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黃庭堅筆下的“香”談起"/>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早川太基.
本文試從對“香”的嗅覺這一角度來探討黃庭堅(1045-1105)文學作品的特性。如王維自言“前身應畫師”(《偶然作》其六),其擅長丹青之技,并將視覺用語言的方式表達出來,而作品色彩感覺十分豐富;白居易喜好音樂,故而在《琵琶行》中將聽覺之美表達得淋漓盡致。可知與生俱來的敏感的五官感覺,有時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創作方向。正如下文將要探討的內容,黃庭堅作品中對于“香”的視點與表現方法非常獨特,或者可以說黃氏是嗅覺十分出色的詩人。
當然,關于“香”的文學作品由來已久,就內容來看大致可以分為描寫花草之香與描寫香料之香兩大類。以《楚辭》中反復出現的香草為其先驅,自漢以降,各種各樣的香料自南方或西域而來,產生了“返魂香”、荀令留香、魏武分香、韓壽偷香、謝玄佩香等典故。同時也出現了劉向《博山爐銘》、昭明太子《銅博山爐賦》、梁元帝《香爐銘》等涉及香爐的作品。另外,以香料為題材的作品有左芬《郁金香頌》、江淹《瑞沉寶峰頌》等。魏文帝《迷迭香賦》、傅玄《郁金香賦》、傅咸《蕓香賦》、江淹《藿香頌》、楊炯《幽蘭賦》等作品中則對花草香進行了巧妙的描寫。其中《玉臺新詠》收錄的無名氏所作《博山爐》、劉繪《博山香爐》、沈約《博山香爐》等六朝作品,用了許多比喻,華麗歌詠香爐與香煙之形態,其描寫極其精彩。洎乎唐代,作為一種點綴,焚香的場景大量出現,特別是李商隱所作《燒香曲》,常常被古代有關香的書籍所征引,雖然該詩內容主要是描寫女道士,然而描寫焚香的部分亦十分細膩。還有,北宋丁謂《天香傳》細致記錄香料與其產出背景,可謂特別之作。然而,如上作品所見的共通之處是,其基本姿態都是從外部對香的客觀觀察、對香爐與煙外觀的多樣描寫,或者是強調香之珍稀,至多只是停留在一種以香為題材的詠物詩的范圍之內。黃庭堅詩中的“香”則具有了與此種詠物詩明顯不同的形象。以下,先來看黃氏是如何把握距離身邊最近的自然界花草的芳香的。
臺灣故宮博物院所藏黃庭堅《花氣詩帖》①中國書法選《黃庭堅集》,東京:二玄社,1998年,第60—61頁。七絕起句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佳句,展現出作者藝術感性的一面。其句云:
花氣薰人欲破禪。
尋求幽禪的寂靜卻為“花氣”所破,如此設定類似于“滅卻心頭火自涼”(杜荀鶴《夏日題悟空上人院》)句之翻案亦其實不然,詩人的內心不得不為芬芳四溢的“花氣”所喚醒,此乃由于天賦的感性或者說執著的心存在而導致的必然結果。陶醉于逼人而來的“花氣”之美,從此角度來說,“破禪”亦為一種快感。這樣就寫出了自身處于“禪”的靜與“花氣”的動之間不可思議的矛盾之中的心中境界,使人感受到詩人獨特的直率之氣,而不由產生一種緊張感。花香深深沁入詩人的內心,“破禪”亦同時而起。在黃庭堅作品中,詩人對于花香的敏銳感覺,就如此編織了一個獨特的世界。迨至宋代,詠花詩也取得了新的發展,“臘梅”“水仙”“酴醾”“山礬”等前代少寫或者未曾寫的花草開始受到關注,而黃庭堅寫這些花的名作皆有流傳②宋代以降,關于這些作為吟詠對象而發展的花草,學界分別有專論。中尾彌繼《臘梅詩について》(佛教大學《佛教大學大學院紀要》第三十號,2002年)、《宋代における荼靡詩について》(宋代詩文研究會《橄欖》第十四號,2007年)、《宋代の水仙花——詩詞にみえる黃庭堅の影響について》(《中國言語文化研究》第十二號,2012年)、加納留美子《神仙から花へ——“水仙”の變遷と“水仙花”の受容》(《橄欖》第十九號,2012年)等有詳論。。此處需要注意的是,“臘梅”“水仙”“酴醾”“山礬”諸花皆能釋放具有特色的芳香,是為共通之處,可以推測黃氏個人所關心之處應在于此。
下面所舉作于元祐元年(1086)的五絕《戲詠蠟梅二首》(《內集》卷五)③本稿引用的黃庭堅詩歌作品以及編年使用黃寶華《山谷詩集注》(任淵、史容、史季溫注、謝啟崑補遺,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其他散文等使用鄭永曉《黃庭堅全集(輯校編年)》(江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從詩本身的完成度與對其他人的影響力兩點來看,可以說在黃庭堅作品中詠香的世界中,達到了一個高峰。自從黃庭堅首次發掘臘梅價值之后,臘梅開始在京城流行,確立了作為花的文化地位。該作品即為導火索,其所歌詠的臘梅特有魅力就是花香。詩云:
