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長平
馬克思在批判舊唯物主義時指出:“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事物、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作人的感性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觀方面去理解。”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16頁。因此,在馬克思看來,實踐是同“主觀方面”和“感性活動”相聯系的。實踐雖然是一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客觀的感性活動,但卻是包含著主觀方面的主體意識活動在內的感性活動,有著主觀方面的內在規定。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在談到勞動這種實踐活動時說,勞動過程的簡單要素是“有目的的活動或勞動本身,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并說“勞動過程結束時得到的結果,在這個過程開始時就已經在勞動者的表象中存在著,即已經觀念地存在著……生產的活動是由它的目的、操作方式、對象、手段和結果決定的”。②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55、202頁。所謂實踐活動,也就是作為實踐主體的人將自己的意圖、目的等主體意識因素借助物質手段外化或對象化的感性活動。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說:“實際創造一個對象世界,改造無機的自然界,這是人作為有意識的類的存在的自我確證。”“正是通過對對象世界的改造,人才實際上確立自己是類的存在物。”“理論對立本身的解決,只有通過實踐的途徑,只有借助于人的實踐的力量,才是可能的。”①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劉丕坤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50、51、80頁。這樣,馬克思把實踐的觀點建立在唯物主義基礎之上,科學地闡明了實踐的本質。
馬克思的實踐概念傳入中國后,第一次在討論美學問題時使用“實踐”這一概念的是周揚。1937年6月,周揚發表了《我們需要新的美學——對于梁實秋和朱光潛兩先生關于文學的美的論辯的一個看法和感想》一文,在文章中他認為,實踐就是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生活”,就是人們的社會實踐活動,其內容是物質生產和階級斗爭。②參見石長平:《中國馬克思主義實踐美學的濫觴與歷史分期》,《湖北大學學報》2015年第2期。毛澤東在考察、研究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后,對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點進行了闡述和發展,他認為:“人的社會實踐,不限于生產實踐一種形式,還有其他的形式,階級斗爭、政治生活、科學和藝術活動,總之社會實際生活的一切領域都是社會的人所參加的。”③《毛澤東著作選讀》上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121頁。
