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景

中國古典詩詞作品經過《詩經》、楚辭、樂府、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令及近現代的創作發展,演變至今,也形成了獨具藝術風格的中國古典詩詞歌曲。其中,宋詞作為一種音樂與文學高度融合的藝術形式承載著傳統文化精神,彰顯著獨具特色的音樂藝術魅力,成為古典詩詞中一枝綺麗的花朵。由于歷史的原因,宋詞的詞調大多失傳,只有一小部分被保留下來,“目前流傳下來的詞調只有南宋姜夔的《白石道人歌曲》十首,詞句旁綴宋俗字譜符號,其中除[霓裳中序第一][醉吟商小品]為依舊譜填詞和[玉梅令]為范成大家、樂工之譜外,其他都是姜夔‘率意為長短句,然后協以律’的自創曲;至于其他可歌的詞樂調,大多為后人所譜配。”①這些詞調音樂均具有極高的音樂價值。
本文所論及的宋詞藝術歌曲是指近現代作曲家運用西方音樂的作曲技法,繼承我國傳統音樂特點與語言特征,結合中國傳統文化、民族感情的表達方式而創作的藝術歌曲。由于現在眾多的學者將學術關注點集中于廣袤的民間音樂,而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能夠代表中國文化品格的傳統文人音樂,致使此領域處于“寂寞沙洲冷”的境況。宋詞承載著民族審美特質與傳統文化精神,當下研究其文化價值,對于人民群眾來說,是弘揚民族文化、增強文化自信的必然所在;對于經濟與文化日益全球化的今天來說,讓中國文化保持其民族的獨特性與獨立性走向世界,并在世界范圍內傳播中國經典文化的關鍵所在。為此,筆者嘗試從宋詞原本性的音樂特征入手,通過宋詞藝術歌曲的文學與音樂的雙重藝術性揭示其審美品格,探討其文化價值,為宋詞藝術歌曲的傳承與發展做出些許理論上的探索。
詞是伴隨著燕樂產生的,是市井中的優伶樂師為了使唱詞與音樂配合而創作、改編出的長短不一的曲詞,在燕樂的進一步發展中,逐漸形成了“嚴格按照樂曲的要求來創作歌辭,包括依樂章結構分片、依曲拍為句、依樂聲高下用字”②的規定。詞的文字部分就具備了“依樂譜填詞歌唱、字數固定、格律化的長短句”③的形式特征,形成了一種高度音樂化的、易于演唱的文學形式。詞,最初被稱為曲詞或曲子詞,由于初唐沈佺期、楊適玉,中唐張志和、劉禹錫、白居易的參與,詞逐漸受到文人青睞,并用其進行創作,經過五代發展至宋代達到頂峰,成為可以與唐詩分庭抗禮的中國文學的另一座高峰。近人吳梅在《詞話叢編序》中說,詞為“倚聲之學,源于隋之燕樂。三唐導其流,五季揚其波,至宋大盛”④,高度概括了詞的起源與發展。由于與音樂的密切關系,詞在宋代又有樂府、樂章、歌曲、小歌曲、倚聲等別名。⑤明代徐師曾在《文章辨體序說》中說,“詞有定調,調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聲”;清人劉熙載在《藝概》中說,“詞即曲之詞,曲則詞之曲”……這些都精確概括了詞的音樂性特點,道出了詞原本性的音樂特征。
宋詞藝術歌曲所具備的文學與音樂的雙重藝術特征決定了它獨有的審美特質,其核心文化價值也正在于此。
詞從詩的齊句格式中突圍出來,形成更具節奏美與韻律美的長短句,大大豐富了詞抒情的自由性,為感情的鋪排提供了更寬闊的空間,同時拓寬了與音律貼合、與音樂感情融和的路徑。詞本身的結構、組句、用字、格律一定要契合音樂的特點,每首詞都有一個詞調,而“每個詞調都有自己獨特的歷史、富于個性的聲情以及聲韻格律的規定。這些詞調經過許多文人倚聲填詞而摸索出成功的創作經驗,求得聲韻與音律的和諧”⑥。歌辭本身的聲韻、格律、情調要與詞調的韻律、音律、聲情達到高度的協和,才能充分體現出詞的雙重審美特質。正如王次炤所認為的那樣,兩者的類同主要表現在:一是一般的美學原則,包括作為藝術的美的原則(結構、表現、存在)、作為時間系列的美學原則;二是整體的感情組織,包括結構層次、結構模式。⑦聲韻與音律的和諧完成了文學與音樂表現形式的對立統一,達到了聲情格調的統一,使兩種藝術形式達到了外在與內在的和諧美。
