、蝦、蛤、牲畜之族也慣看秋月春風。初冬的江南風光的池塘里水萍清歡淡淡，歲月靜好。時令冬天，空氣并不干燥，水和風暖，一絲溫潤的若有若無的水汽在四周彌漫。水上的木橋，尚綠的荷葉，干枯的荷梗。灰鴨與白鵝在水面劃水，偶爾潛下去，片刻又冒出來，抖抖脖子，水面激起幾片水花。

那些老房子倚水而建。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房子也是老的好。老房子里有一種讓人追憶的繁華。繁華在追憶之際驀然回首，一驚一嘆，驚是驚艷，嘆是嘆息。驚嘆之間，逝者如斯夫。老院古宅大門前的銅環，包漿的厚亮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體溫與光陰，乳燕銜春的馬頭墻下，家長里短的前世歲月一幕一幕衣食住行。

雙鳳的老房子，屋連屋，房連房，粉墻黛瓦，風格近徽式民居，磚木結構，留有天井。遠處看，重重疊疊、錯落有致，宛如城廊。一戶戶農家小院被一條條縱橫交錯、既窄又小的巷弄串連著，每條巷弄中間有一條條青石鋪就的路，路路相通，如蛛網相連。雨雪天氣，人們可以不帶雨具穿堂越戶，衣衫不濕。

一切都很靜很慢很柔和，又很有底氣。這底氣是雙鳳呈祥。

我來的時候天色晴朗，雙鳳呈祥。

我走的時候天色晴朗，雙鳳呈祥。

又及：

過去沒有去過道觀。我鄉多寺廟，并無一個道觀。在雙鳳，第一次去了道觀———玉皇閣。《西游記》上說玉帝歷經一千七百五十劫，一劫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做人不易，成仙更難。

雙鳳，太倉市境內一鄉鎮。太，古作“大”，也作“泰”，凡言大而以為形容未盡則曰太。太倉好地名，雙鳳好地名，好在亨通順利，好在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雙鳳羊肉有名，冬季里飯點時，大街上清香不絕。

富貴閑人

橫涇在蘇州，出蘇州城五十里地。一平到底，不見一座山。暮色中聞到草氣了，空氣濕潤，迷糊中轉頭看向窗外，淡淡的天的顏色里，已是農舍田園在望。

風輕輕吹過來，時令是秋冬，卻不覺得冷，只能感到一點點清涼如澡雪精神，倏地到了心上。站在農家的院子外，前后左右看，黑皴皴的民舍之外，是深遠的田畦，田畦過去是太湖。太湖的風十分清凈，無沙無塵，沒有樹，看不見風的蹤影，只覺得被那風包裹著，一陣通透。

橫涇的民宿好在民俗，觸得到江南生活。青菜，芫荽，蘿卜，石榴，世俗生活。農人在門前的稻田里種油菜，稻茬半尺高。

住的小院里一棵橘樹，人從窗下俯視，極美。橘樹掛滿果子，青黃相間。每日里人從樹下進屋，從樹下出房。

在橫涇四天，見一回落日。

落日走下天空，半天火云。陽光如幕，打在橫涇的鄉野。秋天的野草鍍了一層金粉色，蒼莽如古畫。

一覺醒來，天陰氣涼。起風了，風吹簾動，簾動風吹，吹動風簾，簾風吹動。

風聲傳來，風聲里秋聲來了。秋氣堪悲未必然，輕寒正是可人天。歪在床頭，一閉眼看見草木染黃，雁字橫秋。此時的橫涇鄉存，谷物收倉，滿樹石榴掛紅。荷殘了，秋林景色漸好。

在橫涇四天，做四天富貴閑人。

閑筆

江南的春色只是富氣，秋色卻多了貴氣。江南的秋色有一種落魄的貴氣，或者說有一種王孫中年的貴氣。北方呢？北方的春色有英氣，秋色卻雄健得很，如披麻皴，即便冬天也像烈士暮年，像曹操的詩，不似江南，冬天的味，冬天的色，冬的意境與姿態，只剩蕭瑟。

江南是溫柔富貴鄉，蘇杭一帶尤甚。近年頻頻出入蘇杭，愛的是溫柔富貴。溫柔增意氣，富貴長精神。《紅樓夢》里說溫柔和順，似桂如蘭。

橫涇風貌溫柔和順，似桂如蘭。

溫柔和順，似桂如蘭亦好文章之一品也。

住在東林渡的民俗二樓，自窗口看見，秋風起自橫涇的山野，不知從何而來，不知跡歸何處。幾萬萬里之外，星辰落在銀河。

一人獨坐，枯若木雞。心底突生天地蒼茫感。秋風星辰是歲月天地的，也是獨自一人的。文章是歲月天地的，也是獨自一人的。

歲月忽已晚。想起一個老人，布衣葛服，在紙窗下以墨為飲。筆底漫漶，斑斑駁駁是他的年華。年華老去，文章留下。年華不老去，文章也留下，好文章留下。好文章皆是天數，自有一段活潑潑天賜良緣。壞文章人留天不留。