金蓓鎖春寒,惱人香未展。雖無桃李顏,風味極不淺。
此詩與《花氣詩帖》相同,表現了惱人香氣之襲來。“蓓”字見于《集韻》卷五“蓓蕾,始華也”,即花蕾之義。金色的花蕾中蘊藏著“惱人香”,花尚在寒氣中未開放。“桃李顏”早見于六朝詩,但正如任淵所注,李白《古風十九首》其十二云“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的對比方式與本詩的用法最為接近。本詩不直接描寫溢出芳香的花蘂,而是言“香未展”,整體構造是書寫一種想象或者記憶中的香氣,使人感受到詩中作者強烈的陶醉與期待。最后以“風味極不淺”為結尾,是毫不修飾并且斷定的口吻,足以引起讀者的興趣——具體花香究竟如何?再看第二首:
體薰山麝臍,色染薔薇露。披拂不滿襟,時有暗香度。
第二首起承句是對句,用麝香與薔薇兩種香料相比況,措辭華麗。轉句“披拂”為雙聲語,見于《莊子·天運》,《經典釋文》云“披拂,風貌”。雖然被風吹動,香氣尚未溢滿胸中,但有時會悄悄地忽然掠過鼻子。此兩句使人聯想到林逋《山園小梅》其一的名句“暗香浮動月黃昏”,細膩寫出了花香微妙的浮動性。
接下來看一下黃氏以香為主題并且頗費苦心的詩歌作品。黃庭堅于建中靖國元年(1101)春滯留荊州時期,有許多如《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會心為之作詠》(《內集》卷十五)、《劉邦直送早梅水仙花四首》(同上)等描寫梅與水仙的名作傳世。接下來分析的是黃氏為次韻荊州長官馬瑊所作《次韻中玉早梅二首》其二(同上):
折得寒香不露機,小窗斜日兩三枝。羅維翠幕深調護,已被游蜂圣得知。
任淵作注時,大概由于第一首云“知公家有似梅人”,故指出此詩可能是一首隱含描寫馬瑊家妓樣態的戲作,此言無他證可考。此詩由令人難以理解的起句開始,說是折取散發凜凜香氣的梅枝之行為是在隱秘情況下發生的。正如黃庭堅禪學之師晦堂祖心的偈語《日暮郊行》所云“不露機關人不識”①《黃龍晦堂心和尚語錄?偈頌》,《卍續藏》第六十九冊。,“露機”是禪語,在此詩中給人留下了意味深長的印象。雨中窗邊,插著二三枝梅花,雖然是在隔著幾重簾幕的室內,卻被“圣得知”的蜜蜂循著香氣尋到。“圣得知”此說法初見于韓愈《盆池五首》其四,宋代以后開始廣泛使用,意為“聰明地察知”。此處“不露機”與“圣得知”相呼應,梅花發香的特性欲隱藏而不可得。另外,蜜蜂敏感察知香氣亦出于本性,因而,大自然與“折得寒梅”中被隱藏的一切“機”都露了出來。黃氏以香為媒介,短短一首詩中就表現了梅花與蜜蜂之間一種必然的邂逅,所以此詩可以說是一首飽含情味的哲學詩。
黃庭堅晚年因政治之變而遭流貶,崇寧三年(1104)赴宜州,在途中作了《戲詠高節亭邊山礬花二首》其一(《內集》卷十九):
北嶺山礬取意開,輕風正用此時來。平生習氣難料理,愛著幽香未擬回。
山礬為山礬科山礬屬②參照中尾彌繼《宋代の水仙花——詩詞にみえる黃庭堅の影響について》注釋(9)。,據該詩序文所記,稱原名“鄭花”,王安石認為名字太俗。黃庭堅遂因其葉可作黃色染料,重新取名為“山礬”。正逢開花時節,“輕風”吹來也是導出后半“幽香”之伏筆。后半由于詩人難以抑制“平生習氣”,故被“幽香”所迷而不能離去。輕描淡寫不加修飾的口吻,使人看到作者平素對花香的喜愛如此真率。最后,來看黃氏晚年書簡《與李端叔》其三:
數日來驟暖,瑞香、水仙、紅梅盛開,明窗凈室,花氣撩人,似少年時都下夢也。但多病之余,懶作詩耳。③《黃庭堅全集》,第1199頁。
瑞香、水仙、紅梅都是具有清冽芳香的花木,其香氣仿佛使人想起了少年東京夢華之日。黃氏在流放以及多病的困境之中懶于作詩,但對于花香之美的敏銳感覺卻絲毫不曾衰退,以致內心騷動顫抖。從這些語言中亦能夠讀出黃庭堅的藝術天分,雖說自己只迷醉于香氣而不能作詩,但卻產生了這封洋溢著如詩一般美好情感的書簡。
