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新穎 李宏彬
2013年9月7日和10月3日,習近平主席先后提出了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重大倡議,至今已過去整整五個年頭。2018年8月27日,習主席在推進“一帶一路”建設工作5周年座談會上指出:“過去幾年共建‘一帶一路’完成了總體布局,繪就了一副‘大寫意’,今后要聚焦重點、精雕細琢,共同繪制好精謹細膩的‘工筆畫’。”①《習近平出席推進“一帶一路”建設工作5周年座談會并發表重要講話》,新華網,2018年8月27日。作為“一帶一路”的必經之地,中亞擁有聯通歐亞兩端的特殊地理優勢,是“工筆畫”中極為重要的一環。如何使中亞地區在推動“一帶一路”建設上發揮更加積極的作用,是一個“不可不察”的重大課題。
習主席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指出:“古往今來,中華民族之所以在世界有地位,有影響,不是靠窮兵黷武,不是靠對外擴張,而是靠中華文化的強大感召力和吸引力。”②《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學習讀本》,學習出版社2015年版,第3頁。綿延傳承2500余年的《孫子兵法》,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重要源泉之一。孫子運用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以精妙雋永的文字,不僅深刻地揭示了戰爭規律、解析了致勝機理,更通過研究戰爭,對國家戰略全局的力和謀、利和害、全和破、勢和節及常和變等關系進行了深思與精辨,為中華民族生生不息不斷發展提供了不竭的智慧,為全世界各族人民提供了寶貴的借鑒。當前,世界正處于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我們要想規避風險,抓住歷史機遇,把準“一帶一路”建設發展的航向,更需要從《孫子兵法》中汲取營養,獲得啟迪。
現在,筆者擬運用孫子有關“衢地”的思想,對中國和中亞“合交”現狀和“固結”策略進行分析,探討如何使中亞地區在“一帶一路”倡議的落實中更好地發揮作用,以便為繪制好這幅史無前例氣勢恢宏的“工筆畫”效綿薄之力。
《孫子兵法》是關于戰略的哲學。在其著名的“五事七計”評估范式中,孫子把“天地孰得”作為戰略決策的重要考量,并用“知彼知己,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可全”(《地形篇》)的名句概括了它的重要意義。
清代地理學家顧祖禹對孫子的地緣戰略思想作了高度的評價。他在《讀史方輿紀要·總敘》中指出:“夫論兵之妙,莫如孫子;而論地利之妙,亦莫如孫子。”筆者認為,結合孫子對九種不同地形的戰略概述,可把中亞地區視為當下的“衢地”。這一判斷是基于地理位置及地緣戰略做出的。先看地理位置:“衢者,四通之地。”①[春秋]孫武著,[三國]曹操等注,楊丙安校理:《十一家注孫子》,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212頁。意指四通八達和多國相交的地域。再看地理戰略:“諸侯之地三屬,先至而得天下之眾者,為衢地。”(《九地篇》)意思是,這種地區先到的人可得到當地群眾的支持,易與毗鄰的各方結成同盟。例如,1805年奧斯特里茨戰役時,拿破侖對普魯士施展了巧妙的外交手段,保證普國中立,從而避免了普軍的側面攻擊。結合現代地緣政治學理解,“衢地”是處于地理樞紐的戰略要地,可以自如地調兵遣將進行攻守準備,并事前儲備充足的給養,以應付可能快速變化的形勢。
