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晴,王伊歡
污語作為一種語言,具有一定的指示功能,包括描述對象事件、傳達信息思想。盡管污語處在正規語言的邊緣地帶,但是污語的使用在現代社會中卻相當普遍。傳統上,在日常生活當中,男性更多地使用污語,這些污語中存在著大量粗俗的表達和對女性的貶損。但是,隨著網絡的發展,社會開始流行一些以女性為主要使用者的新型污語。這些污語表達含蓄,所體現的女性意識復雜。權力產生于話語之中,傳統污語和新型污語的混合使用,體現了中國社會復雜的性別權力結構變化。
常規而言,污語處在正規語言的邊緣地帶,挑戰禁忌,并明顯帶有辱罵、侮辱、打擊他人的意味,不容于正規語言。但實際生活當中,人們卻大量使用污語。一般來講,男性會更多地使用污語,而其用詞侮辱和貶低的對象為女性[1]。傳統的污語通常以男性為主體,以對方的女性親屬為客體,包括媽媽、姐姐、妹妹、奶奶、姥姥等一律成為辱罵的對象[2],并粗俗地描述了男女性行為。中文中污語之粗俗,“常常原始到讓人汗顏的地步”[3]。魯迅曾說“他媽的”是中國的國罵,另外還有“日你媽”“操你奶奶”等等[4]。盡管被辱罵的對象男性和女性都有,但是使用的侮辱性的詞語都是針對女性的,傳統型污語對女性的貶低和壓抑是顯而易見的。
因此,污語不但會對辱罵對象存在負面影響,總體上對女性還會造成更大的精神傷害。污語最重要和顯著的功能是情感功能。污語對其對象造成的傷害最主要的也是情感上的消極影響。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污語所表達的具體內容是不存在的,其主要目的是打擊對方心理情緒[5]。從這個角度來看,污語的情感功能是反語言的。葉齊華的研究表明,情緒與人的神經系統緊密相關,消極的情緒會影響人們的身體健康[6]。語言的虐待與攻擊,也是暴力的一種形式,侵害發生時,受損害者往往情緒會急劇變化,主要表現為憤怒、悲傷、受侮辱等消極情緒。而在經歷這類消極情緒的影響,男女存在性別差異,女性受到的傷害會更大[7]。在污語使用過程中,女性通常是詞語虐待的主要受害者,她們身體健康和精神情感都會受到消極情緒影響,不利于她們的生存與發展。
從性別分析的角度來說,從表面上看,污語的使用在男性和女性當中都是不被提倡的,因此男性和女性使用或者不使用污語應該是個人的選擇。但是實際上,話語代表的是一種社會關系,更是一種權力關系。污語屢禁不止,反映了男權社會對女性尊重的缺失。侮辱女性的污語的實質,是男權社會維護和鞏固其男權地位的行為。
日常生活當中,通常只有男性擁有使用污語的權力。有學者將女性同一性看作是“內在空間”,其設計是為了人類的幼兒,而男性同一性則與“外在空間”相連,涉及到“侵犯、興奮與道德”,導致“成就、政治優勢及冒險”[8],相比女性而言,男性的“攻擊沖動確實存在而且是原始的護種本能”[9],所以,男性似乎天生就會使用污語,是一種本能行為。此外,熊金星認為污語暗示了使用者的社會地位。這種社會地位既指表面上社會職位、輩分等高低,也指一個社交圈中或在說話的輪次當中的微妙關系[10]。女性在社會生活當中更少地使用污語,說明相比男性,她們受到的社會制約更多,也更加遵守社會規范,即使是在社會規范并不對她們有利的情況下。這些污語實際上,不同程度地反映了男女性別的差異、男權主義的色彩以及對女性的歧視。污語通過對女性的侮辱和壓制,某種程度上更加鞏固了男性的權力和地位。