20世紀50年代,李澤厚承繼毛澤東和周揚的實踐美學思想,在他談論美學的文章中把實踐理解為“生產斗爭和階級斗爭”,到了80年代,李澤厚在《批判哲學的批判》中說:“所謂社會實踐,首先和基本的便是以使用工具和制造工具為核心和標志的社會生產勞動,最后集中表現為近代科學實驗在認識論上的直接先鋒作用。”④李澤厚:《批判哲學的批判——康德述評》,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年,第67頁。也是“人類制造和使用勞動工具的勞動生產……即實實在在的改造客觀世界的物質活動。”⑤李澤厚:《李澤厚哲學美學文選》,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 1985年,第464頁。朱光潛在1957年的《論美是客觀與主觀的統一》一文中,認為藝術生產作為一種精神生產活動,本身即是實踐活動的一部分。他說:“把文藝看作一種精神生產勞動,這是馬克思主義關于文藝的一個重要原則。”在1979年的《藝術是一種生產勞動》一文中說:“藝術是一種勞動生產,是精神方面的生產勞動,其實精神生產和物質生產是一致的,而且是互相依存的。”⑥朱光潛:《朱光潛全集》第5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3年,第69頁。蔣孔陽立足于人類當下廣泛的現實生活來研究人類的審美現象,進一步擴展了實踐的內涵。他認為,實踐并不僅指實實在在的活動,還包括藝術家的創作等精神生產。“從社會生活實踐的觀點來探求美,我們可以看出來,它(美)是在人類自己的物質與精神勞動的過程中,逐漸地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勞動所創造的,不僅是物質的產品,而且也是勞動者的思想和感情,聰明和智慧等這樣一些人的本質力量的實現。”⑦蔣孔陽:《美在創造中》,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15頁。他認為,在馬克思那里,實踐作為人的基本存在方式,不僅是指勞動實踐,人類的精神實踐也包含在實踐的范圍里。
基于馬克思的有關經典論述,劉綱紀的理解是:“‘實踐’這個概念,把它理解為人類改造世界的感性現實活動,首先是改造自然的感性現實的活動,即物質生產勞動。”⑧劉綱紀:《藝術哲學》,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167頁。而且,既要看到勞動這一物質生產實踐是人類一切實踐活動的基礎,是人類全部生活的基石,同時又要看到人類的實踐活動具有遠比勞動更加廣闊的外延。張玉能先生把實踐主要理解為人們為了實現自己的生存而進行的處理人與自然、社會、人自身之間關系的感性的現實活動,并把它區分為物質生產、精神生產和話語實踐三大類型。朱立元先生詳細考察了馬克思的實踐概念內涵后認為,馬克思的實踐概念包含非常廣泛的內涵,也包含非常多樣的表現形態。它雖然以物質生產勞動為核心和基礎,但不單指物質生產勞動,也指變革社會的政治道德制度的革命實踐,還指感性個體的生存活動。①朱立元:《簡論實踐存在論美學》,《人文雜志》2006年第3期。也就是說,實踐除了最基礎的物質生產活動外,還包括人的各種活動,如道德、政治、經濟活動等,也包括人的審美活動和藝術活動。鄧曉芒、易中天認為實踐是“有意識的生命活動”,這是馬克思關于實踐的最精煉的表述,因而,“實踐首先是一種‘客觀現實的物質性的活動’”。他們區分了實踐的類型,認為“最基本的實踐,即作為人類的現實本質和整個社會存在基礎的實踐,是人的社會物質勞動”。②鄧曉芒、易中天:《黃與藍的交響》,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第402頁。
需要再次申明的是,將社會實踐等同于物質生產實踐只能用來說明原始社會的實踐活動,這是一種古老的實踐觀,現代實踐必然是對現代實踐活動的哲學概括,實踐不是一成不變的實體,而是一個開放體系和流變過程。只是其中具有決定意義的和最根本的活動是人類為生存需要而進行的物質生產活動。
基于對馬克思實踐觀點的理解,以實踐為哲學基點的“馬克思主義實踐美學”學派也逐漸形成。按照我個人的理解,中國馬克思主義實踐美學應當從周揚開始。其發生發展的邏輯線索和歷史分期應當是:以20世紀30年代周揚《我們需要新美學》的發表為實踐美學的萌蘗期;以40年代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為確立期;以50年代末到60年代美學大討論中李澤厚的美學為承傳轉進期;以80年代美學討論為完善命名期;90年代以后為衍化期。