地處歐亞大陸中心地帶的中亞,近代以來始終充當著美、俄、英三國及伊斯蘭世界角逐碰撞的對沖區域。除此,諸如阿富汗、阿塞拜疆、土耳其、伊朗等不甘淪為棋子的地區性戰略支軸國家,也憑借自己的戰略考量在中亞地區明爭暗奪,以圖在歐亞博弈中搶得先機。總之,在中亞這盤大棋中,同時存在十多個棋手,互相掣肘,滿布氤氳之氣,使不確定之變量陡增。這或可解釋為什么中亞曾被英國地緣政治學家麥金德稱為“世界島”和全球戰略競爭的決勝點,被布熱津斯基稱為大陸性霸權崛起的必爭之地。所以,處理稍有不當,這里便可能如中東一樣,成為“一帶一路”的高風險地區。
中亞屬于典型的內陸地區,遠離海港,海外貿易極度稀少而困難,導致長期的貧窮羸弱。但是,從地緣經濟角度看,中亞又有非同一般的價值。此地處歐亞大陸中心,具有無可比擬的地緣優勢。中國、俄羅斯、南亞以及部分獨聯體國家和中東地區,都在它的輻射范圍。再加上其幅員廣闊,人口較多,資源豐富,本身就蘊含了巨大的經濟潛力。所以,中國理應抓住這一潛在區域大市場的核心地帶,通過發展與中亞國家密切的經貿關系,逐步加以培育,使這一廣袤無垠的地區擺脫對歐美市場的依賴,形成自我造血的經濟循環機制,成為潛力無限的巨大市場。而這,無疑將會成為中國最成功的戰略選擇。
歷史上,無論是伊斯蘭教、佛教東漸,還是中華傳統文化和蘇聯文化西行,中亞都扮演著文明傳播的橋梁,這也使得中亞變成多種文化的綜合體。眾所周知,中亞地區主流宗教伊斯蘭教在民眾中具有很大的影響;但是,在蘇聯世俗文化和中華傳統文化的長期熏陶下,中亞地區的伊斯蘭文化也別具特色。蘇聯解體后,中亞地區對“三股勢力”的打壓,使得伊斯蘭極端主義勢力失去了滋生的土壤,中亞地區的文化呈現出更大的包容性。獨立二十多年來,中亞地區人民樂于接受現代化的生活方式,主動接觸多元文化,通過各種渠道加深了國與國、民族與民族間的交流,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出國經商、留學甚至移民。對于中亞的年輕人而言,中國相較于歐美俄,物產豐富,熱情好客,產品物美價廉,他們是喜歡中國并樂于接受中華文明的。
我們所以要對中亞地區進行“衢地”判斷,并非為了界定而界定,其根本目的在于要先于對手把握中亞。孟氏對“衢地”是這樣理解的:“得交則安,失交則危。”①[春秋]孫武著,[三國]曹操等注,楊丙安校理:《十一家注孫子》,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215頁。根據上文分析,由于中亞對各國有著同樣重要的戰略意義,因此誰率先把握中亞,誰就能夠率先占得先機,在當前或未來的競爭中處于上風,即所謂“先至而得天下之眾”。那么,如何“先至”?吳王闔閭曾問孫武:“衢地貴先,若吾道遠而發,后雖馳車州馬至,不得先,則如之何?”孫武認為:“所謂先至,必重幣輕使,約和旁國,交親結恩,兵雖后至,眾已屬矣。”即迅速派遣使者以最快的速度抵達“衢地”,以優厚的利益為誘,使雙方締結友好外交關系,達到“我有所助,彼失其黨”②[春秋]孫武著,[三國]曹操等注,楊丙安校理:《十一家注孫子》,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212頁。的目的。化繁為簡,就是指“衢地則合交”。蘇東劇變后,中國是最早承認中亞諸國主權的國家之一。多年來,通過上海合作組織等合作平臺,我國與中亞各國的關系在不斷加深,經貿、安全、文化等互惠合作交流得到了進一步加強。2013 年,“絲綢之路經濟帶”在中亞國家哈薩克斯坦提出后,中國與中亞的“合交”呈明顯上升之勢。
