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聞致,龔 煉,薛飛飛,陳家旭
(暨南大學中醫學院,廣州 510632)
魂為中醫五神之一,一直以來被認為由肝之疏泄功能所調控,舍于血藏于肝,但其本質為何卻少有人探究。故此嘗試從文獻角度探究其本質,重新認識中醫肝魂理論。
關于魂本質的探討在春秋戰國即有文獻記載。 《左傳·昭公七年》[1]云:“人化始生曰魄,即生魄,陽曰魂。”古人認為魂為陽氣所化生。《說文解字》[2]也云:“魂,陽氣也。”而在《黃帝內經》(以下簡稱《內經》)[3]中,魂被定義為神之別靈,藏于肝舍于血。《靈樞·本神》[3]云:“隨神往來者謂之魂。”《素問·六節藏象論》[3]言:“肝者,罷極之本,魂之居也。”后世則將魂狹窄的定義為知覺之屬。《類經》[4]曰:“魂之為言,如夢寐恍惚,變幻游行之境,皆是也。”《朱子語類》[5]言:“人之能思慮計劃者,魂之為也。”
現代關于魂本質的研究主要從心理與生理兩方面進行。從心理學方面來講,現代心理學將魂定義為心理特性,以現代基礎心理學人格特質理論為指導,通過對人格理論不同流派的比較,將中醫魂本質與弗洛伊德的“自我”、榮格的“外向型人格特質”、卡特爾的“表面特質”相等同[6]。而從生理方面而言,現代醫學研究認為中醫魂實質與大腦邊緣系統特別是下丘腦的情緒調節有關[7]。用“軀體生物本能”來概括其實質,認為邊緣系統特別是海馬、下丘腦、杏仁體調控著人體的本能性活動[8]。
通過文獻對比可以看到,無論是古代文獻還是現代文獻,對于魂本質的研究都未曾達成共識。從理論淵源來看,魂本質經歷了“陽氣-肝之神靈-精神情志”的變化,其涵義范圍不斷縮小細化。通過與肝相聯系,魂成為肝之寓屬,其功能變化也被歸咎于肝之疏泄失去其獨立地位。而從現代研究來看,則出現了單純的心理性與生理性的區分。王米渠[9]提出“魂也是生命活動中的本能現象”,排除了社會文化、道德規范、自我意識、心理結構等后天社會心理因素的影響,將其單純地歸結為生物本能運動。而賈妮[6]則認為魂是外在的、主動的,與精神活動同步表現出來,其內涵與外向的人格特質相重合。
魂其本質應為陽氣,是陽氣充盈到一定程度所生,主情,主外,主動,無形。《孝經說》[10]曰:“魂,蕓也。蕓,蕓動也。氣唯噓吸,取蕓動為義。”《雜癥會心錄·魂魄論》[11]曰:“氣足則生魂,魂為陽神。”魂雖為陽氣所生,卻是陽氣運動變化的高級形式,是神之初氣,隨神往來。《黃元御醫集》[12]有言:“神未旺也,而現其陽魂。”《難經》[13]也言:“魂者,陽之精,氣之靈也。”魂構成人的思維才智,主思維、想象、評價、決斷、情感、意志等。其不單單是屬于人的知覺系統,更是非本能性的、后天的、高級的心理活動[14]。
魂的本質為陽氣,陽主動主外。《黃帝內經》[3]云:“陰在內,陽之守也;陽在外,陰之使也。”肝陰則為魂之居所,即“肝藏血,血舍魂”。后世醫家據此將肝血看成神魂之物質基礎,確立了肝魂關系中肝的主宰地位,認為肝藏魂,肝臟的疏泄調控著情志思維心理等活動,對此我認為是片面的。“肝者,罷極之本,魂之居也。”肝臟只不過是魂之寄寓,并不能將魂的本質完全歸結于肝的功能。相反,更應該從魂的本質來看待肝臟的功能。如肝之疏泄其本質應該為魂之運動,無論是氣機調控、血脈鼓動,還是思謀考慮、肝主候外與現代所認識的應激調節都應該歸咎于魂。《血證論·臟腑病機論》[15]稱:“肝之清陽,即魂氣也。”人們將其理解為肝生魂氣,其實是對魂本質的錯誤認識。魂乃陽氣所生,何生于肝乎?
