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悅文
槍打出頭鳥,雖悲,但它救了整個森林的鳥,也許可笑,確未必不是善行。
首先,非常感謝《歌唱藝術》雜志給我這個機會,來發表我在音樂藝術上的拙見,內容多而雜,請批評指正。寫作前,我還是要強調一下,我是一個中國人,我很熱愛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民族,我為我是中國人而感到驕傲,也堅定不移地努力為中國的藝術教育事業盡一絲綿薄之力。
在德國已經四年有余,看了不少,聽了不少,也問了不少,同時也獲得不少驚詫,產生不少疑惑,最后獲得不少答案。我是從2017年4月開始做公眾號,可能因為我特殊的寫作風格,短時間內獲得了不少粉絲的關注,也有很多國內業界“大咖”轉發我寫的文章,“雷叔”的名頭也算是在國內小火了一陣。
我曾經是一名典型的“假大空”男高音—“做”出來的聲音,撐大的喉管,幾乎為零的藝術修養。也許你會笑,但是我很負責任地告訴你,現在有很多專業學生都是這樣。他們不顧本身自然的聲音條件,只追求能在有生之年獲得張嘴就來的High C,對于藝術歌曲抱著嗤之以鼻的態度,覺得只要能“吼”一首詠嘆調《冰涼的小手》便可以在男高音界獲得一席之地,甚至是稱霸男高音界。是的,我曾經就是其中的一員。現在遍地的公眾號、大師班,以及大師、教授等,都打著“如何唱好高音”的名頭來招攬天下所有能人異士嘗試在短時間內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獲得High C。好像學聲樂,不論什么聲部,只需要在曲子末尾“吼”個高音就算是完美的演唱。如今想想,自己竟然曾經是這樣的歌者,真是嫌棄。
后來,我陰差陽錯地跑來了德國求學,四年間被虐得體無完膚。這幫德國學生真牛,我與他們的藝術修養簡直是天壤之別,聽完他們的音樂會以后,心里只有一句話:“這才是藝術??!”
之后,我開始關注準備在德國考學的中國留學生。在不多的幾次音樂學院單招考試中,我在考場外面聽了好久好久。我發現,中國學生的曲目單總是很驚人,全是大曲子,學生唱得很費勁,往往是一首唱完,再聽下一首就已經明顯感覺嗓子不行了。韓國人比中國人真的是聰明太多了,他們也有大曲目,但也就是十分之一二的比例。而且,韓國人的演唱比我們更講究,不僅僅是技術棒,語言、藝術處理也相當到位,譜面上的表情記號幾乎都做到了。反觀我們,最擅長的就是唱f、ff、fff……反正怎么強怎么來。因此在德國,韓國學生的錄取比例會比中國學生稍高一些。為什么只是稍高一些?因為韓國學生有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口音。他們是落地簽,有的人甚至是德語零基礎直接飛來考試,唱得的確好,但是唱完進入與教授聊天的環節(口語能力考試)后,他們就“啥也說不上來了”。
所以,我決定做自己的公眾號,因為我深知審美認知才是最重要的—審美不改變,談再多技術都沒有用。我在公眾號里經常寫這么一句話“先有審美,再有技術”,什么樣的審美出什么樣的聲音。
在我眼里,德國,就像一個“好聲音”的焚化爐,把那些“好聲音”燒得渣都不剩。當然,這個“好聲音”一定是打引號的。
一般來說,出國或者準備出國求學的聲樂學生,大都是在校期間專業水平“不錯”,自覺可以在聲樂道路上有所發展的學生。這里我要說一種現象,一種很奇怪的現象—考上國立音樂學院的中國學生總是國內專業音樂學院之外的學生居多。奇怪吧?德國明明是全世界最難考的國家,因為是政府全資投入,所以德國的國立音樂學院都超級“傲驕”,有的學校甚至入學考試一個都不招。那么,為什么國內頂尖的十所專業音樂學院的學生錄取率卻比師范類院校,甚至一些地方綜合大學音樂學院的學生還要低,這不科學???!經過這四年,我總算是知道為什么了,因為專業院校畢業的學生往往曲目的選擇“貪大”有時他們的嗓子還不適合這些曲目,再加上技術也欠缺,又非要拼了老命唱,一次考不上,兩次考不上,三次自然還是考不上……