鐘愛自然界花香的詩人,同時也熱心于親自混合香材,以調制出怡人養心的芳香。關于黃庭堅與香文化之關系,已有數篇論文發表④有劉靜敏的《靈臺湛空明——從〈藥方帖〉談黃庭堅的異香世界》(《書畫藝術學刊》,2009年第七期)、邱美瓊的《黃庭堅魚香》(《文史雜志》,2014年第1期)等。。另外,關于黃庭堅精通藥學的記述,詳見吉川幸次郎《詩人與藥鋪——黃庭堅論》①《吉川幸次郎全集》第十三卷,筑摩書房,1996年。,黃庭堅尺牘中也散見關于調合藥物的記述。本文一則補足說明黃庭堅關于調香、聞香文化的背景,二則分析黃氏如何用語言來表現香,即分析其文學特質。
黃庭堅文集收錄有記述“漢宮香訣”“嬰香”“意和香”“意可香”“深靜香”“荀令十里香”“小宗香”“百里香”“篆香”等調合香料之法的文章②八種香的制法以及跋文原文皆在《黃庭堅全集》,第1671—1617頁。此文出處均為南宋干道年間刊本《類編增廣黃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十七。,可證其對于香文化的熱情。臺灣故宮現存黃氏真跡《藥方帖》所書“嬰香”的具體調合方法,與文集所載文字稍有不同,亦可供參考。此外,可謂宋代香文化之集大成者的陳敬《陳氏香譜》③本稿參照《陳氏香譜》四卷本(四庫本)。劉靜敏《〈陳氏香譜〉版本考述》(《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13期,2006年)有專門研究。卷二有“黃太史清真香”,卷三有“黃太史四香”,即“意和香”“意可香”“深靜香”“小宗香”四種調香法。由于黃氏在哲宗朝任《神宗實錄》編撰史官,故稱“黃太史”。“四香”都是黃庭堅深寄其心之香,黃氏都親自記載調合之法。其中“意和香”與“深靜香”附有其跋文,記錄其背景:前者由本人命名,釋放“不凡”香氣;荊州歐陽獻為黃庭堅調合“深靜香”,以為贈禮,黃氏評其芳香云“此香恬淡寂寞,非世所尚。時時下帷一炷,如見其人”,描寫其清幽之趣。黃氏特別注意此“四香”調合之法,如書簡《與徐彥和三首》:
前所寄者,似與小宗香不類。亦恐是香材不妙,使香材盡如所惠蘇合之精,自可冠諸香矣。意可尤須沈材強妙。前錄意可方去,似遺兩種物。蓋當于諸香后云“龍腦、麝香各三錢,別研”。若果遺,幸增入④《黃庭堅全集》,第1451—1452頁。。
內容是關于“小宗香”與“意可香”的記述,細膩關心原料的材質、前回所記筆記可能有遺漏之處等問題,證實了他對于香近乎狂熱的態度。如此喜愛焚香者不止黃氏一人,周圍之人亦然。第一,洪芻(字駒父)是黃庭堅早逝的女弟之子,同時也是其母李氏女弟之孫,從黃氏學習詩法,后來成為江西詩派中屈指可數的人物。洪芻著有《香譜》,詳細記載了調香法與典故,是了解北宋香文化的重要資料⑤本稿參照洪芻《香譜》“四庫本”以及“百川學海本”等。參考劉靜敏《宋洪芻及其〈香譜〉研究》(《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12期,2006年)。。《陳氏香譜》卷三也收載來自洪芻的“洪駒父百步香(別名萬斛香)”與“洪駒父荔枝香”,另外在“韓魏公濃梅香”處有注釋其洪氏所取別名“返魂香”,還附錄黃庭堅的跋文。第二,此書卷三還記載了名為“黃亞夫野梅香”的調合法,“亞夫”即黃氏父親黃庶之字,北宋歷史資料中,與此姓字相一致的人物別無他人,此處“野梅香”極有可能出自黃庶。雖然黃庶卒于嘉祐三年(1058),其時黃庭堅方十四歲,但不難想象他個人的嗜好與習慣受到各方面的影響。黃庶所作七絕《怪石》的格律、措辭等奇怪之處往往被視為后來山谷詩法的淵源⑥《山谷別集》卷下《和柳子玉官舍十首》題下注以及《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十七等引用的《洪駒父詩話》有記述。,其愛香之癖或許也是承父之志。第三,在《謝答聞善二兄絕句》其六云“莘老夜闌傾數斗,焚香默坐日生東”(《內集》卷十五),“莘老”即其岳父孫覺之字。由此觀之,黃庭堅與身邊的黃庶、洪芻,三代皆精通調合法,其岳父孫覺同樣喜好焚香,一族皆與香文化有密切聯系。
