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祥林
一家醫院術前未對患者全面體檢,孰料漏查的病患致患者術后出現嚴重的并發癥,醫院該為此后果擔責嗎?
術前簡化體檢,
為患者省下體檢費
清晨,一縷明媚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水泥廠家屬院X樓二層東門的臥室。房主方大媽想出門轉轉,身旁的保姆趕緊把輪椅搬到樓下的平地上,又抱方大媽下樓。這樣不便的生活,要伴隨方大媽度過余生。“這都是術后并發癥造成的!”回想起三年前的那場手術,方大媽仍心有余悸。
方大媽有一個溫馨的三口之家:女兒大學畢業,現已成家立業。老伴和她先后在2014年初辦理了內退手續。方大媽本想含飴弄孫、樂享晚年生活,可日漸嚴重的腰病折磨得她死去活來。2014年9月初,方大媽先后在兩家大醫院做過系統檢查,均確診為“腰椎間盤突出癥、腰椎管狹窄、腰肌勞損”。經過一段時間牽引、按摩等保守治療后,病情仍未見好轉。
還差三天立冬,氣溫驟降到零下幾度,方大媽的腰疼已超出忍受的極限,她不得不騎著三輪車,來到HG醫院。接診的是一名40多歲的王醫生,方大媽詳細地向他描述了自己的病情,并從攜帶的包里掏出一疊病歷資料。
看過CT片等資料后,王醫生讓她躺到床上。他邊用手輕輕按壓她的腰部肌肉,邊耐心詢問疼痛的部位。經過十幾分鐘的問診和現場查體,王醫生對方大媽的病情有了初步了解。
HG醫院是市區一家民營醫院,“腰椎間盤微創消融術”是該院的特色。方大媽被這種“療效快、低風險、效果好”的微創手術三大亮點深深吸引。王醫生告訴她,微創消融術不在職工醫療保險范圍內,屬于自費治療項目。
“只要能擺脫病痛折磨,自費也行……”方大媽同意做手術并再三請求醫院對手術費給予更多“優惠”。
考慮到方大媽的經濟狀況不好,她又剛在大醫院做過體檢,也有病例資料,王醫生決定為方大媽“省掉”一些體檢項目,省下幾百元的檢查費。方大媽心里暖暖的,毫不猶豫地簽下手術“同意”書。
術后病情惡化,
患者狀告醫院有錯
當天上午,方大媽交納5000元手術費后被送進手術室。大約一小時,兩位醫生完成了手術。病房里,方大媽告訴王醫生:她的腰部疼痛得到緩解,但仍有麻木感。
三天后,按常規方大媽該康復出院了,可她的兩腿卻不聽使喚,腰部仍十分疼痛。王醫生對其做進一步檢查,發現她的體征為“雙側巴賓斯基征陽性”。因擔心方大媽患有其他疾病,王醫生為她聯系到一家大醫院。方大媽被轉到W醫院,通過胸椎核磁檢查發現她患有“胸10椎體占位(血管瘤)”。經過四天治療,病情仍無好轉跡象,方大媽又被轉入河北省醫科大學第三醫院救治。經過40多天的治療,方大媽的病情得到控制,疼痛感消失,可她的雙腿卻再也無法站立了。
“HG醫院承諾我,保證三天治愈我的腰病。現在我花了近20萬元,兩腿居然不能下地了!”方大媽摸著冰涼、幾乎沒有知覺的雙腿,回想起那次心酸的手術經歷情緒異常激動。她認為,正是由于HG醫院術前沒能發現她還患有“胸10椎體占位(血管瘤)”,術后該病惡化,才導致她癱瘓在床。
方大媽及親屬一次次找到HG醫院要求賠償,卻被醫院拒之門外。于是,她聘請律師與HG醫院交涉,院方才同意對方大媽的病因進行鑒定。20天后,邢臺市醫學會出具《醫療事故技術鑒定書》結論為:“本病例不屬于醫療事故。”接到鑒定書,方大媽不服,申請河北省醫學會重新鑒定。2015年4月21日,河北省醫學會隨機抽取五名骨科專家再次鑒定,但結論還是“本醫療爭議不構成醫療事故”。
方大媽拿著兩份鑒定結果一致的鑒定書逐字逐句研讀內容,她發現兩份鑒定的“分析意見”清晰地寫明:HG醫院存在兩方面的過錯:一是術前未進行全面檢查,導致胸十椎體血管瘤未在術前得以確診;二是醫療文書欠規范。
“這就是說,醫學會鑒定認為HG醫院是存在過錯的。”方大媽如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不已。
