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 飛
《孫子兵法·形篇》中寫道:“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意思是說,善于防守的人,隱蔽自己的兵力如同深藏于地下;善于進攻的人,出動自己的兵力就像從天而降。所以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奪得徹底勝利。孫子的“藏于九地之下”和“動于九天之上”只是打比方,但其實“九地之下”的對抗由來已久。“地道戰”作為一種特殊的戰法,以其“隱蔽自己,猝不及防間給予對手致命一擊”的戰術突然性,無論在古代、近代,還是現代戰爭中,都屢屢創造戰史上的奇跡。隨著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特別是戰爭形態和作戰樣式的深刻變化,未來戰爭“地道戰”還能續寫輝煌嗎?這里,我們可以從它的發展軌跡,以及未來作戰的特點與要求中找到答案。
地道戰并不是近代的產物,中國古代早就有了“地道戰”戰術。鐵器的發展為地道戰術的發展提供了契機。鐵器的發明以及在戰場上的運用,挖掘工具得以改進,極大縮短了地道戰術的準備時間。
關于地道戰,最古老的記載是在戰國的《墨子·備穴》。墨子對守城非常精通,曾詳盡地向禽子講解過關于敵人挖地道的對策。如果敵軍開鑿地道攻城,守軍也應徑直迎敵,針對敵穴方向開鑿地道,以穴攻穴,把敵軍消滅在地下。為及時了解敵穴情況,每個穴口派狗執勤,即“審之穴之所在,鑿穴以迎之”。史料中既有對付地道戰的方法,也涉及地道戰的偵察方法。據記載,當時一種冶鐵鼓風爐作為武器,鼓動“爐橐”,將煙送到敵方地道里,可用于窒息敵人。
三國時期,地道戰頻率創下新高,有文字記載的戰例就達9次之多。如曹操與張繡的安眾之戰、袁紹與公孫瓚的易京之戰、袁紹與曹操的官渡之戰、鄧艾與姜維的祁峪之戰、諸葛亮與郝昭的陳倉之戰等均是典型的地道戰。曹操尤擅用地道作戰,著名的亳州古地道就是曹操為其軍事需要,專門修筑的地下軍事戰道,最初用于運送士兵,后用于攻城、撤退、聯絡、伏擊、反地道戰等。《三國志》注解:相較于原始的地道戰術,三國時期的技術水平,特別是在測量技術和工程力學方面,已經達到很高的程度。直至南北朝、唐宋,甚至明清兩朝,在史料上也均不乏運用地道戰術的戰例記載。
古代為破解地道戰,常對準敵人的地道,迎面再挖一條,稱之為“以穴攻穴”。還有一種方法是,在地下埋放水缸,上面裹牛皮,然后派專人監聽。當敵人用鋤頭挖地道時,一定距離內能聽得很清楚。一旦發現敵軍在挖地道,一般是橫挖一條,對洞口放火、灌水或事先埋置鐵板。不過,古人攻城主要是攻擊城門,久攻不下才會挖地道,且往往不會在離城很遠的地方挖。所以,在中國古代,受技術條件限制,地道戰并不是使用率很高的戰術。
隨著戰爭實踐,特別是武器裝備的發展,近代戰爭中的地道戰到達了一個愈發成熟普及的階段。家喻戶曉的地道戰作為中國人民抵抗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重要手段,曾給日本侵略者以沉重的打擊。然而,不光是中國,它在世界很多國家的戰爭中都曾發揮了神奇作用。
“一戰”期間,英法聯軍在索姆河戰役中,得出一條血的教訓:跟裝備精良、戰術多變的德國步兵師硬碰硬無異于大規模自殺。于是,他們變更了作戰策略,轉用地道戰術。1917年4月9日,雙方爆發了“一戰”中規模最大的地道作戰——阿拉斯地道戰。在英國陸軍元帥道格拉斯·黑格的指揮下,多支聯軍小分隊奇跡般地向駐扎在阿拉斯的德軍步兵師發起突襲,狗一般警惕的德軍竟毫無察覺。此役,英法聯軍在阿拉斯地下埋伏了整整2.5萬名士兵,以1000多人的微小傷亡擊潰德軍,成功將戰線向前推進了10多公里,身后的巴黎從此安枕無憂。
“二戰”時的烏克蘭敖德薩地道戰,同樣是一次著名的地道戰。手持精確繪制的地道分布圖,游擊隊長帕夫里科·莫羅佐夫大膽向蘇軍統帥部建議:暫停敖德薩正面攻勢,通過潛入地道引爆德軍軍火庫,圍困德軍,收復敖德薩。4月10日晚,敖德薩城中發生了兩次驚天爆炸,熊熊大火映紅了夜空,德軍軍火庫被成功炸毀。窮途末路的德軍發生嘩變,最后棄城投降。
此外,在太平洋戰爭中,日本在硫磺島戰役就靠地道戰重創美軍;越南共產黨也以古芝地道戰抵御美國;馬奇諾防線堪稱“最豪華地道”;“冷戰”時期,蘇聯克格勃和美國中情局各顯身手,后著書講述了“柏林地道戰”。
可見,地道戰的抗毀性強、隱蔽性強等優點是在非對稱作戰時受歡迎的原因。異于冷兵器時代,火藥技術和機械技術持續發展,近代戰爭中的地道戰在裝備配備上先進得多,借助得力的裝備,各種地道戰術運用自如。電動、氣動等先進的機械挖掘設備被研制并投入使用;甚至還有所謂的地音探測器、地震麥克風、地道探測器等專用設備,用以捕捉地下微小的聲音,粉碎敵人的地道作戰。