接下來看黃氏作于元祐元年(1086)吟詠“江南帳中香”的作品。關于此香的調合之法,《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答六言二首》(《內集》卷三)任淵注云“洪駒父《香譜》有江南李主帳中香法,以鵝梨汁蒸沉香用之”,認為此香自南唐宮中傳來。現存本洪芻《香譜》也記載類似調合方式,《陳氏香譜》卷二亦載“江南李主帳中香”的四種調合方法,前三者同以沉香與梨汁相配而成,僅剩余的一種香方為“沉香四兩。檀香一兩。蒼龍腦半兩。麝香一兩。馬牙硝一錢”,與其他大不相同,是同名而別法。另外,該卷別處還有“李主帳中梅花香”,其調合法云“丁香一兩一分,沉香一兩,紫檀半兩,甘松半兩,龍腦四錢,零陵香半兩,麝香四錢,制甲香三分,杉松麩炭四兩”。黃庭堅關于“江南帳中香”的詩句中如下文所引“香螺”“螺甲”“誤以甲為淺俗,卻知麝要防閑”,明確說明此香中使用了甲香與麝香,又其中一首的詩題云“有聞帳中香以為熬蝎者”,也難以想象此香是用沉香與梨汁的搭配。因此,雖與任淵所說相異,但傳承至今的“帳中香”香方中,最為相符的當是“李主帳中梅花香”。下文《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答六言二首》(《內集》卷三)是作為別人饋贈“帳中香”的答禮而作的。第一首如下:
百煉香螺沉水,寶薰近出江南。一穟黃云繞幾,深禪想對同參。
“百煉”借用劉琨《重贈盧諶》(《文選》卷二十五)中詩語“百煉鋼”,形容用甲香與沉香相煉制之香的貴重。另外在北宋以前并無用“寶薰”一語之例,或是黃氏造語,使人聯想其從江南傳來的莊嚴與絢爛。轉句“一穟黃云”,“穟”與“穗”為同字,典故出自《傳燈錄》卷二“摩拏羅”,該處記載摩拏羅尊者自月氏國來朝時,香煙如同“穗”一般,世謂瑞兆。這個佛家典故為次句出現的用以表現深刻禪定境地的“深禪”一詞埋下了伏筆。“同參”于《傳燈錄》卷六“南岳懷讓”條亦見“同參九人”之文,意為共同參禪,即想起了共在香氣深處坐禪之境的道友。雖為短詩,但嵌入了“香螺”“沉水”“寶薰”這些華麗語匯,描寫黃色煙云繚繞幾案的場景,進而美妙的香氣與勾起哲理的記憶相結合,寫出極其寂靜的心境。下面來看第二首:
螺甲割昆侖耳,香材屑鷓鴣斑。欲雨鳴鳩日永,下帷睡鴨春閑。
起承句的“昆侖”“鷓鴣”皆是由兩個字合起來才表達完整意思的詞匯,并且為偏旁對的巧妙構造。后半描寫悠閑情景,在封閉的房屋中,用“睡鴨”形狀的香爐來享受香味。“日永”與“春閑”重復表現放松的內心。
蘇軾有次韻詩作《和黃魯直燒香二首》①《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396頁。。東坡先生對香文化的造詣甚深,《陳氏香譜》卷二所載“蘇內翰制衙香”或可以認為是與蘇軾有關的合香,卷三所載“韓魏公濃梅香”所附黃氏“跋”記載其調合法為韓億傳于蘇軾,由此可見蘇軾與香文化關系之密切。其詩如下:
四句燒香偈子,隨香遍滿東南。不是聞思所及,且令鼻觀先參。
起句蘇軾將黃氏詩作看作如同《金剛經四句偈》《雪山偈》等專說佛理的四句偈頌。隨著舞動上升的香煙,蘊藏于偈頌的思想也遍布了作為“帳中香”發祥地的“東南”江南之地,十分壯觀。“聞思”見于《楞嚴經》卷六,指觀音菩薩修行法,是結合聽與思考行為的說法。另外,清人查慎行注釋指出“聞思”可能是指“聞思香”,《陳氏香譜》卷二亦載有兩類“聞思香”。南宋時期成書的《錦繡萬花谷》卷三十三《香》引用黃庭堅的解說,認為香名的由來出自《楞嚴經》,明代《香乘》卷十一《香事別錄》則認為此香由黃庭堅本人命名,即此香源于黃庭堅。此詩“聞思”極有可能是兩者的雙關。“帳中香”是超越“聞思”與“聞思香”之存在,故首先寫由“鼻觀”以達到香的境界。“鼻觀”在此詩中理解為經過鼻子的香之觀想,也即嗅覺①參照周裕鍇《法眼與詩心——宋代佛禪語境下的詩學話語建構》第三編,第一章,第二節《鼻觀圓通:聞香如參禪》,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黃詩《題海首座壁》(外集卷十三)亦有云“香寒明鼻觀”。下面再看東坡所作第二首:
萬卷明窗小字,眼花只有斕斑。一炷香消火冷,半生身老心閑。
“斕斑”同“斑斕”,即光彩陸離之貌,此處形容由于讀書萬卷而導致眼花之態。后半內容是出于獨特視點的觀察,寫焚香結束以后一切歸于無有的寂靜,接著說自己現在仿佛與香煙、香火合為一體般“身老心閑”。如上所述,通過探討這四首作品,可見蘇東坡與黃庭堅通過互相次韻而互相深化了詩境。如果說第一首黃庭堅是由于香的觸發而馳想到禪的境地,那么蘇軾則是從更加禪學的角度來寫香。如果說第二首描寫的是由香所構成的寂靜空間,那么可以說蘇軾提出了“以寂滅為樂”的淡泊之美學。收到蘇軾此次次韻,黃庭堅更作了《子瞻繼和復答二首》(《內集》卷三)。第一首祝賀蘇軾自上年十二月開始復歸朝廷,“迎笑天香滿袖,喜公新赴朝參”,描寫宮中香煙熏染其朝衣兩袖,洋溢著昂揚的心情。而從深化聞香之喜悅的角度來描寫的,是第二首。