建立在實踐基礎之上的美學稱為實踐論美學。閻國忠先生認為:“以馬克思主義實踐論為哲學基礎,以‘實踐’為基礎概念建構的美學,通常稱之為實踐美學。”③閻國忠:《美學建構中的嘗試與問題》,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08頁。他認為“實踐美學”就是持“實踐觀點”的美學,包括李澤厚、朱光潛(后期)、蔣孔陽、劉綱紀、楊恩寰等人的美學。朱立元教授認為,所謂實踐美學乃是以實踐論為基礎的美學理論或學說。依照這樣的界定,我們可以認定以下這些應當都屬于實踐論美學:周揚的藝術論實踐美學、毛澤東的以人民大眾為本位的美學、朱光潛(后期)的實踐觀點的美學、李澤厚的客觀社會論美學、蔣孔陽的審美關系論美學、馬奇的形式論美學、劉綱紀的實踐本體論美學、閻國忠的“新實踐本論美學”、周來祥的和諧論美學、朱立元的實踐存在論美學、張玉能的新實踐美學、鄧曉芒的情感論美學、楊恩寰的實踐論美學等。它也包括年輕一代如王杰、朱志榮、徐碧輝、季水河等先生的美學理論形態。
在今天美學理論形態多元化的語境下,實踐論美學早已不是一統天下了,但不可否認的事實是,盡管實踐論美學還有很多地方需要進一步補充完善,但就目前而言,在中國大陸地區,它的學術地位和理論影響力仍然居于主流。
20世紀90年代劉曉波對李澤厚美學的質疑開啟了對實踐美學的批判,超越美學、生命美學等“后實踐美學”隨即突圍而出。潘知常先生1985年的《美學何處去》,特別是1991年出版的《生命美學》,建構了較為系統的生命美學理論。在同時期封孝倫先生1989年的《藝術是人類生命意識的表達》中,生命美學思想也已經初露端倪,而1995年的《從自由、和諧走向生命》是他的生命美學理論基本確立的標志。
生命美學的誕生是有其歷史文化原因和具體的時代語境的。就本土傳統文化而言,生命美學是中國古典美學豐富的生命精神之體現。中國哲學是生命哲學,中國的美學是生命美學,對生命的關注貫穿了整個中國美學史。這在宗白華的一些論述中就可以見到,劉綱紀在《周易美學》中也明確指證過。但重新激活這一理論形態,卻與大量西方哲學美學思想涌入國門的時代語境有重大關聯。西方人本主義現代哲學思潮,如叔本華、尼采、柏格森的哲學與美學思想,特別是狄爾泰的生命美學思想成為其直接的思想資源。
早就有人指出:“西方近現代的哲學家,從狄爾泰、齊美爾到柏格森等人的生命哲學,也無疑為生命美學作了學術鋪墊和邏輯支撐。”①顏翔林:《思維與話語的雙重變革》,《學術月刊》2000年第11期。可以看出,他們的美學理論都以生命作為邏輯起點,充分倡揚審美活動對于生命的重要意義,認為人的生命可以在審美活動中得到超越,審美活動是超越實踐的生命活動,是人類生存的最高方式。狄爾泰把詩歌看成了生命體驗最充分的表達,在海德格爾那里,本真之詩是存在以語詞確立自身的方式,潘知常也主張詩與思對話。
盡管都認為美學研究的邏輯起點應是人類的生命活動,但封孝倫與潘知常的生命美學思想并不完全一致。潘知常并不否認實踐的本原作用,承認實踐活動是審美活動的基礎,強調從實踐活動原則擴展為生命活動原則,把超越性的生命活動作為美學研究的邏輯起點。“美學必須以人類自身的生命活動作為自己的現代視界,換言之,美學倘若不在人類自身的生命活動的地基上重新建構自身,它就永遠是無根的美學,冷冰冰的美學。”②潘知常:《生命美學》,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頁。因而,他的生命美學是以實踐活動為基礎同時又超越實踐活動的一種生命活動。封孝倫則認為,人類生命決定實踐,人類生命是審美活動的第一邏輯起點,而實踐不過是第二邏輯起點。③封孝倫:《人類審美活動的邏輯起點是生命》,《貴州社會科學》2010年第6期。美就是人的生命追求的精神實現。任何東西,只要它具備了滿足人的生命需要的條件,就是美的。一句話,美就是人的生命追求在精神時空中的實現。