為什么說德國是“好聲音”的焚化爐?從我到德國至今,看了、聽了很多國內過來考試的學生,我知道,他們的聲音在國內肯定是那種到處受到表揚的—聲音大,能唱高音,能做出戲劇性的效果。但是,這種聲音來了德國,肯定是要徹底改的。德國人講究聲音要柔軟、舒服,聲音是要唱一輩子的,而不是唱一陣子。德國人非常討厭那種拼了命“撐開”的聲音,往往這類學生在考試第一輪就會被刷掉了。然而,讓我更吃驚的是,這些學生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連第一輪都過不了,反而還覺得自己唱得挺好的,高音也很穩,肯定是德國考試有“黑幕”。你看那個德國男高音唱得那么一般,高音只到小字二組的g,竟然還能進第二輪。他們口中的那個“德國男高音”聲音條件確實一般,完全不如咱們的學生有那么重的“金屬”音色,但是人家的語言自然不用說—完美,那漸弱做得相當漂亮,樂句的邏輯重音幾乎都有,所有輔音,包括有聲輔音“n、m、l”都發得非常清晰,雙輔音準確,音色干凈,不同情緒的樂句聲音顏色都有變化。這樣的水平在這些中國考生眼里竟然只是一般般!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自然也就搞不懂為什么人家能進第二輪,而自己在第一輪就被刷掉。可能這類學生回去以后還在想,是不是自己第一輪唱的曲子還不夠震撼、不夠高,是不是下一次應該換個音更高的曲子來唱。此類學生,會被徹底“煉成渣”。
還有一類學生,他們僥幸考上了,但是卻完全沒辦法做到像德國人教他們的那樣唱歌?,F在國內獲得資源的途徑非常廣泛,所以大師的視頻成了中國學生“最好”的教師。然而,模仿大師卻使得很多學生習得了難以改變的技術缺陷。
研究生階段的時間很短,總共只有兩年,這些考上的中國學生中的大部分都需要解決技術問題。什么問題?唱得太重!也許他們比別的考生稍微好一些,再加一點點幸運,獲得了音樂學院的位置,但是大部分中國學生都是在拼條件唱歌。要么進來什么樣,出去還什么樣;要么進來什么樣,出去更糟糕。如果是畢業時比進來前唱得好多了的那一類,那么基本上他們在之后的道路上都會越走越順。
德國的方法就像是高溫爐火,千錘百煉,有的人成了鋼,有的人成了爐渣,事實上,能成鋼的,真的很少。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捫心自問,我覺得四年前選擇來德國絕對是正確的。因為我現在知道了什么才是好的聲音,那種柔和、舒服、不緊不擠的,高音跟中低音沒有明顯音色差別又能做出不同聲音的顏色,能放得開又收得回來的聲音才是真正好的聲音。而那種尖銳、嘹亮甚至刺耳,唱高音唱到面紅脖子粗的聲音,抱歉,我真的沒法認同。往往很多中國學生因為無法改變這樣的審美習慣,導致他們越唱越糟糕,或者新方法跟老方法打架,導致“不會唱了”。漸漸地,也就失去了唱歌的信心,勉強畢業,回國改行或者變成了“海歸教師”。
德國,這個大焚化爐,火很旺,稍有不慎,就會變成“爐渣”。這些“爐渣”往往就是有著超好條件,對自己的聲音極度有自信的人,他們根本不會在意什么音樂、風格、音色,唱完就是好。而德國人卻是把藝術看得非常重,把作曲家的風格看得非常重。來到這里,我知道要唱風格,不僅僅是作曲家的風格,更要有自己的風格;來到這里,我知道其實并不是唱得響、撐得寬,就能讓觀眾給你鼓掌;來到這里,我才知道,原來唱歌是在唱情緒,而情緒的變化不僅僅能讓臺下聽眾感受到人物的內心在波動,更能使你的聲音出現五彩斑斕的顏色。德國人不太會整一些虛的東西,說得你暈頭轉向摸不著北,他們就拿剛烈的火“燒”你,如果你經不住,那就“拜拜”。