迎燕溫風旎旎,潤花小雨斑斑。一炷香中得意,九衢塵里偷閑。
起承句描寫京城迎春,“旎旎”如盧仝《寄韓曦上人》云“春風醉旎旎”,形容春風柔軟。“溫風”及“潤花小雨斑斑”使人想到潮濕的空氣,于是享受幽香的舞臺裝置已經完備了。后半說雖然身處京城的雜沓之中,但一炷香即瞬間構筑了一個完全個人的隱秘空間。置身于“九衢塵里”如此廣闊的外部世界之中,意識的焦點卻僅僅放在“一炷煙中”,在此“得意”與“偷閑”擁有絕對價值。作品四句皆用對偶,技巧嫻熟,接續前半優雅的描寫,后半直接由聞香而確立內心世界,在黃庭堅關于香的作品中是完成度相當高的一首詩。在日本香道界,有傳為黃庭堅作的,敘述香的十種公德的《香之十德》②在日本香道書籍中出現的傳為黃庭堅所作《香之十德》不見于中土文獻,或為日本人所作。關于此問題并無專論,待別為撰稿論之。,其第六條“塵里偷閑”即化用此詩,可知其對后世的影響亦不少。黃庭堅還有一首同韻的《有聞帳中香以為熬蝎者戲用前韻二首》(《內集》卷三)。先看第一首:
海上有人逐臭,天生鼻孔司南。但印香嚴本寂,不必叢林徧參。
有人聞“帳中香”之香,以為熬蝎,故作此詩。用“逐臭”典故,明顯可見詩題中“戲”的要素。《呂氏春秋?遇合》云,有強烈體臭的人被親戚兄弟所嫌棄,不得不獨自一人居住于海邊,而有人卻喜好其體臭,晝夜纏繞不休。確實“帳中香”也是如此,自己認為芳香,而也有人聯想到熬蝎,對美惡的價值判斷事實上是因人而異的相對觀念。同年所作《次韻王荊公題西太一宮壁二首》其一云“真是真非安在,人間北看成南”(《內集》卷三),意境與之類似,認為與生俱來的“鼻孔”會“司南”,即指向喜好之處。后半用《楞嚴經》卷五所載典故,香嚴童子因沉香之香而開悟阿羅漢。香嚴童子聞香,觀想非“木”非“空”,非“煙”非“火”,去來無定所,終于開悟,從如來處得到“香嚴”之號的印可。此詩寫到倘若如此的開悟能收到認可,那么就不必赴“叢林”即僧伽參禪,說明聞香、追求香這一行為可能給人帶來巨大的影響。
下面來看關于“黃太史四香”之“意和香”的詩作。根據黃庭堅《跋自為香詩后》①《黃庭堅全集》,第448頁。所述由來,“意和香”由友人賈天錫所調合,香氣“清麗閑遠,自然有富貴氣,覺諸人家和香殊寒乞”,大加贊賞。賈天錫時送此香,希望黃庭堅作詩作為回報。于是黃庭堅用韋應物《郡齋雨中與諸文士燕集》“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為韻作了十首五絕。賈氏“意和香”調合方法十分復雜,根據資料不同,也有相異部分,大概如下所述:將沉香在榠楂的汁液中浸泡三日,以此為主要材料,加入紫檀和龍茗,用胡麻油來煎煮,待顏色變黃,用熱蜂蜜水洗凈,然后磨成粉末,加入少量龍腦與麝香,最后用棗子的果肉熬煉。黃氏“跋”云“猶恨詩語未工,未稱此香爾。然余甚寶此香,未嘗妄以與人”,可以想見其傾倒之態。黃氏此詩題為《賈天錫惠寶薰乞詩予以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十字作詩報之》(《內集》卷五),與上文“帳中香”相關詩作一樣,同作于元祐元年(1086)。第一首如下:
險心游萬仞,躁欲生五兵。隠幾香一炷,靈臺湛空明。
緊張之心游于萬丈之危,躁動的欲望生出各種傷人的武器。然而倚靠幾案而焚香,“靈臺”即內心無邊無際滿是澄澈透明的境界。“心游萬仞”全用陸機《文賦》(《文選》卷十七)之句,同時措辭可能與《莊子?列御寇》“人心險于山川”有關,再加上“險”字,愈加突顯“游”之危險,使之充滿緊張感。“五兵”見于《周禮?夏官?司兵》,指五種兵器。由聞香而在自己內心(靈臺)形成新的世界,是黃庭堅詩中反復出現的主題。然而由于此詩前半成功描寫了內心的焦躁與危機感,作為對比的聞香形象便升華為更加“空明”。此處“空明”,除任注所舉陶淵明《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涂口》(《文選》卷二十六)“夜景湛虛明”以外,還可能來自《摩訶止觀》卷九所載禪之十種功德中“空”與“明”,書中說“空”曰“空心虛豁”,說“明”曰“冏凈美妙,皎皎無喻”;又“隱幾”與“靈臺”分別見于《莊子?齊物論》及《庚桑楚》,可謂在詩中醞釀著濃厚的釋老之味。