比較中西方生命美學,其歧異還是明顯的。首先,狄爾泰把生命與世界看成整體性的存在,強調生命的社會性和歷史性。潘知常的生命美學把“生命”理解為個體性的生命存在,突出個體的感性生命體驗。其次,狄爾泰認為審美活動只是生命活動的一種形式,他對審美活動的研究在于從中尋找生命的意義和價值。而潘知常的生命美學則直接賦予審美活動以本體意義,認為審美活動是一種真正合乎人性的生存方式,是人類生命活動的最理想形態。再次,封孝倫把生命作為實踐的本原,突出生命活動的感性體驗,并把審美體驗描述為在精神時空中的一種實現,這顯然是受到了叔本華的生命意志、柏格森生命直覺主義的唯心主義美學觀點的影響。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早就說過,個人是社會的存在物。只有在社會中,人的自然的存在才成為人的屬人的存在。閻國忠也對此進行過深刻的評析,他認為審美超越只有在類的生活中才有可能。審美活動,既屬于精神活動,也屬于物質活動,不過主要是精神活動。①閻國忠:《美學建構中的嘗試與問題》,第280頁。而“具備了滿足人的生命需要的條件的就是美”,這樣的論斷又有把美推向形而下的塵土之中的危險。生命需要是多方面的,也是有層階的,馬斯洛的理論已經論述得很明白,人的吃穿住行等存在性需要固然會包含著美,但這些生命需要以及滿足這些需要的條件并不都是美的。而且對于精神性實現,如薛富興先生所言:“美確實是人類生命追求的精神現實,但是審美之外,人類的哪一種精神活動,比如倫理、比如宗教,甚至科學活動不是人類生命追求的精神性實現呢?”②薛富興:《生命美學的意義》,《貴州師范大學學報》2002年第4期。
毫無疑問,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生命美學異軍突起,其理論主張是突破性的,起到了解放思想、繁榮學術的重要作用。但今天在歷史維度和全球視域中重新審視,僅就對于美學最高概念“生命”的理解來看,那一時期的中國生命美學并非前進了,而是退回到馬克思之前的舊唯物主義,甚至是客觀唯心主義美學那里了。在歷史維度上重新審視生命美學,是為了讓它在反思中有更好的發展。潘知常已經發出了“生命美學將歸來開放”的訊息,但美學基礎性的工作需要扎實的理論建構,而做到這一點則需要更廣大的學術視野和更包容的理論融攝,而不應當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比如《生命美學,崛起的美學新學派》③范藻:《生命美學,崛起的美學新學派》,《四川文理學院學報》2016年第1期。)的舍我其誰的豪壯宣言。生命美學必須正視和回答閻國忠教授在《美學建構中的嘗試與問題》中對其諸多問題的質疑,對原來的理論范疇和命題作進一步的疏通與闡釋,不然生命美學將依然建立在并不牢固的哲學基礎上而難以自圓其說,這樣的發展將是無根的。我們期待生命美學為當下中國美學的繁榮做出更多更大的貢獻,用融洽的學理賦予生命和審美更多的意義和價值。
存在主義美學的思想淵源是克爾凱郭爾的神秘主義哲學,他認為個人的存在在于個人的自由決定和選擇,人的存在和發展有3個階段:美學階段、倫理階段和宗教階段,到了宗教階段人才能達到真正的存在。胡塞爾的現象學哲學也是存在主義美學的重要思想來源,同時,叔本華、尼采的生命意志論美學也對其提供了思想養料。存在主義美學誕生于德國,以雅斯貝爾斯和海德格爾的美學思想為標志,他們確立了這一美學思想的理論框架,于20世紀三四十年代傳入法國并得到進一步發展,其主要代表為薩特、梅洛—龐蒂等。
20世紀90年代中國存在論美學的最先提出者是張弘。他在《存在論美學:走向后實踐美學的新視界》中提出,走向以語言中心的存在論為哲學根據的存在論美學是必然的趨勢,語言中心的存在論不同于始基存在論和實體存在論,而是和海德格爾等人的名字聯系在一起的、以現象學為出發點的基礎存在論。他沒有說明這一基礎存在論的基本含義,但從文章后面的論述中可以看出他對此的認識并不很準確、明晰。他說,存在論美學明確地拒斥二元論,而實際上,海德格爾存在主義哲學的重要特征就是主客二分,“此在在世”,就是人生在世,詩意棲居也就是人與神共在,與萬物共在。把存在論美學作為藝術哲學,也忽視了前期海德格爾對于歷史性的個人生存的理論焦點。①張弘:《存在論美學:走向后實踐美學的新視界》,《學術月刊》1995年第8期。此后,盡管張弘出版了《存在美學的構筑》,但實際上并沒有對其理論進行更多更深入的闡發。