神、魂、魄、意、志為傳統的中醫五神,而魂在五神系統中占有重要地位,為人體精神活動之核心[16]。《素問·靈蘭秘典論》[3]云:“心神總統魂魄,并賅意志。”這里其實就指出了五神系統的動態生理過程,即人體在接受外界信息后,通過魂的運動上傳于神,然后在意志的參與下,經過深入思考作出判斷決策,之后再由魂將指令傳達于魄,形成綜合的情緒、動作、語言等反應。而在此過程中,神為本元,只提供合成神識的元素,并不負責任何具體的意識思維活動[17]。魄主形體與運動,意志為執行者。而魂負責高級思維活動,是五神系統聯系溝通的媒介,人體精神活動的核心。《內經》[3]云:“隨神往來者謂之魂。”若魂受邪氣,不能隨神往來,則影響體魄意志,如“夢寐恍惚,變幻游行之境”。表現為思維不能集中,產生各種幻覺,如幻聞、幻視、幻聽,更有甚者出現夢游的情況。《普濟本事方》[18]中言:“今肝有邪,魂不得歸,是以臥則魂揚,若離體也。”
魂舍于血,故隨血而行。魂為陽氣,是其運動變化的高級形式,從陽論魂主動主外,氣論則兼有固攝和發散的作用。《血證論》[15]言:“肝藏魂,人寤則魂游于目,寐則魂返于肝。”認為白晝魂出于肝則目開,入夜魂歸于肝則目暝而臥。其實是忽視了魂氣統攝全身氣機運動、隨血而行全身的運動特點。
魂舍于血,藏于肝而運行全身,主思維、想象、評價、決斷、情感、意志等。魂的病變可引起局部與全身異常。魂氣發散不足、陽氣運行無力則氣滯,發散太過、陽氣亢盛則生怒化火。離血不歸則不寐,受損則狂忘不精。現代臨床常見的各種精神心理障礙疾病,如抑郁癥、焦慮、精神分裂等都與魂的功能受損相關。
以魂為綱、從肝論治可以給我們提供理解中藥方劑的新思路。逍遙散作為治療肝郁氣滯的常用方劑,以柴胡為君。歷代方論中言柴胡苦平、疏肝解郁,使肝郁得以條達。筆者以為柴胡在此并非以疏肝為主,而是助魂氣。臨床研究指出,柴胡可以升陽舉陷,升舉脾胃清陽之氣。那么同理,柴胡在此是否也有助魂陽之氣的作用呢?當歸作為血中氣藥,與柴胡共助魂氣,白芍酸收養血,共收解郁破滯之功,也許是理解逍遙散的另一種思路。同樣,對于鎮肝息風湯我們也可以從以魂為綱的角度來進行理解。方中的龍骨、赭石、牡蠣皆為重鎮安魂之藥。重鎮魂陽,使氣歸于血,從而達到息風之效。張錫純曾言:“治多夢之紛紜,虛汗之淋漓,龍骨牡蠣尤勝。[19]”
對于魂本質的認識可以給我們臨床治療提供新的思路。在面對失眠、焦慮、煩躁等疾病時,可以使用歸魂療法[20],即養血斂魂,選用柴胡、龍骨等藥物使魂氣寓于血脈。而在治療妄言、癡呆、癲狂等疾病時,則可以使用安魂療法,選用朱砂、磁石、赭石等藥物補養魂陽,恢復其輕靈之性。
總之,魂作為中醫五神之一,有其深刻的理論內涵與臨床外延。對于魂本質的探析,有助于完善五神學說理論,構建中醫以魂為綱、從肝論治的獨特理論體系,對臨床相關疾病的診療具有一定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