新型污語在網絡上誕生于2013年,使用人群多為網民,尤其是年輕人居多,使用的范圍也主要是在網絡,尤其是新浪微博和天涯論壇。但是也有一部分影響力比較大的污語,比如“綠茶婊”“黑木耳”,興起于網絡,但其傳播和使用范圍則更廣,延展到日常生活當中。此前的研究更多關注傳統或者網絡污語的產生機制或者意義分析,本研究主要從性別的角度,通過分析新型污語中話語的方法討論社會性別權利結構的變遷。
網絡新型污語興起于2013年,主要的標志和起點是“綠茶婊”這一詞匯成為年度的網絡熱詞,在輿論的熱議以及營銷號的推動下,被網民逐漸熟知甚至廣泛使用,此后衍生的詞匯包括“漢子婊”“心機婊”等表面為貶義的污語以及“白蓮花”“圣母”等表面為褒義的污語。新型污語在網絡中的傳播率和使用率十分驚人,以“綠茶婊”為例,將“綠茶婊”作為關鍵詞輸入,百度搜索的相關結果約1030000個,新浪微博共有19735380條內容。在天涯論壇上作為關鍵詞搜索,有75頁共2065個主題帖,即主題詞中包含“綠茶婊”一詞的帖子,不包括回復帖。2017年的主題帖為25個。2017年熱度最高的帖子名為“被綠茶婊傷害的原配,還能再讓我絕望一點嗎”,點擊數為865,回復數為351。不僅如此,“綠茶婊”還用于網絡新聞當中,被冠上某女藝人的名字,通過名人炒作運用更加廣泛。在天涯論壇上,按照回復數排序的討論度最高的50個帖子當中,就有5個是針對女明星的,尤其是一位年齡較大的女性歌星,因為姐弟戀和個人個性等原因飽受議論甚至辱罵。而在新浪微博上,為了引起話題討論度,許多擁有眾多粉絲頗有影響力的大V和營銷號,集中發布“綠茶婊”或者鑒定“綠茶婊”的內容以吸引人們轉發、評論和點贊。如2015年8月17日,“我們都愛重口味”“咕咚企業俱樂部”等新浪微博用戶發表了內容為“#七夕你跟誰過#請注意,各位請注意,這不是演習,這不是演習,這是一個婊氣十足的地方,有對象想好好兒過七夕的請慎入”為內容的微博,配圖為九張如何鑒別包括“綠茶婊”“紅茶婊”“奶茶婊 ”“茶水 婊”“龍 井 婊 ”“ 菊 花 婊 ”“觀 音 婊 ”“ 咖 啡 婊 ”“普洱婊”等在內九種“XX婊”的方法。該條微博曾經被“我們都愛重口味”置頂,并為其熱門微博,截止2015年9月10日,轉發4695次,評論1190次,點贊1694次。電影《華麗上班族》則使用新浪微博上的話題“通緝華麗上班族職場婊”,并使用“職場婊”的概念作為自己在新浪微博上的宣傳手段。從這里可以看出,新型污語在網絡上輿論不斷發酵,引起了社會的熱議。
網民對這種“綠茶婊”等“XX婊”說法的態度不一。部分網友認為“沒有必要特別認真或者討厭這種詞,可以當看星座一樣笑笑就好了”;也有網友認為這種說法不好,是“如果只是喜劇或者說調侃效果,那么為什么光指女人呢”,認為這是對女性的歧視;還有許多網友對照“綠茶婊”的定義或者“綠茶婊的幾大表現”,將自己或者身邊的女性帶入,并在網絡上發帖發言表達對“綠茶婊”的反感。
新型污語與傳統的污語有很大的不同。以“綠茶婊”為代表的“XX婊”“白蓮花”或者“圣母婊”等新型污語,興于網絡,使用者以女性為多。這些新興污語與傳統污語不同的地方在于,其使用者和對象都以女性為主,而非傳統的男性;而且相對于傳統的污語,粗俗的程度不及后者。以天涯論壇上的帖子為例,在2017年3月19日以“綠茶婊”為關鍵詞搜索的50個的帖子當中,能明確判斷出發帖人為女性的占38個,能明顯判斷出為男性的僅有8個,其他的4個帖子在內容中未提及作者性別。可以看出,女性會更加傾向于使用這種同樣針對女性,但是用詞不太粗俗的新型污語。