楊春時的生存—超越美學從生存的超越性出發,認為審美不是現實的活動,而是對現實的超越、批判,是自由的生存方式,美學也因此成為人們反思現實存在的思辨形式。②楊春時:《生存——超越美學的現代性》,《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3期。因為存在與生存并不能等量齊觀,存在是一個比生存更高的美學范疇,因此他的美學常常被稱為“超越美學”,而并不被認為是存在論美學。
在實踐美學學派中,使用“存在”來界定和詮釋自己的美學觀點的,一個是劉綱紀,一個是朱立元。劉綱紀將他主張的實踐本體論美學重新命名為“實踐批判的存在論美學”。“從哲學上看,我認為馬克思主義美學可以稱為實踐批判的存在論美學。”③劉綱紀:《美學與哲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472、473頁。關于實踐批判的存在論的“存在”,劉綱紀說,使用“存在”一詞一是“為了說明馬克思所說的‘存在’是以物質的自然界為前提,作為自然界一部分的人的‘社會存在’”(不是盧卡奇的“社會存在”),④劉綱紀:《美學與哲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472、473頁。二是為了更明確地把審美與藝術和人的存在問題聯系起來。劉綱紀為了強調人的社會存在,使用了“實踐批判的存在論美學”來表征他的實踐本體論美學,這體現出他的實踐美學思想在新時期關注人的生存狀況方面的變化。
朱立元在他的“廣義實踐觀”的哲學基礎上構成了實踐存在論美學。因為人類世界對人的生存具有現實性,而實踐又構成了人類世界的本體,所以實踐與人的生存狀態密切相關。一句話,實踐是人的存在方式,即人的生存本體。因此,馬克思在確認實踐是人類世界的本體的同時,又確認實踐是人的生存的本體,兩者是同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馬克思哲學是生存論的本體論,即實踐本體論。正由于馬克思的實踐觀本來就有存在論的維度,因此以實踐唯物主義為原則和基礎,借鑒、融合海德格爾的一些存在論思想來闡發馬克思沒有來得及充分展開的實踐范疇內涵,使馬克思主義實踐觀得到更充分的展開與豐富。朱立元的美學主張主要是:將實踐作為美學研究的哲學基礎,在人的現實存在和實踐這一根本出發點上,要求美學以現實存在的人為對象,從人的存在的角度闡釋本體論,并把人的存在和實踐有機地結合在一起。美是生成的而不是現成的,審美活動是一種基本的人生實踐,審美是一種高級的人生境界。
隨著生態美學的發展,以曾繁仁為代表的生態存在論美學發展、豐富了中國存在論美學。20世紀90年代,中國學者提出了從生態論角度切入美學研究的理論構想,并將這一理論形態命名為“生態美學”,把海德格爾的后期存在論思想作為理論根基,同時吸納《周易》生命美學思想以及老莊思想。2002年,曾繁仁在《生態美學:后現代語境下嶄新的生態存在論美學觀》中提出,生態美學問題歸根結蒂是人的存在問題,并開始尋求生態美學自身的存在論基礎,提出“生態存在論”概念。2007年,他明確地把“生態存在論”作為生態美學的7個基本范疇之一。在《生態存在論美學論稿》中,他對生態存在論美學進行了解釋:生態美學應包括人與自然、社會以及自身的生態審美關系在內,是一種符合生態規律的存在論美學觀。他說:“我認為生態美學問題歸根結蒂是一個人的存在問題。因為人類首先并且必須在自然環境中生存……營造美好的精神家園,獲得高層次的情感慰藉和精神升華。這就是一種審美的超越和升華,正是生態美學的本意和精髓。”①曾繁仁:《生態存在論美學論稿》,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2頁。他認為,生態存在論美學與傳統的存在論美學觀相比,豐富了美學理論的范圍,最主要是豐富了“存在”的范圍,從傳統存在論美學觀專指“人的當下存在”的“存在”,擴展為“人—自然—社會”這樣一個系統整體之中。