對于宋詞藝術歌曲來說,黃自、青主、劉雪庵等造詣頗深的現代作曲家在融合中國傳統音樂、歐洲傳統音樂的創作技法的同時,也在努力遵循宋詞與音樂聲韻、音律的和諧這一宋詞美學傳統。歌曲創作中的音樂旋律走向遵循詞的聲調曲折,追求旋律與詞的有機貼合,這也是保持宋詞傳統特色的關鍵所在。例如,黃自為王灼的詞《點絳唇·賦登樓》所譜寫的歌曲,詞的第一句“休惜余春”為“平平仄平”格律。黃自在第一樂句采用了同音重復與小三度下行的平穩旋律進行,配以弱起小節及一字一音節奏,吟詠式地舒緩陳述出基本樂思,將詞的格律、韻律與音樂合理、融洽地結合在一起。第二句“試來把酒留春住”,“來”字是陽平音,黃自就運用了大三度的上行旋律音程,以揚起聲;“春”為詞句的邏輯重音,黃自也將其作為音樂的邏輯重音置于全曲最高音上,并運用切分節奏予以突出;句尾的“住”字和下片的“賦”字均為仄聲韻,黃自運用了前倚音的純四度下行,配以切分節奏,使其更契合漢語仄聲韻的特點,把詞的韻律與音樂律動性完美地貼合在一起;全句又以向上發展的旋律進行,兼以漸強轉漸弱的力度變化配合語言聲調的線性走向。黃自在進行該藝術歌曲的創作時,巧妙地結合了宋詞的韻律格式與音樂的旋律技巧,使這首作品達到了樂與詞的雙重審美—聲韻與音律的和諧美。
詞人想要作得一首好詞,“需要憑借成熟的藝術技巧,嚴格地按照韻律要求,用凝練的語言、綿密的章法、充沛的情感及豐富的意象來高度集中地表現社會生活和人類精神世界。”⑧宋詞在創作過程中要處理好歌辭與音樂意境的融合、感情的吻合,做到詞境、情境、樂境“三境”融通才能夠達到宋詞藝術歌曲的最高審美境界—意境。
1.境與情融,情境相通
“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這是王國維評價詞的著名學說“境界說”。王國維“境界說”的內涵主要包含:“第一,詞人擁有赤子之心,才能將真感情、真景物表現出來;第二,有境界的作品要能表達出景物的動態和神韻;第三,有境界的作品往往通過寄興的方式使作品包含著深廣的感發空間,詞人的眼界需開闊,寄托的意旨須深遠,從中體現出詞人的高格調;第四,情景之真和感慨之深要通過自然真切的語言來加以表現。”⑨王國維又強調“境非獨為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⑩,可見,詞境與情境的統一才可謂有境界。在他看來,詞人需擁有胸襟高遠的“高尚偉大之人格”與雅量高致之情致方能成就“高尚偉大之文學”,才稱得上詞境的高境界、高格調。
自古宋人最多情,他們也恰巧在詞的世界中找到了情感的寄托。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的開篇句“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氣象磅礴,格調雄渾;“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境界宏大,意境開闊;“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情感豪壯,遐思超曠;“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用真情調書寫胸中塊壘,懷古抒情,感情深沉凝重,可謂境在情中展,情在境中抒,情境相通,實為高境界、高格調之作。
2.真情載樂,樂與境融
對于近現代宋詞藝術歌曲來說,首先要通過想象、聯想、記憶等藝術知覺要素的介入來“感物”詞境,再經過感知、品味、體悟等情感知覺來領略詞中的情境,再品讀“通過音樂語言以旋律的起伏、節奏的張弛、和聲及音響的色彩變化有系統地表現出來的樂境”?,才能體悟到詞中有境,境中抒情,樂表真情,即詞境、情境與樂境水乳交融的審美特質。例如,羅忠镕根據范仲淹的詞《漁家傲·秋思》譜寫的藝術歌曲,樂思緊扣詞的境與情層層展開,音樂的動機采用環繞四、五度音程進行,并貫穿于全曲的歌唱與伴奏,伴奏手法多種多樣,在音區、節奏、織體等方面伴隨主旋律立體式地表達詞的意境。詞的上闋側重“景”的描寫,也就是詞境的烘托。在歌曲的引子部分,前述動機以淺吟慢唱而又時斷時續的音調來營造“四面邊聲連角起”孤零、空寂的角聲回蕩的詞境;第一樂句與第二樂句選用相同的音樂材料,以四、五度音程為旋律發展骨架,采取向上移高三度模進的手法,對蒼涼、荒漠氛圍進行渲染,這種悲吟的音調摻雜著附點音符的節奏推動感,使音樂悲戚而不失內在的張力;上闋的結束句,伴隨著吟誦性的歌聲,伴奏以連續半音下行的平行四度結構的和弦進行,加上與旋律形成節拍交錯的錯位對比,造成不安的情緒與“孤城”蕭瑟的景象;在詞的下闋,則是對“情”的抒發,隨著音區的提升,音樂在大幅度音程跳動中到達“濁酒一杯家萬里”的情緒高點,之后音調下落,嘆出“歸無計”的無可奈何;在歌曲的結束句,作曲家在高音區譜寫“將軍白發征夫淚”,將歌曲的情感推向最高潮,表達戍邊將士對故鄉的強烈思念之情,伴奏部分采取的柱式和弦則以ff的力度助推,達到了震撼心靈的藝術效果。在這首作品中,作曲家使蒼涼、思鄉、悲壯之詞境、情境、樂境融于一體,達到歌曲在“三境”上的通融,使作品形成整體的意境之美,令人回味無窮。
