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照
在不設指揮的室內樂演奏時,負責領導小樂團的音樂家會刻意、夸張地顯現他的呼吸。一吸一吐,不只指引其他團員樂段的開頭,同時也就設定了這段音樂的節拍速度。
音樂流淌著,一個一個樂句或清晰或隱晦地形成了,逐漸地,幾位樂手彼此的呼吸變得一致了。然后,在一個安安靜靜的廳里,在對的聆聽環境中,透過音樂,他們的呼吸進而感染了所有的觀眾,在某個最激昂高潮或最低抑鬼魅之處,全場的人都以同樣的頻率呼吸,從存在的最根底上被音樂同化了,仿佛進入了一個非人間的神秘境地里。
在我們的社會中,很可惜地,沒有太多人曾經享受過這種神秘經驗的洗禮?;秀敝H,你覺得音樂有魔力,不只將每個人抓住,而且將每個人改造為超越了自我的感受體。明明音樂提供的是聽覺,但從那特殊、非常的呼吸里,你看到了不一樣的光影,而且音樂像是有了重量和質地,或柔細或熱情地撫過你的皮膚、擁抱你的身體。那一霎時,你不是你,或該說,你不只是你,你化身成為某個更巨大的存在,介于個體與集體之間,和臺上的音樂家,以及所有一起進入音樂世界的同場觀眾,以一種既相同又獨特的方式重新理解這個世界。
多么美好,而且永志難忘,往后每次想起,都會隨之而出一身愉悅感動的疙瘩,卻又那么難得??傆惺裁醋璧K著我們體驗那樣的音樂境界。這是因為我們一直活在嘈雜混亂的狀態下,以致遺忘了聲音的秩序,忘了有秩序聲音的美好;因為我們很難讓自己真正安靜下來,好好犒賞終日辛勞的耳朵一點兒純粹的、細膩的聲音;更因為絕大部分時間里我們遺忘了呼吸這件事,忽略了有呼吸就有節奏、就有韻律,就有來自節奏與韻律的音樂性。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學習如何聆聽復雜的聲音,借由理解聲音內部的道理,準備好要聽到什么、要如何聽。
每個人身上隨時都帶著可以和外界呼應節奏、韻律的呼吸;每個人都具備能夠聆聽立體多聲部音樂的兩只耳朵;每個人都有可以借分析體察進而內化復雜音樂的智力。但很可惜,我們很少自覺珍惜、更少動用這些上天給予我們的美好資產。我們任憑自己活在野蠻、粗糙的聲音荒野里,讓呼吸混亂、耳朵退化、智力銹蝕。
音樂豈遠哉?音樂就在呼吸里,就在身體里,就在大腦里,就在人生里,就在歷史里。來吧,選擇你要的任何路,走進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