第二首有詩句“俗氛無因來,煙霏作輿衛”,香在俗塵之中起到“護衛”的作用,巧妙使用了韻字“衛”。第三首密集寫了“石蜜”“螺甲”“榠楂”“水沉”等香料,面對冒起的香煙,“對此作森森”用“森森”二字,寫出了莊重的心情。進而第四首云“誰能入吾室,脫汝世俗械”,如今將把自己的歡喜與他人共同分享。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第五首:
賈侯懷六韜,家有十二戟。天資喜文事,如我有香癖。
據任淵注,賈天錫是世家武門。此處言其人喜好文學,正如同自己的有“香癖”。古人雖有“茶癖”“酒癖”“馬癖”“詩癖”“錢癖”“書癖”“左傳癖”之語,而“香癖”一詞在此詩之前未見用例,可以認為是黃氏造語,而與其關系親密的詩僧惠洪很快便借用到“香癖出天性”②惠洪《石門文字禪》卷七《送元老住清修》(四部叢刊本)。句中。第六首寫有關范曄《和香方序》的內容,第七首結合了悼亡與香。第八首云“牀帷夜氣馥,衣桁晚煙凝。瓦溝鳴急雪,睡鴨照華燈”,寫發現生活中與香相關的審美意識,將焦點放在了燈火映照下“睡鴨”形的香爐上。第九首描述朝參時宮中香煙。第十首轉結句云“當念真富貴,自薰知見香”,是說“意和香”雖有富貴之趣,但真正的富貴其實是聞到如同《壇經?懺悔》中所說的自己內心的“解脫知見香”一般的真理之香。這十首皆是以自己與香世界的關系作為中心,其中浮現的是被香深深迷醉的強烈自我。
最后來看其他一般的聞香詩。例如元祐二年(1087)《謝王炳之惠石香鼎》(《內集》巻八)是為友人王伯虎(字炳之)贈送的石香爐而作,細膩描寫了聞香之樣態。
薰爐宜小寢,鼎制琢晴嵐。香潤云生礎,煙明虹貫巖。法從空處起,人向鼻頭參。一炷聽秋雨,何時許對談。
“小寢”這一私人化的空間中有三足香爐,其顏色如同把澄明的“晴嵐”琢亮,光彩耀人。芳香如同濕潤的云朵一般飄浮于室內,鮮艷的香煙如貫巖之霓虹,想象開闊。此句寫法出自《傳燈錄》卷四南陽慧忠示寂時,暴風雨驟起,白虹貫于巖盤的典故,具有極強的表現力。頷聯是關于香煙的實景描寫,頸聯則是交織禪理的虛景,詩人幻視到在煙之中浮起的“法”,一切感覺皆在鼻端變得敏銳。香與“法從空處起”相重合的形象,在黃氏所作《十六羅漢贊》中“第八尊者伐闍羅吠多羅”中也出現過“百和香”,下句續曰“佛法本從空處起”①《黃庭堅全集》,第448頁。,皆因香的出現而賦予其形而上的意味。尾聯向王炳之發問——邊聽秋雨邊獨自點起一炷香,我何時才能與你在這般氛圍中相對而談?詠物描寫之妙自不必說,同往常一樣凝視自己的精神世界,最后透露出希望共同享有此小世界,乃本詩獨特之韻味。
如第二及三所述,已探討了花草與聞香的詩歌作品,黃庭堅作品中的“香”并不局限于對香料、香氣的外觀描寫,而是一種更加逼近或者陶醉、迷住詩人五官的形象,或者是一種使人集中意識的焦點。換言之,在詩歌中,細致描寫了身外之香與自己內心之間的心理關系,利用香氣、香煙巧妙地表達感情,塑造出綿延悠遠、無窮無盡的文字效果。詩中人物沉迷于香,并且有時得到深切慰藉,如此纖細的心理關系構圖在黃氏以前的文學作品中是極少見的,而在黃詩中大量出現,更可證明黃氏對香的獨特感覺與視點。黃氏通過從禪學角度表達對香的認知,充分展現了這一構圖。周裕鍇已從禪學的嗅覺概念出發,對宋人的美學意識進行了考察,其中對于黃庭堅也多有論述②參照周裕鍇《法眼與詩心——宋代佛禪語境下的詩學話語建構》第三編,第一章,第二節《鼻觀圓通:聞香如參禪》,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以下,參考周氏之論的同時,從探索黃庭堅的特色立場,更加詳細地進行構造分析。
首先,黃庭堅有如下的個人性的體驗。元祐六年(1091)以后,因母親之喪而歸鄉時③關于此事系年,參考鄭永曉《黃庭堅年譜新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7年,第247頁。,訪問當時住在黃龍山的臨濟宗黃龍派高僧晦堂祖心(1025—1100),并問以開悟捷徑。然后晦堂引用《論語?述而》“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反問道:“你平日如何理解這些話?”雖然黃庭堅嘗試回答,但晦堂只說:“不是不是。”黃庭堅頗為苦惱。某日,與晦堂山行,桂花盛開,芳香四溢。晦堂問:“聞到桂花香么?”黃氏對曰:“聞到了。”晦堂祖心不失時機說:“吾無隱乎爾。”黃庭堅頓時開悟而拜:“感謝和尚懇切的教誨。”晦堂笑道:“只是回歸自己的家罷了。”④此事內容根據《五燈會元》卷十七《黃龍祖心禪師法嗣?太史黃庭堅居士》,同樣內容互見《羅湖野錄》卷一、《鶴林玉露》丙編卷三等。