3.“三境”融通,雅韻傳神
“音樂與詩詞在相互融通的同時,它們還具備相當的互生性,它們在共同服務于情感表達的前提下,通過各自的特性和優勢互為補充、相互推動、相互生發,豐富強化歌曲的美學內涵。”?情境為溝通詞境與樂境的中間樞紐,準確把握了“情”的核心紐帶,使境、情、樂相互生發,意趣融通,也就充分領略到了宋詞藝術歌曲的審美韻味,認識到它的審美價值之所在。陳田鶴以秦觀的《江城子·西城楊柳弄春柔》為題材創作的歌曲《江城子》,伴奏飄逸的三連音音型在鋼琴透明的音色襯托下靈動流出,旋律以徐緩起伏的線條勾勒出幽怨的情感色調,音樂將詞里孤寂、冷清的詞境描摹開來,由之而來的傷韶華之流逝,感悠悠之別恨也自然地表露出來。全曲格調高雅,哀而不傷,以“三境”融通的意境美,傳達出含蓄清幽的古典藝術之美。
在宋代,文人逐步將詞詩化,尤其是蘇東坡在詞中融入了詩的技法與意境,擴大并提升了詞的內容與境界。由于內容與境界的提升,本為小道末技、用于伶人歌唱的詞也就成為文人士大夫詠物抒懷,寄托思想的載體。
文人在宋代是最受推崇的一個階層,宋的士人精神往往有著強烈的儒家入世情懷,這些入世、治世情節皆表現在詞中。南宋時期,面對支離破碎的江山,慷慨悲壯、憂國憂民的詞人們名篇迭出。例如辛棄疾的“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表現了他收復河山之志不能施展的痛苦與無奈,但仍然抱有“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的報國衷情。陸游年近七十,尤有“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身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的悲嘆,至死不渝的愛國精神形成了他的詞篇風骨凜然的崇高美;“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亦是岳飛的人生追求與寫照。
在宋代,文人士大夫或參禪尋道,或與名僧交往,或與道家為鄰,佛道已滲入文人生活的各個領域,成為他們精神棲居的一畝方田和社會交往的時尚常態。就連一向反對信禪遵道的蘇東坡在遇到人生挫折時,也會借佛教、道家的思想來化解人生的苦悶,表現出曠達的人生觀—當面對人生的大波折,就有“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超然曠達的人生意態;也有“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慨嘆,面對無限時空,引發對有限生命深層意義上的思考。這些詞句道出了蘇東坡從道家超然的人生哲學中尋找生命支點的心靈疏解方式。
詞以抒情見長。當宋代文人士大夫游覽清麗美景、表達離亂之苦、述說相思之情、抒發人生悲歡、詠懷個人抱負時,多借其書寫心靈—詞是社會生活在心靈上的投射,更是個體生命自我完成過程中的人生體驗。因此,詞是最具人文色彩的藝術形式,它激活了無數個已被歲月帶走的面容。就拿蘇東坡來說,他以才華學問、性情襟抱為詞,充滿逸懷浩氣,以清麗舒徐的筆調抒情言志、詠物懷古,記錄著他整個的人生軌跡與宦海沉浮,而其中悲喜情懷的轉折起伏,皆可見他的真性情與真感受。“烏臺詩案”以前的蘇東坡,純真、任性,以天賦的才華和入世的熱情,帶著文人自許的精神,以骨氣傲然的風度闖入現實政治之中,直抒胸臆,最終銳利傷人。一首《卜算子》,“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道盡了“詩案”以后的蘇東坡驚魂未定,心有余悸的心境。