在網絡流行的新型污語當中,表面為貶義的污語傳播度要更廣一些。以“綠茶婊”“心機婊”等為例,“婊”在中國傳統社會當中是十分具有侮辱性的一個稱呼,其內涵不僅僅包括地位的低下,還有道德上的譴責意義。百度百科對于“心機婊”的定義是“心機很重、城府很深的女人(并不是指聰明)”。“心機婊”由“心機”和“婊子”兩個詞組合而成,最初是由網民發明,興起于2014年。以筆者在網絡和論壇閱覽的帖子來看,只要某女性在任一方面滿足“有心機”這一特征,就可以被冠上“心機婊”之名。以著名的“宮斗劇”《甄嬛傳》為例,劇中角色包括甄嬛、沈眉莊、皇后、淳貴人、曹琴默等角色都被指責為“心機婊”。除此之外,網絡上還有“自拍婊”“漢子婊”“綠茶婊”等“XX婊”,幾乎所有的詞匯,只要后面加上“婊”字,就可以拿來概括和貶低一類女性。
(1)本分的攻擊
一般來說,說污語本身就是越界的行為,但是新型污語使用者在攻擊其他女性的同時顧及了自己的女性身份。相對于傳統污語,“XX婊”這樣的詞語沒有那么粗俗,也沒有直接涉及性行為(盡管在“婊”字當中暗含了男女關系混亂的辱罵)。這種污語是一部分女性的強烈情感的發泄,隨著社會的發展,女性地位的提升,以及社會對女性壓力的增加,女性也開始有了表達自己強烈情感的訴求。當女性對一些事情產生了強烈情感而難以抒發的時候,說污語可以幫助她們宣泄憤恨,舒緩情緒。但與男性不顧身份的粗俗不同,女性的攻擊往往相對文雅而不失身份。從女性意識來說,使用這些污語的人通常持有相當傳統的道德觀念,維護現有的性別權力秩序。如2017年7月的熱播劇《我的前半生》中的“凌玲”,為人樸素溫柔,工作勤懇認真,最終成功上位,被一些觀眾稱為“心機婊”。辱罵小三或者疑似小三的女性為“心機婊”,認為“心機婊”才是婚姻關系破裂的罪魁禍首,這樣的言論不但相對容易被社會接受,還會獲得輿論的同情和支持。
(2)弱者的悲哀
從根本上來說,無論是使用這些污語的人,還是被污語攻擊的對象,通常都是在性別關系中處于弱勢的女性。在男權社會,處于弱勢地位的女性不把矛頭指向造成自己境遇的強權方,而是更傾向于對同性別的對象進行攻擊和辱罵,這是一種弱者的攻擊。弱者的悲哀在于,女性使用污語流行,并不代表中國社會的女性掌握了話語權,女性地位上升了。恰恰相反,說明現代女性的保守性經由媒介得到進一步的凸顯和擴散。西方學者早就將媒介與性別歧視聯系起來了,他們認為廣告等媒介是性別歧視制度化和符號化的工具[12]。在2017年的熱播劇《歡樂頌第二季》當中,盡管“乖乖女”關雎爾在劇中并沒有犯過大錯或者傷害他人,但也因為她認不清自己“幾斤幾兩”,喜歡朋友的男友,甚至是因為被男性觀眾喜歡而被稱為“心機婊”。對于使用污語的女性來說,她們的目的并不是反抗這種迎合男性的社會制度,而是通過對女性越過道德的邊界而獲益行為的譴責,表達一種怨婦式的妒忌心理和對既有制度的維護。這種新型污語給了她們一種發泄方式,部分釋放了在男權社會中被壓抑的情感。但是,如果沒有意識到女性處于弱勢地位的現狀,不是源于自身或者污語對象,而是源于男性主導的性別權力結構對女性的控制,那就無法認清問題的本質。這樣,男女權力結構不但無從改善,而且女性解放反而增加了來自自身的阻力。
3.表面為褒義的污語:潛藏女性的反叛性
盡管影響力和傳播力不及表面上直接為貶義的污語,但也有不少表面為褒義的新型污語在網絡流傳。如“白蓮花”和“圣母”這兩個詞,從表面上看是褒義詞,但是在網絡的實際使用當中,尤其是一些著名論壇當中,卻是一個帶有一定諷刺意味的侮辱他人的貶義詞。“白蓮花”有時候又被稱為“圣母(婊)”,從網絡上找到的記錄來看,“白蓮花”和“圣母”的使用同樣興于2013年,用以諷刺那些以瓊瑤小說、其他言情小說和現代偶像劇中的女主角為代表的女性,“她們有嬌弱美麗的外表,一顆善良單純的心,像圣母一樣的博愛情懷,即使受了委屈,或者別人傷害了她,只要對方說聲對不起,也會出于同情心原諒對方”。后來演變為主要指看上去單純善良、充滿博愛情懷,其實內心陰險的女性,也指裝純潔或者充當濫好人的女性。
(1)角色的反叛