桂花的馥郁香氣通過鼻孔深深沁入,正如《楞嚴經》卷五所說香嚴童子的典故,喚醒了內部沉睡的佛性。作為誘因的《論語》那段話接下來是“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據說孔子會通過日常生活的一切來教育弟子,而弟子們卻并未察覺,誤解孔子在“隱”。至高之物,是毫不隱蔽的自然體,事實上近在目前,而能否感知到其存在則完全取決于自身。同理,桂花到秋天自然呼出清香,而能否認識香氣并發掘價值,卻取決于自身的發現能力。
在這段逸話中,《論語》與桂花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要素互相補充,具有禪問答特殊的緊張感。黃庭堅本是精通儒學的士大夫,卻問他《論語》之句,并且最開始對黃氏的解釋一次次否定。在此就生發了深刻矛盾,二人對話也一時間進入死胡同,而其突破口是香。秋日黃龍山的桂花香,充滿黃氏身外的世界,但因晦堂一語,花香便作為一種意識飄滿了內心的世界,同時發揮著作為一把解讀一切的鑰匙的功能。身外之香與內心感覺相一致,自己與香之間的關系性開始浮現,禪理、《論語》與桂花三者突然之間開始產生了共通點,黃庭堅將一切理解為身體感覺。黃氏《花氣熏人帖》詩句所云“花氣薰人欲破禪”,但上述生涯中最本質的“禪”之體驗,正好與此詩句內容相反,是在花香之中得到成就、完結的。“花氣”與“禪”已不是破與被破的的對立構造,正是由于花香成為“禪”的容器,才成就了沉醉于花香的人心。黃氏對于日常中香的喜愛是極深的,正如不二法門所說“煩惱即菩提”,由于心中的執念相似,所以觀香一如觀心。
下面所舉的黃庭堅散文《幽芳亭記》,在以對香的認識為主題這一點上,其內容可以說是上述精神體驗的補足。應與黃氏《書幽芳亭》同時成稿,文中稱“涪翁”,可知作于貶涪州別駕的紹圣元年(1094)以后,作品多用俗語與禪語,敘述“蘭”“風”以及對香的認識這三者的關系。三者關系的構成以及“風”這一道具為準備,使人聯想到六祖慧能的典故——他說道,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自己的心在搖動。另外,周裕鍇認為這篇文章基本是《楞嚴經》卷三世尊與阿難尊者問答中關于聞香一段的演繹。①參照周裕鍇《法眼與詩心——宋代佛禪語境下的詩學話語建構》第三編,第一章,第二節《鼻觀圓通:聞香如參禪》,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第150頁。然而,實際仔細來讀,問答原文否定了對于“香”的認識是由“香木”“鼻”“空間”三者之間的相互作用產生的,認為“香”與“嗅覺”皆是虛妄。而黃氏之文并非單純的改寫,如上所述,他加入了更多的工夫,重新提出自己的認識論。文章首先從如下的內容開始——蘭生于深林,無論人知與不知,天生而芳香。然而若非清風吹動,其芳香亦不能到達人的鼻子,并且敘述如下:
且道這蘭香從甚處來,若道芳香從蘭出,無風時又卻與萱草不殊。若道香從風生,何故風吹萱草,無香可發。若道鼻根妄想,無蘭無風,又妄想不成。若是三和合生,俗氣不除。若是非蘭非風非鼻,惟心所現,未夢見祖師腳跟,有似恁么,如何得平穩安樂去。②《黃庭堅全集》,第962頁。
蘭香從何而來?①如果說只是蘭花香,那么無風之時,則無異于普通的無香之草。②如果說只是風香,則風吹普通的草卻不會飄香。③如果說只是由于嗅覺的幻想,那么原本若無“蘭”與“風”,便不會產生幻想。在一一否定“蘭”“風”“嗅覺”三者的個別可能性之后,徑直提出④如果說是三者合一也是“俗”。那么如“風幡議論”,⑤認為是“心”的現象來解決又如何呢?黃庭堅嚴厲痛罵,那甚至摸不到祖師腳跟,想得到平穩安樂,無異于癡人說夢。從①②③④⑤各側面的理解方法都被否定,沒有提出任何對“從何處而來”之問的解決方式。最后還說若完全說明此事,又有誰會相信呢?如果這樣也不行,只有等待彌勒來生了。事實上,一如佛法真諦并不在如此語言游戲的系統結構中,黃氏如是觀照,依法鋪陳,親手建造了一座無法突破的迷宮。如果在此給出了結論,那么讀者就會滿足于得到了回答,便會停止去探求“香”的本質。故意不給出結論,因而宛如莫比烏斯帶般,由于保留回答,思索的可能性便永遠持續——不,直到彌勒下生的龍華會到來。
