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入塞》賞析

周淑萍

將軍歸來氣如虎，十萬貔貅爭鼓舞。

凱歌馳入玉門關(guān)，邑屋參差認鄉(xiāng)土。

弟兄親戚遠相迎，擁道攔街不得行。

喜極成悲還墮淚，共言此會是更生。

將軍令嚴不得住，羽書催入京城去。

朝廷受賞卻還家，父子夫妻保相聚。

人生從軍可奈何，歲歲防邊辛苦多。

不須更奏邊笳曲，請君聽我入塞歌。

于謙（1398—1457年），字廷益，號節(jié)庵，官至少保，世稱于少保。明朝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錢塘縣人。永樂年舉進士，宣德年授為御史，歷任河南、山西巡撫。英宗時，升左侍郎，因得罪王振下獄，后釋放起復。“土木之變”后英宗被俘，郕王朱祁鈺監(jiān)國，擢兵部尚書。于謙力排南遷之議，決策守京師，與諸大臣請郕王即位，此舉雖是為國家大義出發(fā)，但忤英宗。瓦剌兵逼京師，督戰(zhàn)，擊退之。論功加封少保，總督軍務(wù)。終迫使也先遣使議和，英宗得歸。天順元年以“謀逆”罪被冤殺。憲宗時冤情得雪，復官賜祭，謚肅愍。神宗時改謚忠肅。有《于忠肅集》。于謙與岳飛、張煌言并稱“西湖三杰”。

這首《入塞》寫于明代宗景泰元年（1450）“土木堡之變”后，是作者在和瓦刺軍作戰(zhàn)得勝回朝后所寫。從詩中可以看出作者堅決抵抗少數(shù)民族政權(quán)侵占的主張和保衛(wèi)明朝政權(quán)的豪情壯志，全詩歌頌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精神。

詩歌前八句重墨描寫了大軍勝利班師，從塞外凱歌而歸的場景。首二句氣勢宏大，將大軍凱歌而歸的壯觀場景再現(xiàn)出來：將軍率師擊敗瓦剌、得勝歸來，豪氣如虎；百萬雄師英姿颯爽，就像驍勇的猛獸貔貅一樣浴血而歸、歡騰鼓舞。“將軍歸來氣如虎”似取辛棄疾詩句“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之意，歌頌了大軍班師得勝的威武氣勢。

接著作者描繪了一幅生動的班師回鄉(xiāng)圖：將士們高唱著凱歌回到玉門關(guān)內(nèi)，眺望分辨著遠近高低的村鎮(zhèn)屋舍，故土就在眼前！兄弟親戚得到消息遠遠地跑來迎候，擁擠在街頭巷道翹首以盼。團聚的歡樂令人喜極而泣，這樣的團聚就如同重生一樣讓人欣喜萬分。此六句把征夫與親人重逢的巨大喜悅形象地展現(xiàn)出來，喜到極致不是歡笑，而是劫后余生的慶幸與激動，是涕淚交加的激蕩無法平復。此情此景令讀者仿若置身其間，感同身受，唏噓不已。

但是戰(zhàn)爭并不認柔情，第九、十句即轉(zhuǎn)入理性的陳述：然而將軍紀律嚴明，不能停駐，因為還有軍令在催促班師回京。在短暫相聚后又將離別，軍令如山，這便是軍隊，是戰(zhàn)爭的嚴酷性。以“將軍令嚴不得住”，點出大軍令行禁止的嚴明紀律，所以才能上下一心，有戰(zhàn)必勝。

第十一、十二句似是作者作為畫外音的勸慰：（不要為短暫的重逢后又要離別而難過）朝廷是要論功行賞，士卒們在戰(zhàn)爭中受的苦、遭的罪都會受到撫恤獎賞，父子夫妻也終會團圓相聚。其實對于士卒們來說，骨肉團聚就是最好的獎賞了，須知，“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父子夫妻保相聚”中的“保”字，反映出作者對于這場衛(wèi)國戰(zhàn)爭的自信，以及他對百姓民生的關(guān)切。雖然他在當時是“主戰(zhàn)派”的中流砥柱，但其實他更執(zhí)著追求的是“春滿乾坤萬姓安”（《立春后寒甚》）的和平景象。但這個“和”并非割地賠款、奴顏媚骨地求來，而是以戰(zhàn)止戰(zhàn)，以軍事實力使瓦剌真正求和。

最后四句以慨嘆結(jié)尾：人生在世從軍總是無可奈何，年年歲歲戍守邊疆也非常辛苦。不用吹奏邊塞的胡茄曲，只聽我這首《入塞歌》即知守疆將士的心聲。將作者既然從軍戍邊則辛苦在所不辭的情懷躍然紙上。史載于謙性格剛強，遇不平事就拍著胸膛慨嘆：“我這一腔熱血，不知會灑在哪里？”①《明史·于謙傳》：“謙性故剛，遇事有不如意，輒拊膺嘆曰：‘此一腔熱血，意灑何地！’”這位英雄終將其滿腔熱血獻給了他最熱愛的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