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照
對于哲學家赫勒(Agnes Heller)而言,《歡樂頌》是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第四樂章人聲合唱的一部分。《歡樂頌》不等于《第九交響曲》合唱曲,合唱曲不等于第四樂章,第四樂章更不等于《第九交響曲》。
《第九交響曲》(又稱《合唱交響曲》)不是只有合唱,《第九交響曲》的意義,是成功地將合唱融入交響曲式里,讓本來就已經很豐富、很復雜的交響曲,更豐富、更復雜。
然而《歡樂頌》被抽離出來,一再反復傳唱,其效果卻剛好相反?!稓g樂頌》成為《第九號交響曲》的代表,掌握代表,教人遺忘了那被代表的整體。
《歡樂頌》越風行,就會有越多人只聽只唱《歡樂頌》,卻以為自己領略了《第九交響曲》。簡單的《歡樂頌》驅逐、淘汰了復雜、豐富的《第九交響曲》。
我們將再也無法理解,更不可能欣賞貝多芬為了將人聲放進器樂交響中所費的苦心。器樂與人聲結合不是新鮮事,多少宗教圣樂,包括貝多芬自己作的《莊嚴彌撒曲》,都是器樂混合人聲。稀奇的是,人聲和器樂不要作為敵體存在,而要在音樂形式上自然地使人聲成為樂曲的一部分,穿插在器樂中,渾然一體。
貝多芬因為怕人家一聽到合唱,就用聽教堂唱詩班的態度來聽,忽略他交響結構中所做的不同安排,他特別讓樂曲前面三個樂章,純粹只有器樂演奏。前面三個樂章,明明白白只能是一種作品—器樂交響曲。
然而這樣的安排,制造了艱難的挑戰。那要如何在既有既成的器樂模式中,在第四樂章加入合唱人聲,而能夠讓人家覺得毫不勉強,甚至覺得人聲合唱來得再恰當不過?
貝多芬讓第四樂章在一片茫然混亂的狀態下開始。悠遠、不確定的幾個和弦,這里那里不連貫地涌冒著,好像找不到應有的位置。接著,不同和弦引出了前面三樂章出現過的片段樂句,還是這里一句那里一句,談不上什么結構。
感覺上像是前面三樂章原本各自井然的秩序被打破了,可是卻一時找不到如何安排讓三個樂章呼應成一體的原則。聽到第四樂章前三分鐘,我們擔心這曲子似乎要散了,分解成三個合不起來的部分,當懷疑與焦慮升至最高點時,冷不防地,一段簡潔干凈的旋律,毫不勉強地起而收拾局面,沉穩、自信、包容。在旋律之下,早先錯亂的和弦、旋律片段一一歸隊,瞬間,秩序,或說秩序的暗示浮現了。
人聲合唱正式揭露了秩序。如此,人聲合唱非但不突兀,還成為挽救樂曲必要、必然的部分。聽眾不會懷疑問:“為什么冒出這個東西來?”而是松了一口氣感覺:“還好來了這么一段!”
如此悉心精巧的設計,去掉了前面三個樂章,去掉第四樂章前面的混沌,就不可能有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