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 董雅
龔賢,字半千、半畝,號野遺,又號柴丈人,明末清初著名畫家,金陵八家之首。工詩文,擅畫并理論,著有《香草堂集》和《柴丈人畫說》。
龔賢在畫論中有“先言筆法,再論墨氣,更講丘壑,氣韻不可說,三者得則氣韻生矣”的論斷, 強調筆法、墨氣、丘壑、氣韻這四個方面是畫家最應該注意和依從的繪畫法則。就筆法來講,他在作畫時禿筆、尖筆兼用,喜歡以中鋒筆式直取,筆意古樸蒼拙,沉著穩重。禿筆線條與點比較圓潤蒼勁,無論是山石的勾勒皴擦,還是畫樹點苔都顯得蒼老有力。龔賢用筆更主張“欲秀而老”,以老辣蒼勁的筆觸表現出山林的秀潤之氣,如他在自己的畫論中就有“濃樹積枯成潤”之語。另外,龔賢最喜和最長于用墨,他的“黑龔”面貌山水作品中的山巒丘石較少用長線勾勒,而多是以干筆層層點皴作墨骨,并用墨反復皴擦渲染,有時甚至要多達十幾遍。因此,通幅畫作的墨色往往顯得極為濃重、深幽,從而使山林草木呈現出沉潤深厚的靜穆神韻。龔賢的山水畫一般畫得很“滿”,但常常將用以透氣的云氣、流水放之于畫面的空白處,故畫幅雖“滿”卻不壅塞,雖“黑”而愈顯通透。在一片黑幽幽的墨色里,龔賢將筆、墨、丘壑渾然融通成一體氣韻,他的沉雄綿厚、混沌郁茂的丘壑多具有上突危峰、下攬深谷的氣概,從而使作品具有了一種磅礴沉靜的氣韻與樸素、含蓄、深郁、蒼穆的格調。
《溪山無盡圖》作于1680年,是龔賢晚年的“黑龔”面貌山水的重要代表作,畫卷高27.7厘米,長726.7厘米,全畫以墨色染就,不著半點顏色,畫面呈現出黑、潤、清、幽、厚、深的綜合審美樣貌。畫卷中疊嶂重巒,峰回石繞,林深枝茂,山林水邊雖有數處堂舍、茅屋、農居、草亭,卻空無一人,靜靜地隱顯于荒寂沉穆的山水間。龔半千以干澀且硬氣十足的連綿厚密的用筆,和以層層宿墨的積染,變層疊累聚的山石和挺拔蒼勁的林木為幽邃靜穆的溪山,染就出一派郁潤沉雅、山寧水靜的韻致。
全卷山林綿密深重,僅樹干、草屋、山石的部分亮部多以干筆硬線勾勒作墨骨,以禿筆枯墨層層皴點并積染,使山石與樹木呈現出沉潤深厚的墨韻。只畫面前段與中段的幾方水面、后段的幾縷云霧、一角天空、數道清泉、幾樹老干、屋脊墻壁是以留白處理,黑而潤澤的山石林木顯得沉郁蒼潤,畫面更加潤澤厚重,也使龔賢的繪畫具有了一種深郁靜穆的審美品格。再加上畫面的留白,仿佛山水中神秘的光感和空氣感,給觀者留下了諸多莫名的、不可確定的視覺與心理感受空間,作品的神秘、荒寂、曠世風骨躍然而出。
畫卷中雖有屋宇、茅舍、草亭等人工建筑物散布在水邊、林間、山中,但未畫任何出入這些茅舍、屋宇的通道,或往來山水間的途徑,且通篇不見一人蹤跡,只在畫幅起首處前景樹林后似乎隱藏著一條登山秘徑,但卻不通向任何建筑物。他創造出了一個不帶一絲人間煙火之氣,僅能供人幽游玄思的山水世界,一個不染一絲凡塵的精神世界。只有龔賢這樣的奇絕之人才會以這樣蒼勁卓然的筆意、蒼茫潤澤的墨氣、孑然于世的風骨營造出這樣的毫無纖塵的世界。這合于龔賢的身世,他生逢明清易代,早年參加復社,入清后隱居不仕,主要以讀書、畫畫為業,是當時很有影響的遺民畫家。他在畫中表達的也是他希冀沉醉于帶給他心靈安寧與精神內斂的心中景致,更是以此展現出他的獨行于世的奇駿風骨,再加上他對于佛、道文化的修身參悟,故此,他的荒寂、泠然、神秘、凈雅、沉穆的風神骨氣透過那黑幽幽的山水隱現出來。
龔賢繪畫,向以創造胸中丘壑為重。他自十五六歲就師從董其昌學畫,所以董其昌對于他的影響是全面的。作為董其昌的高足,對于“丘壑內營……隨手寫來,皆為山水傳神”的體會與應用同樣深刻。龔賢曾云:“若大丘大壑,非讀書養氣閉戶數十年,未感輕易下筆。……心窮萬物之源,目盡山川之勢,取證于晉唐宋人,則得之矣。”龔賢很注意山水意象的創造,常常以“恐筆墨真而丘壑尋常,無以引臥游之興”而自省,不斷營造雄奇沉厚的山川意象,使觀者得以離塵忘俗,并因意象而誤以臥游之景為真。龔賢生活于南京清涼山,其地貌為丘陵小山,他的大多數活動都是在南京與揚州之間,這兩地地處江南丘陵地帶,多低矮山丘、坂坡林石,根本沒有大而連綿的山巒峰谷。而龔賢作品中之所以常出現氣勢雄強的大山大水,正像高居翰評價龔賢山水時所說的:“在他畫中的世界遨游,則會發現,我們所見到的乃是由人的精神意識所衍生出來的人為山水景致。”他自己在畫上的題識也寫道:“雖曰幻境,然自有道觀之,同一實境。”可見,他的山水作品是他的幻想與理想交疊的產物,是他內心孕育出的山水,對他來講,這也是現世之外的一個同樣可信的世界。