地道是“非對稱”作戰條件下弱勢方的“隱形盾牌”。當強敵己經牢牢掌握“九天之上”的攻擊優勢,占據了制高點時,弱勢一方只能采取最“隱蔽”的方式,深入“九地之下”尋找穩定的庇護,并以此為依托進行還擊。進入21世紀,地道戰不僅沒有消失,而且在動蕩的中東地區愈演愈烈。非對稱作戰中,面對軍事強國以先進的殺手锏武器相威脅,地道仍然是以弱勝強的有效工具,現代化的武器裝備的攻擊,也不能完全破除“地道戰”這種古老的戰術手段。在今天的加沙地帶、敘利亞戰場上,地道戰的矛與盾之爭也在延續,并得到了新的發展。
加沙地道就有防御性地道、進攻性地道和走私地道三種類型。地道平時就已經構筑完成,不需要在戰時掘進。2014年的加沙沖突中,這些地道發揮巨大作用。沖突初期,以色列通過空中打擊破壞加沙地道未果。此時,戲劇性的一幕卻上演了,巴勒斯坦9名武裝人員從地道潛入以色列境內,在光天化日之下襲擊以軍基地,最后竟有8人成功從地道逃脫!一名以軍軍官承認,巴武裝人員的地道戰給以軍士兵造成很大的心理沖擊,他們心神不定地坐在哨所里,不知道何時腳下的大地會轟然裂開,將自己吞噬。為了阻斷巴方地道,以軍無奈地計劃使用老套的“挖溝灌水”法(“二戰”日軍曾以此應對中國民兵的“地道戰”,最終徒勞)。事實證明,以軍尚沒有對付這種地道襲擊的有效方法。
敘利亞戰場上,反叛武裝之所以能夠神出鬼沒地對抗政府軍,一個重要憑借就是四通八達的地道網絡。真正大型的地道網絡地下有2—3層,地道里設施齊全,完全能夠進行生活、作戰等,可謂是標準的地下掩體。在美軍的扶持下,反叛武裝不乏隧道挖掘機、密封設備、封土擠壓設備等地道挖掘特種裝備,一天就可挖掘地道500~1000米。依靠堅固的地下建筑,敘叛軍可以進行各式的反擊和進攻,跟政府軍周旋,從而贏得轉機機會,給政府軍帶來了很大困擾。
對反地道作戰而言,打擊這類游擊戰的關鍵在于摧毀地道。鉆地炸彈、精確制導武器,以及智能化、無人化武器裝備的出現,使小代價、零傷亡摧毀地道成為可能。在發現地道出口后,反地道一方會向地道內派出機器人,拖曳著爆炸物尋找地道的入口,隨后回收機器人,引爆地道。然而,炸地道容易找地道難,單純炸掉地道出入口是沒用的,因為地道很快會被修復。況且,由于地道內堅固的水泥壁板結構,爆破所需要的炸藥并不是一個小數目。因此,現階段反地道作戰的效果仍受到技術裝備的制約。
隨著戰爭的發展,“地道戰”的內涵與外延有了新的突破,它不再是“弱者”的“專利”。核技術和現代偵察技術及其裝備的發展,使地道作戰登上了新的歷史舞臺。在核武器的威脅下,為了保證自身的指揮控制中心和重要目標免受核武器襲擊,各國都將指揮中心向地下轉移;信息時代,由于偵察手段日益豐富,精確制導武器和新概念武器廣泛發展,地上戰場幾乎透明,難有死角,戰場向地下尋求空間成為趨勢,地道將作為一種新的戰場手段重新登上歷史舞臺。
美軍有豐富的地下作戰經歷。近年來,最搶鏡的“出手”或許是試圖擊穿“伊斯蘭國”組織的藏身之地,對無數隧道構成的地堡投擲大型空爆炸彈。然而,即便是設計了摧毀掩體的核武器,也只能穿透地下最上面的幾層。可見,地道戰雖然是一種早已有之的作戰形式,但時至今日仍在發揮作用。
當今反美武裝力量在戰場上頻頻發動“地道戰”,其隱蔽性和復雜性已引起美軍的高度警惕。據悉,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已開展了一個新項目——“地下挑戰”。該項目旨在開發新的偵察探測手段,感知在地下作戰部隊動態。并面向全球征集能夠在地下環境中快速繪制地圖、導航和搜索的方案。DARPA的戰術技術辦公室主任說:“我們現在到了一個非常好的時代,機器人、自主技術甚至生物系統,都可以幫我們完成探索地下環境這類對人類來說太危險的任務,我們用不著回避洞穴和隧道,是否需要進去,里面有什么,這些問題我們可以有辦法回答。”
在未來的城市作戰中,控制和占領地鐵、排水系統等地下設施將相當重要。因此,如何有效應對未來地下作戰也應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并圍繞地下作戰,及早開展攻防戰術和技術裝備兩個方面的研究。我們的目的不是否認地下環境的存在,也不是要摧毀地下環境;而是尋找能夠在未知的地下環境中工作的導航工具、通信器材、單兵呼吸系統、新型夜視儀、特制手持防彈盾牌、消音器、大功率切割鋸、強光手電等裝備,以及供作戰訓練使用的模擬環境設施。如美陸軍為適應未來地下作戰的需要,在通信裝備上就選定了基于移動組網技術的MPU-5手持式無線電設備。因此,只有積極研發適應地下作戰需要的武器裝備,才能憑借先進技術取得夜戰、戰場態勢感知、目標獲取和精確打擊等非對稱優勢,在復雜城市環境中反客為主,讓部隊得以依據任務需要,自如地“穿梭”于地面和洞穴之間。
在思考未來的戰爭時,明智的做法是:既仰望天空,也俯瞰大地。不僅關注空中存在什么樣的作戰手段,也要探索什么樣的戰術和裝備適用于地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