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

向剛耀

我家住在農豐村東邊，老槐樹也生長在農豐村東邊。老槐樹大約有200多年了，四五個成年人才能合圍樹干，丫子向四周伸展出20余米，郁郁蔥蔥，為村里的人們撐起了一把大傘。它不知見證了多少村里人的青春。在他的樹蔭下，小孩子嬉戲，年輕人談情說愛，成年男子們打撲克，婦女們邊聊天邊納著鞋底子，非常熱鬧。

那年夏天的一個夜里，下了一場暴雨，打了一個很大的炸雷，把老槐樹的軀干辟去了三分之一，繼而引發雷火又燒黑了剩下的枝干，光禿禿的。枯黑的樹干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像經歷滄桑的老人，往日的熱鬧景象從此變得冷冷清清，沒有人愿意來這兒玩耍了。

孤寂的老槐樹下只有我和母親經常來，原因是我的腿有殘疾，跟不上小伙伴們玩耍的腳步，只好一個人獨自來到老槐樹下，消磨這孤獨的時光。

記得是初三的一節體育課上，我感到雙腿有些不對勁，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雙腿慢慢地出現了一些異常。肌肉在慢慢的萎縮，走路越來越無重心感，在上學途中經常需要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到過多家醫院檢查，結果都是輕度雙下肢肌無力。

上學時，疲倦至極的我，急匆匆地趕到學校時，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遲到，村里的小伙伴們再也不和我玩耍了，因為他們不會用青春的美好去等待一個趕不上趟的我。

躲在家里傷心了兩個月，看著一張張曾經的榮譽證書和想起以前輕而易舉完成各種家務，我只有到老槐樹下訴說自己的不幸，因為我和它同病相憐。一個雙腿行走不便的少年，一棵被雷火燒得半焦的老槐樹，這也許是上天的安排，讓老槐樹來陪伴我。

無聊的寂靜和孤獨的痛苦是我在老槐樹下的真實感受。大人們都忙農活去了，小孩們上學去了，老年人抱著更小的小孩焐在火爐邊，迎接著又一年的秋，老槐樹不會說話，自然我也和它無話可說。每天我的消遣，便是無目的、艱難地圍著它的身軀繞圈。

如果說老槐樹下還有第二個人出現的話，那一定是我的母親。可能一開始她的出現是忙完農活時見我不在時到處找尋，每次都是在老槐樹下找到我的，慢慢地，也習慣了，只要我不在家，她便徑直走到老槐樹下，重復那句話：“多動動，會好起來的。”然后母親又匆匆地忙家務去了。

現在，我才領悟到，當時母親的這句話不光是說給我聽，也是在說給老槐樹聽的。

無聊的時光總是難挨，寂靜的日子都會勾起人的思考。在這無聊寂靜的日子里，我該干點什么？在蹣跚而艱難地繞著樹干走時，我會時不時地想這個問題。對于無聊和寂寞的派遣，最好的方式是忘記時間，看書自然成了我想了很多次后得出的最佳答案。

農村里書籍很少，課本成了我首先用來消遣的書籍。看得懂的，便一路忘情地繞著樹干看下去；看不懂的，隨手撅起根草根，在地上畫了又畫。課本看完了、看熟了，生命之神可能是看到了我的執著，雙腿走路也開始不自覺的順暢起來。我的信心更足了，相信這場與疾病的博弈，我會贏。

接下來便是母親去村里少有的幾戶人家借些書來給我看的日子。母親在用她的樸素和執著跟上蒼抗爭著一個事實，她要用母愛幫助兒子走出人生的陰霾。

農村人家的書都很破舊，但是我卻十分珍惜，母親在滿懷希望地給我拿來一本書時，不知磨破了多少嘴皮。她在那段日子里一直堅持著，因為她始終堅信，有一個不屈的兒子，用自己虔誠的方式，不可能在這場抗爭中會輸給老天。

又是一個捧著書在老槐樹下繞圈的日子，我的每一個日益康健的步伐都緊扣著母親一次次的敲門聲。

冬雪又一次覆蓋了整個村莊。冬雪一過，我們迎來了美麗的春天。我的腿開始漸漸地又屬于我了，可以放開腳步小跑了。母親把這一曙光歸功于老槐樹，她叫上我，捎上紙燭來到老槐樹下祭拜，這也是我第一次仔細端詳這棵老樹。好大的樹干啊，皸裂的樹皮好似人的皮膚，斷面的年輪記錄著他一生的滄桑。“兒子，你看”，順著母親歡欣的聲調和手指的方向仰視，只見枯焦的樹干的斜面，不知何時隱約冒出一點點嫩黃色的新芽，在春風里，頑強地向著陽光努力生長。雖然葉子還沒有全面展開，但是有些非常年輕的細致末梢上已經長出了比較細小、擁簇在一起的泛著黑紅色彩的嫩葉。這些嫩葉與樹龐大的軀干，蒼老的模樣形成極大對比，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根本不會相信會有這么一種存在，蒼老與新生如此巧妙的結合。或者說蒼老的生命上也能長出如此年輕的枝葉，這不禁讓我驚喜，因為我似乎看到了它會生生不息，與命運抗爭的力量。

正是這一絲微妙的發現，我不得不承認老槐樹在最艱難的抗爭中都能長出新芽，這來自于自然抗爭的力量，而我戰勝雙腿疾病的力量也來自于母親的鼓勵，也來自于自己的堅定信仰和樂觀心態。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生命的過程不就像這老槐樹嗎？只要有同命運抗爭的理想，有向挫折博弈的勇氣，我們的人生就永遠不會被打敗。母親的執著、我日益強健的雙腿和老槐樹發出的嫩芽，就是最好的證明。

指導老師：溫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