兩年之后,經過了自我沉思與提升,有了返身觀照的自信與超然,走向了更高的人生境界,從而寫出了彪炳千秋之作《念奴嬌·赤壁懷古》,表達了悠然曠達、超塵絕世的心理意態。跟隨蘇東坡由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黃州—杭州—潁州—揚州—定州—惠州—儋州,一路走來,有“不思量,自難忘”的刻骨深情,“西北望,射天狼”的報國豪情,“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兄弟情深,“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的篤信友情,更有“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的生命感嘆。通過詞我們走進了蘇東坡的內在心靈世界,看到了一個一生顛沛流離、挫折頻頻,卻永遠對人世間充滿溫情的蘇東坡,更參悟到了他人性的光輝。
離愁別緒、生命感嘆是宋詞永恒的命題,柳永用一生換得了淺吟低唱的自由,也贏得了“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的贊譽;歐陽修“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惜別梅堯臣;李清照“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表達對趙明誠的相思之苦,更有晚年“不如向簾兒地下聽人笑語”的凄冷。宋詞以其特有的內斂性的審美取向記錄了一個個生命的存在狀態,浸透著宋人的所思、所想、所感、所嘆,以其特有的人文光彩照耀后世,更令無數閱讀者、吟誦者將自己的人生體悟投放其中,宋詞已經融入到世代人民的文化性格里。
宋詞堪稱我國的傳世經典文學,更是音樂、舞蹈、戲劇、繪畫、書法等多種藝術形式的創作源泉,保護、傳承、發展宋詞藝術歌曲是當代義不容辭的責任。對待傳統宋詞歌曲,重在整理、保護與傳承,不僅在文字、曲譜上,更應在音響的復原上下大功夫,保持其詞“風”“雅”“韻”的原貌,留于后世;現代作曲家以宋詞為題材的創作歌曲重在創新與發展。
對于宋詞藝術歌曲的創新與發展,筆者有三點建議:第一,保持“三境”融通之美而達“意境”之美的審美韻味。第二,運用現代作曲技法,結合當代人的審美趣味,創作出一種引領時代的新文人音樂形式,使精英文化一脈相承,又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與鮮活的生命力,使之成為今人言志抒懷的“高格調、高境界”之所在,使之成為我們這個時代貢獻給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的一種嶄新的藝術形式。第三,作曲家可以依據詞人不同人生階段的代表詞為藍本,創作系列作品或者組曲(就像王立平創作的《紅樓夢組曲》),如創作《東坡組曲》《放翁組曲》《易安印象》等,摒棄單曲零碎創作的局面,使每個詞人都擁有一個極具個人風格的完整、鮮明的音樂形象,使詞人以詞和音樂雙重文化符號留傳于后世。
當下,面對我國大力倡導保護、傳承優秀傳統文化的主旨,宋詞藝術歌曲作為經典音樂文化,有著鮮明的中國文化烙印和濃郁的中國文化特色,應該受到更多專業人士的關注與投入,加大研究力度與深度,著力創新與發展,更要將其推廣、傳播,才能在當代充分凸顯其文化價值。
注 釋
①張小燕、陳佳《詩詞格律》,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年版,第110頁。
②傅雪漪《中國傳統詩詞的吟與唱》,《音樂研究》1994年第3期。
③同注①,第108頁。
④同注①,第109頁。
⑤同注③。
⑥同注①,第116頁。
⑦王次 《音樂美學新論》,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2003年版,第198—211頁。
⑧同注①,第1頁。
⑨彭玉平譯注《人間詞話》,中華書局2016年版,“前言”第5頁。⑩
⑩同注⑨,第14頁。
?韓靜《從“詩為樂心,聲為樂體”論古詩詞藝術歌曲的美學品味》,《交響》2016年第3期。
?同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