《幽芳亭記》中,黃庭堅對于“香”的觀念被凝縮,升華成一種無解答的哲學。此處作為要素而登場的“香”是“蘭”。但是提出的圖式本身未必需要限定在“蘭”,可以置換讀解成其他一切“香”與人之間的關系。在花草與香料等多種多樣的香與認識香的人之間的結合這個問題上,形成于如此不可思議、纖細與奧妙的均衡,進而追問其理,也同時具有切開新意識的深層的可能性。因為黃氏對香的認識如此,其所作《十八羅漢贊》①《黃庭堅全集》,第1387—1388頁。之《第八尊者伐闍羅吠多羅》云“百和香中本無我”,敘述調合了諸香料的最上乘之香,故意說“我”的不在。與之相反,如果說把香中“我”提到前面,則有《第一尊者賓度羅跋羅墯闍》云“以我身心五分香,作光明云雨大千”,將自己所悟的身與心作為《壇經?懺悔》所說開悟的“五分香”,變作輝映香煙的云,把甘露之雨降下到三千大千世界。芳香不僅僅是被享受的,同時也化作云雨從“我”向世界發散不已,其思想的幻想之境到何處為止,不得而知。
黃庭堅所說“香”便是如此,已與其詩心互相交流,同時亦為思索對象。因此,十分自然地,黃氏此概念的“香”可以代表他在其他廣泛方面的藝術價值,顯示出其獨特傾向。北宋時期,來自《楞嚴經》的所謂“六根互用”——眼耳鼻舌身意的感覺器官在“圓通”情況下是可以相通、相互補充的哲學思想之影響,到處明顯可見,例如蘇軾諸多以食品味道品評詩歌之語即為其表現。②參照周裕鍇《法眼與詩心——宋代佛禪語境下的詩學話語建構》第三編,第一章,第二節“鼻觀圓通:聞香如參禪”,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而于黃庭堅,最敏感的感覺則為嗅覺的“香”。
崇寧三年(1104),黃氏晚年在流放宜州的途中,路過衡州花光寺,拜訪畫墨梅名家花光和尚超然。在此前后作有幾首幾篇相關的詩文,其中《贈花光仁老》敘述了看墨梅畫的感想:
乃知大般若手,能以世間種種之物而作佛事,度諸有情。于此薦得,則一枝一葉,一點一畫,皆是老和尚鼻孔。③《黃庭堅全集》,第1265頁。
“薦得”是宋代禪宗語錄常見的俗語,意為知道、互相了解、認識。出色的禪者,不僅通過所謂修行,而是通過世間萬事萬物皆可實踐佛道,濟渡眾生。如果得知此事,一幅水墨畫中“一枝一葉”的構圖,“一點一畫”的繪畫技法,皆是花光和尚的“鼻孔”。到達藝術水平、審美能力以及佛道修行的諸多要素,被用“鼻孔”一詞來代表。此話使人聯想到梅花與墨的香氣,水墨畫所表現的是花光和尚嗅覺所認識的香世界。這樣解釋,那么所有的藝術價值判斷都聚集在嗅覺上了。如此具有特殊含義的“鼻孔”,在評價文學時亦能發揮能量。黃氏在《與洪甥駒父書二首》其二,對編撰《香譜》的洪芻說作詩之法:
大體作省題詩,尤當用老杜句法。若有鼻孔者,便知是好詩也。①
在客場作詩時,應當用老杜句法,只要是考官具有“鼻孔”,便當然得知其為好詩。識別優秀文學的鑒賞力,精通香的黃庭堅與洪芻二人的共同認識,照字面來說就是“嗅覺的分辯能力”。也就是說,正確評價文學作品的詩心,與對香的敏銳感覺相類似,黃庭堅將香與文學兩者的關系明確結合,這種表現值得關注。如同黃氏一般的由嗅覺出發的文學品第法的思維,在后世常常可見。例如錢謙益《香觀說書徐元嘆詩后》以及《后香觀說書介立旦公詩卷》中敘述為理論化的“香觀說”,前者假托隱者之言云“夫詩也者,疏?神明,洮汰穢濁,天地間之香氣也。……吾廢目而用鼻,不以視,而以齅詩之品第,略與香等”②,認為詩歌原本是一種香,見解獨特。又在《聊齋志異?司文郎》中,從燒文稿的氣味即可識別文章的優劣的怪僧出場,可以說是最極端的逸話。雖然很難證明這些例子與黃庭堅有直接的影響關系,但無論如何,這種將文學評價方法付諸嗅覺的獨特見解,屬于北宋以來“六根互用”的思想范疇。
如上所述,黃庭堅的“香”,始于被花香搖動的詩情,最后與藝術的評價相聯系。《法華經?法師功德品》中說,受持《法華經》之人,成就“八百鼻功德”,可以聞到三千大千世界所有的香,天上之華、地下埋藏的寶藏,以及飾品的價值、佛菩薩所在地等,皆可以聞而識別,可以正確無誤對他人解說這些香的不同。有傳說黃庭堅前世是受持《法華經》的女人③,其對于香的敏銳感覺,也類似于前世因緣的天賦本性。可謂萬能天才的黃庭堅,所涉足、活躍的領域眾多,“香”起到作為貫穿“詩文”“禪學”“對于花草的喜好”“醫藥”等廣闊領域的一根線的作用,可以說是提到黃庭堅時不可或缺的一個關鍵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