生態存在論美學是當下較具影響力的一個美學形態,它的哲學基礎仍然是馬克思主義實踐論,因而它應當作為實踐論美學的另一流派。人的存在是世界中的存在,本身就包含了作為人的整體的組成部分的自然和社會,那么認為把人的“存在”擴展為“人-自然-社會”的系統,這樣的理解是不是還不夠融洽?對人與環境的審美關系的研究意旨和向度規定了“生態存在論”美學的學術范圍,這是其成為一個學派的標識,但卻也造成了諸如審美創造、喜劇性等美學基本理論問題或范疇不能合法地進入到它的研究視野。要成為一個系統的美學理論,生態存在論美學還有許多基礎工作要做。
生命與實踐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呢?潘知常認為生命是人的實踐活動的結果,有了實踐才有人。在他這里,和實踐美學一樣,承認勞動創造了人,實踐是生命產生和持存的本原。封孝倫則認為,人的實踐活動是由人的生命存在決定的。人沒有生命及生命需求,便不會實踐,也不能確定實踐的內容和形式。②封孝倫:《生命與生命美學》,《學術月刊》2014年第9期。實踐是被決定的,決定人類實踐的是人類生命。人類生命是審美活動的第一邏輯起點,而實踐不過是第二邏輯起點。③封孝倫:《人類審美活動的邏輯起點是生命》,《貴州社會科學》2010年第6期。就是說,生命產生并決定實踐。
那么,生命又是從哪里來的呢?是神的創造還是先驗設定?如果都不是,那就只有回到“勞動創造了人”這里來。這是恩格斯《勞動在從猿到人轉變過程中的作用》、達爾文《人類的由來》等一系列關于人類起源的經典著作所詳細論證過的,也是為人類歷史事實所充分證明了的。勞動這一最原始、最基礎的實踐活動創造了人的生命本身,創造了生命得以存在的“人化”了的自然界。實踐是生命的基始,是生命存在的方式。在談論人與美的本質的時候,蔣孔陽說:“勞動所創造的,不僅是物質的產品而且也是勞動者的思想和感情,聰明和智慧等這樣一些人的本質力量的實現。”①蔣孔陽:《美在創造中》,第15頁。劉紀綱說:“從勞動推而廣之,人類的整個生活都是人類的自由創造所產生的作品,作為這樣的作品去加以觀照,它就是審美與意識的對象,所以,我把美定義為人在改造世界、創造生活的實踐中取得的自由的感性表現。”②劉綱紀:《傳統文化、哲學與美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240頁。在關乎人的世界里,以勞動為原始形式的實踐活動是本體、本原,這是毋庸置疑的。
這里需要辨明的,是關于生活資料生產與人的自身生產的關系問題。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說:“生產本身又有兩種。一方面是生活資料即食物、衣服、住房以及為此所必須的工具的生產;另一方面是人類自身的生產,即種的繁衍。”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29-30頁。閻國忠指出,這兩種生產就是“生命的生產”,即“生活資料的生產”與“人自身的生產”,兩者在“生命的生產”中是相互關聯、互為條件的兩面。實踐是包含勞動生產在內的“生命的生產”,“生命的生產”亦即“生活資料的生產”與“人自身的生產”是作為始源和基元的內在原動力,是全部人類歷史的開端,它既生產人的生命本身,也生產生命得以存在的生活資料。在本原意義的生命的生產中,“生活資料的生產”與“人自身的生產”是同一的,不存在誰決定誰的問題。張玉能先生也認為,人的自身生產是人類實踐的物質生產之中的一個重要方面,是人類一切實踐的物質基礎。因此,是實踐產生并決定生命以及它的存在方式,而不是相反。
另外,還有關于“存在”的問題。必須區分“存在”(Sein/Being)與“生存”(Existenz/Existence)兩個概念的差別。“存在”包含“有”“生存”等義,并涵蓋“實在世界”“觀念世界”等。“存在”具有哲學思辨性。“生存”卻是具有人文意味的日常話語。在哲學與美學中,“存在”是一個最高概念,而“生存”卻不是。關于“存在”,應當辨明這樣幾個問題:
其一,存在的追問唯有對人才有意義。“存在”首先與人之“在”相聯系,在人之外,并不發生存在或不存在的問題。存在的具體意義,只有通過與人自身之“在”的聯系才能得到呈現。從終極的意義上看,存在之成為問題,是以人的“出場”為前提的。
