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裕嶺
在巴黎恐怖襲擊兩周年之際,2017年11月12日法國內政部長科隆在接受《歐洲時報》采訪時聲稱,法國在對抗恐怖襲擊方面,比兩年前有更佳的“武器”。這個更佳武器,即是指法國總統馬克龍于此前10月30日剛剛簽署頒布的新反恐法案——《加強國內安全和反恐法》。新反恐法案結束了自2015年11月13日巴黎恐怖襲擊以來,持續了718天的“緊急狀態”。然而法國人權組織和部分政治組織并不買賬,紛紛指責新反恐法案將“緊急狀態”中的臨時措施予以常態化。法國總統馬克龍也不得不前往歐洲人權法院發表演講,為備受爭議的新反恐法案和國內安全需求辯護。
恐襲陰霾揮之不散
法國被譽為世界最浪漫的國家,但近年來卻成為歐盟國家中遭受恐怖襲擊最為嚴重的國家。2015年1月7日,法國巴黎《查理周刊》雜志社總部遭遇恐怖襲擊,造成包括主編在內的12人喪生,11 人受傷;同月8日和9日,巴黎又發生數起恐怖襲擊事件,造成5人遇難;同年11月13日,巴黎發生“史無前例”的多起爆炸事件,造成130人死亡,350多人受傷;2016 年7月14日,法國國慶日當晚,尼斯恐怖襲擊導致正在觀看巴士底日煙花表演的人群至少84人死亡,202人受傷;2017年3月16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位于巴黎市中心凱旋門附近的辦公室發生郵件爆炸事件;2017年4月20日,巴黎香榭麗舍大街發生恐怖襲擊事件,造成一名警察身亡、兩名警察重傷……根據2015年《歐盟恐怖主義現狀和趨勢報告》記錄,2010年至2014年五年間,歐盟一共發生了995起恐怖襲擊,其中發生在法國的就達到408起,占歐盟恐怖襲擊的41%,堪稱歐洲歷史之最。那么,恐怖襲擊為何一直籠罩在這個最浪漫的國度呢?
法國成為恐怖分子襲擊首要目標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就近期集中發生恐怖襲擊上看,相比歐盟其他國家,境內外伊斯蘭極端勢力的影響較為突出:其一,境內突出的移民問題。近年來,法國移民人數呈現持續增加的趨勢。據蓋洛普世界調查(Gallop World Poll)顯示,法國是僅次于美國的第二移民目標地。另據經濟配合與發展組織(OECD)近日頒布的一份《法國移民大考察》顯示:2014年移民占法國總人口8.9%,占20歲至64歲在職群體11.4%。而在這些移民群體中,高達70%來自非歐盟國家,主要來自北非阿爾及利亞、摩洛哥、突尼斯等伊斯蘭地區。這些移民不僅就業率偏低,從事的工作也多為物流、倉儲、修建、干凈、維修等工廠服務領域,且“黑工”居多。每年都有數千名的“黑工”因“經濟起因”取得合法身份(2015年5000人,2016年6400人)。然而在后工業化時代,工廠被關閉,這些伊斯蘭移民在法國的生活日趨困窘。他們漸漸成為當前法國社會“被剝奪、被拋棄的一代”。近年來法國發生的恐怖襲擊中,本土伊斯蘭居民被境外勢力“洗腦”之后發動“圣戰”的事件不絕于耳。
其二,境外宗教極端勢力的惡意報復。法國從2014年9月開始就加入了美國在伊拉克對伊斯蘭國(ISIS)的打擊隊伍。2015年9月開始對敘利亞的伊斯蘭國(ISIS)進行空襲,同年11月5日,法國總統奧朗德宣布派出歐盟唯一的核動力航母戴高樂號參戰。緊接著,當月13日巴黎發生數起爆炸暴恐襲擊事件。該事件除了造成巨大人員傷亡數字震驚世界之外,更引人注目的是,遠在中東的“伊斯蘭國(ISIS)”對恐怖襲擊發來的“賀電”,第一時間確認對此事件負責。但這并沒有阻止法國強力打擊伊斯蘭極端組織的信心,法國隨即宣布與俄羅斯結盟,聯手打擊伊斯蘭國(ISIS)。與此同時,似乎伊斯蘭極端勢力也沒有停止對法國的報復行動。2017年11月15日,法國南部城市圖盧茲郊區布拉尼亞克鎮又發生汽車撞人恐怖案。伊斯蘭極端組織在發布針對法國隊主教練德尚的恐怖海報上稱“我們會繼續恐嚇,毀掉你的生活”。法國一時間陷入“愈反愈恐”之窘境。
對此,自2015年11月14日起,時任法國總統奧朗德緊急召開內閣會議,關閉邊境,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至新反恐法案頒布之前,法國立法部門已連續六次通過并延長了該“緊急狀態”命令的執行。
