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貧詩鈔

趙洪敏

撈松毛的女人

黑漆漆的山黑漆漆的夜

黑漆漆的房屋黑燈瞎火

狗吠撕破雨霧

撈松毛的女人蹲在火塘邊

聽遠行的歸人拍門跺腳

抖落門外一身灰塵疲憊

時時想念那塘溫暖的火

冬天的雪下到了半山腰

昨夜的那背柴火還在山上

那個撈松毛的村婦

背回了一個冬天

身后一串濕滑的腳印

走出一條彎彎的小路

新尚村的人們

2016年春節前夕

我來到扶貧村新尚

新尚在金沙江岸邊，玉龍雪山腳下

一個普通的村子

納西、漢、藏、傈僳、普米

三百七十多戶一千三百多人

至今還有六十七戶生活艱難

雖然空氣清新村子美麗

在追趕小康的人群里

還有一群面容饑寒

步履蹣跚，腳步零亂

總跟不上節奏的影子

漫山青松綠樹

田野蠶豆花香，麥苗拔節

村子里雞鳴狗吠，炊煙裊裊

麗香鐵路工地上機器轟鳴

村委會四周地里

油菜吐著花蕾

山間小道兩邊的花草

隨便扯一把都有名貴的中草藥

鄉親們告訴我

他們幾代人一樣沒做

他們只做了一件事

就是守住了大雪山下

那片給他們水源和食物的森林

太陽剛翻過雪山

半片陽光掠過村委會的屋脊

院子里

三三兩兩或蹲或站的鄉親

交頭接耳議論

我們的到來了，他們的未來

我側耳細聽

少不了四五種方言

一雙雙眼睛顯得無奈惶惑

又透著一絲絲企盼

我握著他們一雙雙粗糙的大手

信心和力量在交流

精準扶貧五年攻堅

要搬開壓在心底的石頭

夸夸其談只能澆滅心中的火焰

未來的日子

我們手拉在一起，心也要連在一起

扯下雪山腰間的那片七彩云霞

披在新尚

這美麗的世外桃源

家訪

長松坪的老徐，那個在雪山腳下

生活了幾十年的藏族老頭

年輕時長得人高馬大

如今七十好幾了

還身板硬朗

第一次去家訪

他瞇著眼問我是來收山貨的嗎

我告訴他我是來扶貧

他咧著嘴笑笑，滿口噴著濃濃的酒氣

既不讓坐，又不攆走那只

離我兩三米遠一直對我狂叫的大黑狗

老徐從漆黑的堂屋角落里

拿出一捧核桃，遞了一顆給我

老品種，很香，嘗嘗

我放進口里一咬，咯噔一下

感覺到似乎兩瓣牙掉進了肚子

泡核桃賣完了，咬不動的留下

幾百元錢，只夠打酒喝

來老徐家的路上

村主任給我介紹情況說老徐嗜酒如命

喝酒喝窮了

看到破破爛爛的住房

老徐帶著醉意，很驕傲地對我說

他家比上面山頭上那家還好

上面那家四面透風

丟進一塊石頭砸不著一樣東西

我去了山頭上那家

那家情況的確如此

那戶姓海，年紀跟我相仿

在我面前總把自己稱做東游西逛的人

村支書跟我去，那天是二月中旬

天空下著細雨，偶爾夾著雪花

寒氣逼人，走幾步就拄著棍子喘喘氣

三千米的海拔讓人有高原反應

又饑又餓，老海的父母見我們到來

一半漢話，一半納西話，說昨晚

做夢就預感今天必有貴客臨門

忙叫老海煎了四個荷包蛋

我兩個村支書兩個

吃過之后才沒有了

頭昏眼花心慌耳鳴

才有了說話的力氣

好客的一家人圍坐一起

火塘里呼呼燃著的火苗

火光照亮臉龐驅趕寒氣

呼呼刮著的風，還是

從木楞房的縫隙中逼進來

火塘里的柴添了又添

還有說不完的話

天色像張黑色的網悄悄降臨

謝絕深情的挽留

我握過粗糙長滿老繭的那一雙雙手

告別鄉親回到村委會

呼呼的夜風也刮不走一天的疲憊

久久不能入睡

無形中責任像張大網

撒在了我的心海

漫山的青梅將要花開何時

眨眼冬季來臨

老徐到村小學看送戲下鄉的演出

手上抱著墨跡未干的鮮紅春聯

拉著我的手，哽咽著

家里殺年豬，我到村委會三次

你都不來，我家的肉你一嘴不吃

我心里難過，沒見過你這樣的漢族老倌

老徐的眼角已泛起淚花

面對七十多歲的老人

我深深彎下腰道一句：謝謝

女孩

女孩只有三歲

在山間奔跑像一只褐色的枯蝶

從山腰的家到山頂

陡峭的山坡成了她童年唯一

游戲過的地方

小女孩的父親外出打工

被山外的女人拿走了她的父愛

那父愛是一盒餅干

沒有了父親女孩就沒有了餅干

那塊餅干對她很重要

每天倚在梅花樹下

沾了泥巴的淚痕

滴進土里再也沒有種子會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