其二,人的存在實際上是一種雙重化的存在。不僅是感性的物質的存在,更是一種超越性的精神存在。感性存在指向人的日常物質生活,求真、求善、求美是人的精神存在的表現形式;而且,人也不僅是自然性的存在,更重要的是社會性的存在。
其三,人“在”世具有二重形態。日常生活與終極關切作為人“在”世的二重形態,展示了存在的不同維度。既不能限定于日常存在而拒斥終極關切,也不能執著于終極關切而疏離日常存在。離開了對存在意義的終極關切,日常生活便無法超越本然或自在之域;而懸置了日常生活,終極關切將會流于抽象的玄思。正是在此意義上,我們才強調審美的超越是建立在物質基礎之上的精神超越。
其四,作為審美關系中的存在規定,美不僅表現為對象的自在屬性,而且也體現了人的價值理想,后者內在地蘊涵著對存在完美性的追求。由于與理想的本原性相聯系,審美活動同時也指向了存在的完美性。基于此,審美活動具有了超越特質而成為生命存在的理想形式。
這一切都表明,無論在哲學層面上還是美學意義上,實踐既是存在的本原,又是存在的方式。存在只有在進入人的認識與實踐過程時才向人敞開。因而,楊國榮先生說:就人的存在與時間的關系而言,時間的意義首先可以追溯到人的實踐過程。就個人而言,個體從早年到成熟的時間歷程,便以不斷參與各種形式的實踐活動為其具體內容;在社會的層面看,實踐集中表現了人的本質的社會性,離開了人的這種實踐活動,社會本身的存在和延續將難以想像。社會存在的時間之維,在實踐過程的歷史展開中獲得了深沉的內涵。①楊國榮:《存在之維:后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62頁。
楊耕在談到實踐和存在這對概念時說,馬克思并不是以一種抽象的、超時空的方式去理解和把握存在問題的,而是從實踐出發去理解和把握人的存在,從人的存在出發去解讀存在的意義,并凸顯了存在的根本特征——歷史性。“馬克思的實踐本體論把人的存在本身作為哲學所追尋的目標……探求對象、現實、感性的存在何以成為這樣的存在,即它們存在的意義。意義來自人的生存實踐。對象、現實、感性與人以及人的生存實踐是連接在一起的,本體論與人的生存實踐密切相關。”②楊耕:《關于馬克思實踐本體論的再思考》,《學術月刊》2004年第1期。朱立元在解釋他的實踐存在論美學時說,馬克思多次在其哲學中提出和使用過“存在”與“社會存在”的概念,用“存在”來理解實踐和用實踐來理解“存在”,都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美學中的應有之義。劉綱紀也說過:“在我看來,‘生命’‘生存’問題當然很重要,馬克思也曾多次論及,但人的‘生命’‘生存’的根基是馬克思所說的物質生產實踐。離開這一根基去講‘生命美學’或‘生存美學’,恐怕很難超越西方已經講了很久的生命美學和存在主義美學……要真正科學地、深刻地解決審美與藝術同生命、生存的關系,恐怕還是不能脫離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點。”③劉綱紀:《馬克思主義美學在當代的發展問題》,《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1997年第1輯。這都是很有見地的論斷。
總之,人是通過實踐并在實踐中獲得人自身的,在實踐中,不僅外在客觀的自然被“人化”了,人的器官、心靈以及心理結構也被“人化”了,實踐是人之為人的原動力。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過程,也就是與世界發生關系的過程,無論認識世界還是改造世界,都是實踐。人是在諸如生產勞動、日常生活、批判、交往等各種各樣的實踐活動中生存發展的。因此,我們認同朱立元先生的觀點:實踐就是人存在的基本方式。④朱立元:《走向實踐存在論美學》,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8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