即使到了2017年,社會對女性角色限定依然為賢妻良母,并對現代女性的其他自我實現方式進行貶低。在這樣的背景下,“白蓮花”和“圣母(婊)”這些詞實際上一定程度上表現了現代女性對傳統女性角色的拒絕與反思。女性通過使用污語,對像“白蓮花”一樣善良無知的形象進行諷刺和批判,表達了對傳統性別角色限定的不滿和拒絕。她們所貶低的,并不是“善良”和“單純”這些道德品質本身,而是對傳統女性的角色的偽善的不滿,對媒體中扭曲的社會性別角色的不滿[11]。這種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需要和倡導的為家庭無私奉獻、對社會人情世故一概不通的單純、對社會貢獻不大的賢妻良母形象,卻束縛了一些追求自我、不甘于傳統角色的女性。社會越是熱衷塑造這種賢妻良母的刻板女性形象,對不符合這種規范的女性的打壓就會越厲害。使用這種污語的女性認為“白蓮花”和“圣母(婊)”的博愛是虛偽的,并非真正發自內心的,女性應該正視自己的需求,培養自己的能力。從這個意義上,新型網絡污語是這些女性通過話語表達自己對權力訴求的一種方式。
(2)多元的追求
中國傳統價值觀認可的女性形象已經過于單一和膚淺,一部分現代女性的女性意識已經覺醒,她們實現自身價值的方式已經多元化。雖然,這種多元價值觀還沒有得到社會普遍的認可,尤其是對于高知識高社會地位女性,她們可能會處在一個尷尬的地位,即雖然她們完成了自己的社會價值,但是在傳統的價值觀當中,她們不是奉獻家庭型的女性,因此并不是一個社會認可的女性形象。但是隨著社會上這部分女性的增加和發聲,女性多元化的自我實現的方式開始走向公眾視野,引起社會注意。如瓊瑤劇《一簾幽夢》,本想通過主角紫菱的形象宣揚一種愛情至上的價值觀,但網友卻稱紫菱為“白蓮花”,對其依附男性的愛情觀和人生觀進行否定,這表現現代社會女性價值觀存在巨大沖突。女性通過污語,實際上旗幟鮮明地捍衛了女性追求多元價值的自由。
福柯在《性史》當中這樣分析權力和話語的關系,他認為,“權力產生于話語的機制”[13]。話語對于未陳事物,即不能說話的事物的壓制和束縛,是重要的權力運作方式。對于這些事物的壓制,就是不賦予這些事物伸張意義的權力,也就是說話的權力。權力玩弄被束縛的事物的方法,就是只讓它在話語的外緣活動。權力不僅僅體現在賦予說話的權力,也存在受壓抑的事物當中。一方面,被壓制的事物必然受到束縛。另一方面,它又經常出現,伸張自己的意義,在另一種意義上得到權力。
從污語與權力的角度來分析,污語是具有社會性的,性別化的。話語本身是一種社會行動,它體現的是社會關系,定義社會位置[14]。“人不是擁有性別,而是塑造性別”[15]。傳統心理學將社會性別看作是女性與男性的內在本質,男性應具有男性化特質,女性應具有女性化特質。但是,比起生理差異,社會性別更是“社會建構的產物”[16]。在被男性主導的傳統污語機制當中,男性通過污語對女性進行貶低和侮辱,鞏固了自己的權力地位,從而達到束縛和壓制女性地位的目的。同時男性的主導地位也表現在文學語言中,即使是女性主義文學也必須描繪父權制[17]。而在新型污語的機制當中,以女性為主要的使用者和對象,表現的權力關系則更為復雜。一方面,女性對同樣為女性的對象使用貶義的污語,事實上體現的是對女性的束縛和壓制更加嚴重,女性的權力更加受到壓制的表現。“由于那種愚蠢而持續的壓抑,思想被戴上了鎖鏈……這足以使你的雙翼下垂”[18]。另一方面,表面上褒義的新興污語,實際上體現了一部分女性對傳統愚昧的“偉大”女性角色的否定和貶低,體現了女性權力意識的提高,說明新時期的新女性開始要求重塑話語和權力結構。這種矛盾的現象體現的是目前中國社會復雜的性別權力結構。