淡淡的墨跡淡淡的夢影。夢淡了好，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醒來惆悵。夢淡了好，文章淡了更好。《二十四詩品》，尤愛沖淡一類。

雞鳴枕上，夜氣方回。一只橫涇的公雞在黎明稀亮的天光里長鳴，決絕、孤寂又一臉爛漫詭譎籠中，毛色燦然。

多年未聞雞鳴了。

雞鳴是徐渭的猿啼魯迅的吶喊。

好文章不過一陣風雨一塊金玉一方木石一聲雞鳴一天下白。

東林渡的橘子

東林渡的橘子多，清甜爽口。每日食三五枚，受用。

李衡呼橘為奴，畜橘養家。

李衡為三國時吳人，官丹陽太守。種甘橘千株。臨死，對其子言道：“汝母惡我治家，故窮如是。然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耳。”可謂木奴家風，清白莊嚴。

李衡后有蘇東坡，好種植，尤好栽橘。云：當買一小園，種柑橘三百本。齊白石感慨，立軸《柑橘黃時》題跋：“當畫柑橘三百幅，與東坡抗衡也。”

柑橘有富貴氣，三百本柑橘越發富貴。

去橫涇柑橘園玩，橙黃之際，一片燦然一片蒼莽，遠望得氣，得富貴氣。

少年好才子氣，中年要富貴氣，老年求健朗氣，永年永昌，如意吉祥。

游橫涇老街記

此地宜買醉，三五人，微醺，踏一街月色，勾肩搭背而回。

步石路，入弄巷，商客雜糅。匾額無數，物產無數，只取兩冊閑書入囊中，行人聚散如云。

穿行數百米，城音漸寂，市聲依稀。歸宿處食柑橘一枚，清甜如秋色晨霜。

橫涇飲酒記

三十歲前，飯只管吃，不管好吃不好吃。病時，憂時，體倦時，神疲時，尤其多吃，飯長精神。酒只是不吃，不管好吃不好吃。三十歲后，酒有喜氣時候吃。病時，憂時，體倦時，神疲時，杯酒大醉，不敢飲也。平生不喜歡喝酒，卻愛食酒者。顏師古說：“食酒者，謂能多飲，費盡其酒。”漢朝于定國食酒至數石不亂，冬月審理案件，飲酒益精明。食酒至數石難，不亂則更難，飲酒益精明則難上之難。昨夜飲橫涇黑米酒一升，可謂食酒乎。

在橫涇飲酒，一眾友人酒風浩蕩。茶風要婉約，如溪流潺湲。酒風須浩蕩，江河呼嘯般最好。所謂痛飲，劇飲千杯男兒事。

酒之優劣不論，酒風浩蕩，山高水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此景可以痛飲，飲的是一卷山河。白云滿地江湖闊，此時飲酒亦好，飲的是逍遙游。

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紅燭賞殘花。究竟無哀樂，到底浩蕩。

橫涇燒好，名字好，滋味更好。

《夢筆生花》跋

晚飯里三條鯽魚新鮮，在碟子里鮮活如生，實則熟透了。喝了一杯黃酒，宣城的古南豐黃酒。瓶子上印的是“古南豐”，三字由簡入繁，仿佛喝酒。飲茶是刪繁就簡，喝酒卻化簡為繁。黃酒下肚，又喝了杯紅酒。酒意上來了。酒意者，詩意也。不可不醉，不可大醉。歸家，酒意不散，如煙似霧里看《夢筆生花》水墨。車前子來合肥所贈，妙品，妙在花苞如筆，新生喜悅，心生喜悅。李白少時，夢所用之筆頭上生花，后天才贍逸，名聞天下。老車好意，送我吉兆也。夢筆生花，花開富貴。

紫金庵飲茶記

丁酉年冬，游蘇州，友人請茶紫金庵。進得山門，一壟橘樹滿滿掛了橘子，大小青黃不一。隱隱有青氣，隱隱有金氣，更有靜氣。

寺內有茶室，外有古銀杏，不知其年，葉落紛紛金黃，一地寶氣，疑為仙家所在。主人捧得碧螺春來，杯未近唇已渾然欲醉。一杯茶了，去大殿看宋人雕塑之羅漢像，各有面目各有神態。我看羅漢，羅漢也看我，四目交接，不知是我看羅漢還是羅漢看我，一時有我有羅漢，一時無我無羅漢，一時唯我唯羅漢。

來紫金庵是緣，得見此羅漢尊者，更定有前緣佛緣。追憶記此，以示當日之福事，今后勿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