“憤怒警察之妻”下的壓力難解
長達兩年多的“緊急狀態”,在法國歷史上,甚至在歐洲歷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令人注意的是,高壓的安全防線雖挫敗了幾次恐怖襲擊,但卻激化了國內社會矛盾。數次延長“緊急狀態”不僅遭到國內人權組織和政治反對勢力的批評,甚至催生了數個“憤怒警察之妻”“憤怒士兵妻子”的民間抗議組織。《費加羅報》稱,根據法國法律規定,緊急狀態是針對特殊情況而采取的極端安全措施,在歷史上只使用過三次。此狀態期間,安全部門除了可以建立安全區、實施宵禁、禁止游行集會、關閉公共場所、實施交通管制,對可能給公眾安全帶來危害的人限制其出入外,還可以在沒有法官令狀的情況下隨意檢查個人身份、包裹、行李、汽車后備箱等。安全部門還獲得了一些平日沒有的特權,比如可以隨時強行進入民宅進行搜查,由內政部或省長對可疑人員直接簽署強制住所令(即給嫌疑人指定一個地方居住,戴上電子手鏈,每天去警局打卡,以便監視其行蹤)等等。
如此一來,緊急狀態下,法國的警察和憲兵不僅要承擔如宵禁、封鎖等高負荷、長時間的安保任務,而且還要直面潛在的恐怖分子的追捕風險,甚至直面報復性攻擊。如在巴黎恐怖襲擊發生后,為防恐怖分子逃離法國,法國當局對陸海空交通實行管控,邊境道路設有多達250多個審查點,每個出入境者必須由警察和憲兵進行身份核實。警察高強度維護安全的同時直接成為恐怖分子的攻擊目標。2017年6月6日,巴黎圣母院廣場上巡邏的三名警察遭到恐怖分子襲擊……根據法國國家犯罪觀察中心數據顯示,從2010到2015年,警察和憲兵們在執勤時受傷的人數增長了25%。光是2015年,在執勤時受傷的警察和憲兵就分別達到了5674人和1807人——平均每個月就有500多名警察因公受傷。
警察、憲兵工作壓力和人身風險增加,勞動條件和待遇卻未改善,連他們的配偶都無法再容忍,“憤怒警察之妻”等組織開始形成。2017年8月26日,數百名法國憲兵妻子在巴黎榮軍院廣場舉行示威集會,抗議憲兵工作條件和待遇惡劣,特別提到參加“哨兵反恐行動”的士兵待遇問題,并要求政府撤銷削減國防經費的決定。2017年9月17日,“憤怒警察之妻”在巴黎、馬賽等六個城市集會,抗議長期的攻擊威脅和仇警氛圍下,警察工作壓力增加。
強大的壓力下甚至出現了警察和憲兵自殺事件。據《西班牙人報》11月13日報道,僅一周內就有六名警察、兩名憲兵自殺。法國內政部的統計數字顯示,2017年以來已經有60名安保人員(44名警察,16名憲兵)自殺,令2017年成為法國歷史上安保人員自殺人數最多的一年。法國警察工會指出,高強度、高風險的警察工作狀態很有可能是誘發自殺的因素。
自由與安全的爭議
在如此巨大的警民矛盾和安保強度壓力下,“緊急狀態”的終止已是必然。但是新反恐法案的內容是“緊急狀態”的終止還是延續呢?根據新反恐法案,法國“緊急狀態”執行令于2017年11月1日結束。然而,新反恐法案已同時將“緊急狀態”才可以實行的應急方案通過法律予以常態化。如新反恐法案第2條款允許省長以散布支持恐怖主義的言行、煽動仇恨及歧視等理由關閉宗教場所,最長不超過六個月,以防恐怖主義行動;第3條款準許內政部長對有參與恐怖組織嫌疑者采取“個別監視措施”。軟禁范圍擴大到整個城鎮(緊急狀態時僅限住宅)。馬克龍在11月1日對記者表示,新反恐法案頒布的主要目的即是保證“常態下系統性地加強反恐”。
那么,即使是繼續執行“緊急狀態”的措施能夠為法國筑起防范恐怖襲擊的圍墻嗎?答案是否定的,恐怖襲擊在法國并沒有停止。因此,新反恐法案一經頒布即遭到法國左翼、右翼政黨的強烈批評和質疑。國民議會內的極右翼國民陣線黨和部分右翼政黨議員認為,該法案所提出的措施“并不充分”。左翼議員則表示,新法案如果得到通過,將有損在憲法中保證的公民在公共和私人生活中的權利。
如何在加強反恐力度的同時又尊重非“緊急狀態”下的公民基本自由,確實是個“兩難”。法國《世界報》援引法國一名警察局局長對《反恐法》的看法,認為“緊急狀態”屬別無選擇之舉,立法至少讓國家打擊恐怖主義有了法律基礎。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