那就再多說幾句?,F在這個時代,早就不是十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那樣了,國內學生的審美認知已經開始慢慢轉變,因為我們能聽到更多國外好的聲音,能看到國際一線專家的大師班,能當面跟國外的大師上課,甚至能連接到國外音樂學院的課堂即時聽課。而且,“海歸”越來越多,這群人大部分還是有真才實學的,他們的學生慢慢成長,成為教師,再教下一批學生,如此往復,學生們的審美就會有質的飛躍。這是歷史的潮流,大勢所趨,無人能擋。也許有一天,外國人會專門跑來中國學習戲曲演唱;也許有一天,我們的音樂學院里會有戲曲系,而這個系里都是外國學生。
中國的發展真是快得驚人,廣大人民群眾的藝術修養也同樣如此。如今的老百姓已經可以經常去歌劇院聽一場歌劇或者音樂會,這些所謂的“高雅藝術”已經被普通老百姓接受,而從藝的人更是越來越多。這說明,現在藝術對于我們來說,跟20世紀相比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我們放開想象力,當一個國家的老百姓都有了最基本的藝術鑒賞力,這是多么剛烈的火焰啊,這火就像太陽般熾熱,那些“好聲音”在這樣的烈火下一定會快速地被燒得連渣都不剩。
最后,再隨便贅述兩句,這才是我的風格嘛。
其實,一直很多人問我:“雷叔,你寫的文章很犀利,你就不怕槍打出頭鳥嗎?”怕,肯定怕,但是值得。我喜歡說真話,真話有時候很傷人,但是真話能幫到更多的人。國內一些教師,甚至是教授,給學生灌輸的思想是,“技術才是歌唱唯一重要的事情,沒有技術何談音樂表現?”但是,我卻是這種觀點的受害者,我拼命地追求技術,嗓子越唱越緊,一張嘴我就在想各種部位有沒有正確地“工作”,哪兒有沒有放松,哪兒有沒有用力,結果卻是越唱越差。整整四年過去了,雖然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但還是經常時不時用肌肉去“拼”一下。在很多學生的腦海里,完全沒有音樂、風格、音色、情緒等概念,只因為教師告訴他們“技術有了,這些自然就都有了”。技術是有了,但是腦子里根本沒有畫面、沒有情緒、沒有內心的共鳴,只知道這個音高要張多大嘴、小腹要用多少力等。我曾經聽過國內一個比較有名的男高音歌唱家的演唱,真的就像機器一樣,高音也穩、低音也有、技術一流,但是給人的感覺就是聽了一首覺得很不錯,第二首還可以,到第三首怎么還一個樣,無論哪個作曲家的作品唱得都是一個樣—聲音沒有絲毫顏色變化,沒有一點兒情緒變化,就像一個披著人皮的機器人,面部表情到位,可惜聲音絲毫沒有表情。這樣的施教者可能還會在一定時間內占有相當比例,所以我說這種現象真的很可怕。
這一年來,總有人在向我吐槽這樣的一種現象,教授總是給他們力所不能及的作品。如,一個19歲的本科二年級的小姑娘,明明還很青澀,老師竟然讓她唱《漫步街上》和《為藝術,為愛情》;一個20歲的男中音,老師天天讓他唱《快給大忙人讓路》;男高音就更不用說了,怎么戲劇怎么來,本科就唱“游吟詩人”“阿依達”“維特”“弄臣”。哎!一聲嘆息來自丹田,請任意感受。
隨著來跟我吐槽的人越來越多,我越發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是沉重的。中國有那么多還在死胡同里繞不出來的學生,他們付著昂貴的學費,教師卻天天讓他們唱力所不能及的作品,他們不僅樂此不疲,甚至以此為榮?,F實總是殘酷的,正是因為殘酷,所以才是現實。隨著社會的進一步發展,國門進一步打開,會有更多的人把好的歌唱理念帶來中國—我對此深信不疑,愿祖國的未來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