《溪山無盡圖》乍看仿佛清潤靜深、植被豐茂的江南某地,然而龔賢生活與活動的地區沒有這樣的山水地貌,尤其是畫面開始至前部,以及后半段至結尾處的山體形態,完全是危峰深谷、崖壁峭立,更加不似江南的丘陵山地。在此畫中,龔賢將巨石奇峰、疊嶂層巒、礬頭叢石、坂坡靜水、密林深谷、云靄霧氣、草亭屋宇以某種意象化的語言和有條不紊的結構密實有序地編織在一起,成為一個幻境般的世外桃源,也是他內心的山水格局與丘壑意象的呈現。
龔賢以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文化定位、生命品格、藝術思考等綜合元素滋養他的山水,在自然的山林水石形態和純粹的繪畫形式之間找到了山水的表現方式與精神力度。在強化表現力的原則下,他在傳統山水所講求的堅實結構感,以及形式感和空間感基礎上,從簡約、重復的形式階段跨入形式構成與氣象呈現的階段。筆墨氤氳間,極為成功地表現了在某種光線或大氣籠罩下山川景物微妙而豐富的變化所帶來的萬千氣象。相當“真實”地刻畫出山水的自然與精神面貌,更刻畫出他心底的山水,并具有了一種煙嵐厚潤、沉雄郁茂、淵雅靜穆的獨特美學風格和獨樹一幟的“筆墨俱妙而無筆法墨氣之分”的半千氣象。
《溪山無盡圖》寫連綿的山巒、高坡、林木、叢樹、溪澗、飛瀑、湖水、屋舍、草亭、云霧,多以礬頭型山石置于溪岸、湖邊,山坡與山體聚攏處,坡石雄渾,用筆細膩、堅實、豐潤。山坡、山谷與山腳雜樹矗立,自在生長。礬頭樣的石頭上密布苔點,仿若石間灌木,且堆疊有章可依。全畫場面雍容繁復,筆筆不懈,盡顯出一種沉謐寂靜的氣象和蒼郁莊嚴的氣韻。雖山巒重重,林木繁密,但通幅視野闊遠,氣象無窮。在此畫中,龔賢將他的構圖與構成形式法則發揮得淋漓盡致、入化出塵。他提高視角,更多地采取俯視角度的“深遠”與“高遠”構圖,這樣,視野雄闊,平淡中倍增飄渺的感覺。尤其是“深遠”構圖,前景的礬頭石塊與坂坡向縱深處層層推進,在向上推起山巒的同時,也以淡淡的霧氣或溪流在山根處,或以重色的樹木、灌木的疊壓與前景有了一個若隱若現的分界。作“高遠”構圖也是如此,先俯視,爾后眼光往上作仰視,真有了奇峰凸起、下攬幽谷的氣魄。加上“平遠”處理的水面和煙云,畫面顯得更加悠遠、蒼茫。
畫中的山石樹木全然渾融一體,僅在陽面或輪廓邊緣處留出些許高光和堅實的輪廓,其余山石樹木均是以層層積墨渲染,且墨色較為深重,形式效果強烈。龔賢又善于在一片黑幽幽的,充滿迷蒙、混沌、沉郁感的山水意象中時時隱含著豐富、細微的變化,黑白構成充滿了神秘感、迷離感。還有那神秘縹緲的忽然而起的云霧,如同連綿的山巒,或是兩重山巒之間的某些曠野、山徑、溪谷、清池等物事,與山石樹木交織在一起,使人仔細讀畫時卻往往迷于畫中。這些形式處理,使龔賢的繪畫具有了一種綿密厚潤的宋畫格調和神秘古雅、靜穆深郁的氣韻。
龔賢成功地將作為技法的筆墨和作為繪畫生命整體的筆墨融通合一,是為了顯現丘壑從而創造出某種“氣韻”的特別語言節奏與氣脈韻律,是結構整個繪畫生命為一體的內在氣韻與經絡。他以多層積墨之法獲得蒼厚雅潤的筆墨意趣,營造出幽黑深透、沉郁靜穆的意境與靈動差異的空間。以《溪山無盡圖》為代表,作品意境深邃,氣象無窮,實現了精神山水與自然山水的內在和諧統一,極大地提升并拓展了山水畫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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