中國和中亞地區的密切合作關系由來已久,無論是通過創設上海合作組織、搭建中國—中亞合作論壇、成立絲路基金、建立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等多邊合作平臺,還是建立中國與各國政府合作委員會和高層定期會晤等雙邊合作機制,中國和中亞地區在基礎設施、產能合作、資源開發等方面合作的廣度和深度都在不斷擴大。目前,中國已成為中亞最大的貿易與投資伙伴,雙方都把彼此視為經濟發展和戰略布局的優先方向。中國已成為哈薩克斯坦、土庫曼斯坦的最大貿易伙伴,烏茲別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的第二大貿易伙伴,塔吉克斯坦的第三大貿易伙伴。在投資融資方面,發展也是腳疾步穩。例如,2018年3月,亞投行決定對哈薩克斯坦40兆瓦太陽能發電廠提供債務融資;同年6月,絲路基金就認購阿斯塔納國際交易所部分股權并與哈薩克斯坦簽署了框架協議。再如,與烏茲別克斯坦簽署了為烏油氣提供投融資支持的合作協議,等等。③張方慧:《“一帶一路”背景下中國與中亞國家經貿合作:現狀、機制與前景》,《現代管理科學》2018年第10期。同時,首個跨境自由貿易區——中哈霍爾果斯國際邊境合作中心的建設發展,業已成為“一帶一路”互聯互通建設的示范型項目,在未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合作交流中,將發揮重要的導向作用。
與經貿合作同時展開的,是中國和中亞之間的安全合作。在防務安全方面,眾所周知的上合組織前身——上海五國會晤機制,在成立之初便致力于維護地區安全與穩定。當時,中國即與除土庫曼斯坦的中亞四國廣泛開展了打擊跨國犯罪、“三股勢力”、毒品販運等方面的大量合作。從2005年起,每年都進行的“和平使命”聯合軍演和反恐處突、緝毒緝私、防災減災等方面展開的專業性演練,為“一帶一路”建設發展過程中有效應對傳統和非傳統安全挑戰夯實了基礎。在能源安全方面,為確保陸上能源供應安全,有效破解“馬六甲困局”,中國與中亞地區結成了更加緊密的能源安全共同體。近年來,中國與中亞國家最大的能源安全戰略工程,便是中—哈石油和中國—中亞天然氣兩條管道的建設。截止到目前,中國—中亞天然氣管道的4條線,除了D線仍在建設,其他全部建成輸氣,中國每年從中亞進口的天然氣大約占中國進口總量的60%;中—哈石油管道從哈薩克斯坦西部的阿特勞通過管道向中國境內輸入的原油,已累計1億噸左右。因此,中國已經成為哈、土、烏最大的能源出口市場。
中國和中亞地區的文化交流淵源頗深,可追溯到公元前139年張騫出使西域的“鑿空之旅”。自那時起,雙方就開啟了文化交流的篇章。無論是物質文化的交流,還是宗教的傳播交流,抑或是科學技術和文學藝術的交流,在2000多年的歷史長河中綿延不絕。甚至在清代末期沙俄于中國新疆和中亞地區進行擴張時期,以及在蘇聯解體前與中國的關系處于忽冷忽熱的時期,都未中斷這種文化交流。“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中國和中亞迎來了文化交流的新紀元。2014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第三十八屆大會通過決議將“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同年,哈薩克斯坦政府代表團和200人的演出團與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塔城市聯合舉辦了中哈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文化交流活動。次年,中國公布了《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愿景與行動》,提出要積極與中亞地區營造良好的旅游發展環境,推動旅游業全面發展。2016年8月,中國教育部發布了《推進共建“一帶一路”教育行動》,旨在通過“一帶一路”建設實現教育事業的發展和多邊經貿往來的加強。這些文化交流活動,都極大地推動了中國與中亞文化交流的深度和廣度。