“到了20世紀,貧困問題已退居次要地位,而權力問題上升到首要問題”[19]。目前中國傳統的性別權力結構對于女性的壓抑還是十分嚴重,但是一部分女性的女權意識已經覺醒。
一方面,性別觀念向傳統回歸的趨勢明顯。學者許琪在2000-2010年期間,以“男主外,女主內”和“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為指標進行調查,結果顯示中國人的性別觀念出現了明顯的向傳統回歸的趨勢[20]。在世界廣有影響的央視春晚,一些作品的性別觀念也呈現出向傳統回歸的特點,并由此而引發激烈的爭議。2017年春晚后,全國婦聯在機關報《中國婦女報》官方微博發布長文《一年又一年,春晚的性別觀念怎么就不長進呢》,點名批評央視春晚《真情永駐》《大城小愛》《信任》等語言類節目大量存在諸如“小姐”“婦女用品”“黃金剩女齊天大剩”等貶損女性的語言,其對傳統“偉大”女性的贊美背后,實際隱藏的是歧視女性的陳規舊則。可見,在某種程度上,性別觀念向傳統回歸的實質是男尊女卑秩序的回歸,是男權壓制的增長和女權的自我放逐。
另一方面,一部分新女性的性別意識已經覺醒,尤其是越年輕的女性性別觀念“越趨向于現代”[21],她們不再愿意滿足于當下的被壓抑的女性角色。可以說,中國社會的女性群體當中,以性別意識的覺醒為分界點,已經出現了分化。一部分女性還是受到傳統性別觀念的影響較大,對于這部分女性來說,即使是污語或者其他性別話語的使用,也是在貶低女性,鞏固現有的不平等性別結構。但是對于女性意識已經崛起的女性來說,無論是否使用污語,她們的話語是為了反抗傳統的性別結構,以及這種結構下塑造的片面的呆板的女性形象,她們要求跟男性一樣的權力。對于她們來說,她們不再選擇傳統性別觀念下面的“無私奉獻”“無知單純”的女性角色,相反,她們要求更加多元化的生活方式和性別角色,因此也就不難理解,新型污語當中出現的分裂現象,即部分污語是對女性更加嚴重的壓抑和貶低,但是另一部分卻能看到新女性對傳統女性形象的反思,以及對同等話語權的爭取。
總體來說,污語本身從話語體系看是比較邊緣的言語形式,但實際上在日常生活中還是相當普遍。話語體現了權力,權力產生于話語的機制。從話語變遷歷史看,女性受污語之擾為時已久,而污語在使用的過程當中不斷強化了原有的不平等的性別權力結構。因此明文禁止污語,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停止對女性的貶低,有利于對女性權力壓制的解放。但禁止污語無法改變現有的權力關系和構建合理的性別關系,并且污語在民間其實是很難被完全禁止的。
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于網絡并迅速被年輕人所接受甚至使用的新型污語,反映了當代中國社會更為復雜的性別關系。在傳統男性占主導地位的權力結構的影響下,新型污語中對女性的貶低和侮辱是女性受到壓抑和束縛的表現。但是同時,一部分女性意識已經覺醒的女性也運用新型污語的話語,來表達對傳統的虛偽而壓抑的女性角色的不滿。從根本上來說,要真正實現男女平權,問題不在于男女是否擁有使用污語的同等權利,而在于話語背后女性政治、經濟、文化等社會地位的真正改善與提升。這既需要女性的自我覺醒,也需要男性的自我約束。只有男女兩性之間實現互相的尊重、彼此的包容,以及對現代社會中多樣性和多元化角色的理解,才能促進性別權力結構的改善和婦女權力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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