2015年9月,她一紙訴狀將醫院告上法庭,請求法院判令醫院賠償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等各項費用共計19.6萬余元。
三級法院審理,
醫院承擔30%賠償責任
橋西區法院受理后,依法組成合議庭。被告HG醫院承認術前簡化了方大媽的體檢項目,但不認為存在過錯:“我們依據方大媽提供兩家大醫院的CT等檢測結果及診斷結論,結合現場查體,診斷出原告患有腰椎間盤突出癥。為了減輕方大媽的經濟負擔,才沒有讓她重復做CT等檢查的;我們基層醫院不具備進行胸椎核磁檢查的條件,即便術前為方大媽復查腰部CT等常規項目也難以發現‘血管瘤。所以,我們術前對患者不存在過錯。”
法庭上方大媽訴稱:“ W醫院醫生在病歷中明確記載,我是在HG醫院進行微創治療七天前出現雙下肢憋脹、麻木加重,不能行走等不全癱癥狀的。該癥狀發生在術前,HG醫院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對此,HG醫院卻持另一番說辭:原告是在轉入W醫院治療期間,血管瘤破裂出血,胸髓受壓迫才導致不全癱的。后又轉入河北省醫科大學第三醫院入院治療,診斷為“胸十椎血管瘤伴不全癱;腰椎間盤突出癥術后”。我們醫院為其實施微創手術的部位在其腰部3/4和腰部4/5椎間盤,不會引起胸10椎體占位(血管瘤)的病情變化。邢臺市醫學會和省醫學會兩級鑒定,均認定原告的不全癱與我們醫院的治療行為沒有因果關系,因此我們的手術不構成醫療事故,方大媽的不全癱損害結果是由于自身疾病發展而成。我們沒有過錯,不應賠償方大媽的醫療費。
橋西區法院經多次公開開庭審理這起醫療爭議案,案情逐漸明朗。但因涉及醫學專業領域,對于HG醫院是否存在醫療過錯的問題,合議庭成員不能草率地下結論。經過反復討論后,合議庭成員建議雙方當事人“進一步做醫療過錯責任鑒定”,但遭到HG醫院和方大媽的拒絕。合議庭只得結合當事人提交的醫療事故技術鑒定書、病例復印件等現有證據和庭審情況,對“HG醫院是否有過錯,該不該承擔賠償責任”進行認定。
最終,橋西區法院認為:省醫學會2015-XX鑒定書結論為“本醫療爭議不構成醫療事故”,但該鑒定書的“分析意見”中載明醫方存在“術前未全面體檢導致血管瘤未在術前確診”和“醫療文書欠規范”這兩方面過錯。因為HG醫院的過錯與原告出現胸髓受壓導致不全癱無直接因果關系,所以HG醫院應根據其過錯程度酌定其承擔30%的賠償責任。
2016年9月27日,橋西區法院依據《侵權責任法》第54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90條規定判決,HG醫院在判決生效起十日內賠償方大媽4.7萬元。
接到判決書,HG醫院上訴后,邢臺市中級法院經過開庭審理,作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的終審判決。骨科醫院仍不服,向省高院申請再審。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的法官審查后認為:市、省醫學會所作的兩份鑒定意見認為申請人的醫療行為不構成醫療事故,但是雙方均未申請做進一步關于醫療過錯的鑒定。原審法院根據省醫學會所做鑒定書的分析意見,認定申請人存在過錯,并綜合本案情況和申請人的過錯程度,酌定其承擔30%的民事責任并無不妥。
2017年5月31日,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依照《民事訴訟法》第204條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395條第二款規定,駁回HG醫院的再審申請。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