即如前文所述,中亞的“衢地”之實毋庸置疑,中國和中亞的“合交”之態也日益拓展。但是,從孫子的戰爭哲學分析,想繪制好中亞這幅“工筆畫”,僅僅滿足于目前的“先至”和“合交”是遠遠不夠的。因為,中亞之于周邊的十多個鄰國而言,始終處在一個多重而動態的博弈過程之中,不可能一勞永逸。所以,我們在初步的“先至”和“合交”基礎上,還要對此地做出進一步的外交努力,即所謂“衢地吾將固其結”(《九地篇》)。那么,究竟應當如何做呢?王皙說:“固以德禮威信,且示以利害之計。”也就是要恩威并施,利害相濟。但細思起來,這種方法并不能改變“衢地”在各國之間左右搖擺、多方下注、待價而沽的選擇。事實上,中亞地區也正是采取了這種折中戰略。張預注曰:“財帛以利之,盟誓以要之,堅固不渝,則必為我助。”①也就是說,必須與“衢地”從一般的外交伙伴關系向更全面的戰略伙伴關系轉變,以便進一步穩固雙方的關系。相較于二人的注解,孫子對此似更為謹慎,他主張“固結”之外還必須有“慎交”的考量。這些寶貴的哲學思想,都為我們研究中國和中亞的關系提供了很好的借鑒。
中華民族是愛好和平的民族。從孫子對“全勝”的向往,我們就可以探尋中華民族追求和平的文化基因。《謀攻篇》曰:“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正如習主席曾深刻指出:“和平而不是戰爭,合作而不是對抗,共贏而不是零和,才是人類社會和平、進步、發展的永恒主題。”他強調的就是要秉持合作共贏的理念,樹立正確的義利觀,這是與中亞“固結”的大前提。中國提出的“結伴不結盟”,正在成為新型國際關系和當前國際安全發展中的一個新潮流。在加強中國和中亞的交流合作中,我們既不謀求構建超國家的機構或機制,也不尋求爭奪主導權和話語權,更不要求建立“依附與被依附”的不平等關系,絕不通過干涉他國內政來實現自己的利益。我們將提供更多公共產品以助力中亞發展,使中國發展空間的拓展和中亞區域經濟一體化同頻共振,真正建構起平等互利的“利益共同體”和“命運共同體”。
《軍爭篇》曰:“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預交。”這反映出孫子“慎交”的思想,強調了對別國戰略意圖了解掌握并因勢利導的重要性。要和中亞“固結”,除了和中亞加強合作,也要考慮到存在于中亞的俄美兩個大國的問題。在中俄關系正處于歷史最佳時期之際,英國《金融時報》等西方媒體卻猜測俄有“關閉”中國的“一帶一路”的可能。這就需要我們用“慎交”的智慧嘗試與俄達成戰略諒解,要在兼顧俄羅斯傳統權益的基礎上加強三方在中亞地區投資融資、基礎設施建設等問題的協商,并努力通過上合組織、“一帶一路”項目以及俄羅斯籌劃的“跨歐亞發展帶”等平臺尋找契合點。其次是美國從來不甘心主導權旁落。他們熱衷于粉飾“馬歇爾計劃”,并與“一帶一路”倡議畫等號,將其視為美“新絲綢之路”計劃和歐洲“新中亞戰略”的競爭對手,認為中國在中亞地區日益上升的影響力將使美國在中亞的存在面臨巨大挑戰。對此,我們必須有充分的考量。
“一帶一路”項目建設發展的高起點、高速度是舉世公認的。晚唐詩人杜荀鶴詩云:“涇溪石險人競慎,終歲不聞傾覆聲。”在“一帶一路”這一世界級重大項目進入求精求實的“工筆畫”階段,我們更要冷靜下來做大量耐心細致的安全評估和預防工作。《形篇》曰:“勝兵先勝而后求戰,敗兵先戰而后求勝。”對中亞地區而言,我們應看到交織的傳統和非傳統威脅。無論是內部五國對主導權的爭奪,烏塔、烏吉、塔吉的邊境沖突問題,“烏伊運”“伊斯蘭圣戰聯盟”等恐怖組織和極端勢力的活躍態勢,還是外部阿富汗日趨崩潰的和平進程、西亞北非向東延伸的動蕩局勢、美伊關系的急轉直下,都可能嚴重沖擊中亞本就脆弱的安全形勢,影響中國和中亞在“一帶一路”上的合作。對此我們認為,首先是要加強風險評估,整合情報資源,建立統一的科學論證機構,關注重點地區和國家的局勢走向,確立中國戰略利益拓展與安全保障措施的基本框架;其次,我們要在與中亞國家加強“和平使命”軍事演習、反恐處突和搶險救災等聯合演練的基礎上,推動我軍軍事力量“和平”走出去,通過與中亞地區的交流談判、會商協議等方式,部署必要的軍事力量和軍事裝備,建立陸上機動作戰的前沿基地,以便執行危機反應與突發事件處置等應急任務,保障“一帶一路”戰略的順利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