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靜云
20世紀70年代以來,隨著生態環境的持續惡化和歐洲各國綠黨的興起,生態思維進入政治領域,綠色政治蓬勃發展。盡管綠色政治的理論基礎和政策主張具有較多局限性,但它開啟了人類政治文明的新篇章,對世界影響巨大。從政治倫理的視角透視綠色政治,對于拓新我國政治倫理學的研究視野,有著很強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
第一,價值觀的轉向。近代以來,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在歐洲長期居主流地位。在人類中心主義看來,人是地球上最有智慧的生物,人類與自然的關系是主宰與被主宰的關系,世界的中心是人和人類的利益,科學技術的進步也是為人謀求自身利益服務的。而綠色政治所信奉的生態中心主義價值觀認為,人是自然有機體的一部分,人類的生存、發展和延續取決于人類和自然之間的良好關系,任何忽視人類和自然之間良好關系的政治制度和政治決策,最終只會導致人類自身陷入生存困境。綠色政治的倡導者蓋亞就說過:“人類只是另一種物種,而不是這個星球的所有者和管理者。”[1](P100)科學技術的使命之一就是在維護人與自然之間良好關系方面發揮作用。
第二,政治主題的轉向。一般說來,強調階級利益和階級斗爭是傳統政治的主基調。但綠色政治摒棄了這一主基調而把環境生態化提上了政治議程。綠色政治認為,工業化大生產帶來的環境問題是制約社會發展進步、影響人們過上美好生活的罪魁禍首,因而解決環境問題應成為當代政治的主基調。綠色政治的參加者(綠人)分屬于不同的階級,其行動原則也不是維護各自階級的利益,而是按生態要求重新確定人類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發展目標,以維護人類的整體利益。
第三,政策主張的轉向。作為綠色政治的領導核心,綠黨為實現其價值觀制定了一套有異于傳統政治的新政策主張。經濟政策方面,強調生態優先原則,主張按生態理性重新規劃經濟發展方案,并提出“不進行不考慮未來的投資”,以穩態經濟代替工業經濟,以軟技術代替硬技術,并要求取締生態危害嚴重、能源消耗過多的行業。在2017年德國議院大選中,綠黨還提出了推動新能源交通、發展可持續農業等計劃。社會政策方面,綠黨認為小型、多元、分散化的產業結構可以增加就業機會,并實現工作機會的公平。外交政策方面,綠黨提出要改變對第三世界國家的交往方式,減少對這些國家的資源剝削和掠奪。
第四,政治道路的轉向。在綠黨看來,傳統的階級政治已經過時,等級化和官僚化的議會民主又把廣大民眾排斥在政治之外,故而綠黨需要開辟一條新路徑——發揮新聞媒體的媒介作用,通過“問題”來動員選民參與選舉。20世紀80年代初,比利時和德國的綠黨通過選舉進入地方和全國議會。此后,眾多國家的綠黨也先后進入議會。1994年以后,多國的綠黨進入政府參與執政。1998年,德國綠黨通過選舉首次成為執政黨之一,其領袖菲舍爾擔任副總理兼外交部長。“總起來看就是一個新的政洽標準,綠色政治學已經提倡了這種標準,這就是那種既不左,亦非右,而是向著正前方的政治學”[2]。
環保責任論。綠色政治以生態優先于經濟及技術理性為政治價值取向,認為政治活動和政治行為要充分體現生態關懷,并以是否有益于環境保護為主旨,以此考量政治過程和每一項決策是否合理,是否符合人的最大利益。因此,面對日益嚴重的生態破壞和環境污染,政府自身不僅應承擔生態環境保護的責任,還應該通過完善法律法規和制度設計強制企業履行環境保護的責任,同時還應該引導公民開展綠色消費,反對奢侈消費,自覺履行生態公民的環保責任。但這絕非“把生態優先狹隘地理解為螞蟻和艾滋病毒比人類還重要,……而是人類一切經濟技術方案的合理性與可行性應服從于是否符合生態要求。”[3](P216)
直接民主論。在人類歷史上,直接民主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直接民主是公民大會為最高立法機關,全體公民直接參與政治,秉持法律至上。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也提出過面對面(face-to-face)的直接民主。綠色政治信奉的就是這樣一種民主。其形式首先是基層民主(又稱草根民主),因為“能否以民主的方式賦予公民實現變革的力量,這就決定了我們能否把對地球的愛護轉化為實際的行動。”[4](P162)故政府應將權力和管理功能最大限度地下放到地方和基層,給它們以充分的自治。二是協商民主,即國家、組織、個人都是平等的政治參與者,他們面對面協商而形成共識。三是倡導全民公決,強調重大決策應更多地吸引民間力量參與,必要時采用全民公決。
社會正義論。社會正義論包含三個層次,首先,任何個人、社群、民族都有權享受社會報酬和生活機會,公平獲得食物、住所、教育、文化娛樂、醫療和保健。其次,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的資源掠奪以及向發展中國家轉移嚴重污染的行業,這是違背社會正義的,發達國家應對發展中國家的環境問題承擔更多責任。第三,性別平等,認為兩性不平等現象違背了自然界各物體的平等關系及其與社會的聯系,兩性應公正地分配權利、義務和責任。
和平主義論。和平與非暴力原則是綠黨和綠色政治反對戰爭、反對暴力的基本信條之一。其內涵是通過非暴力手段消除現存的剝削和污染,其宗旨是爭取一個更為綠色、和平和可持續發展的未來。“綠色運動最激進的目標在于一場非暴力的革命,以推翻我們污染環境的、掠奪性的、物質主義的工業社會,代之以一個將使人類與星球和睦相處的新型的經濟和社會秩序。”[5](P230)在國家層面,和平主義要求國家遵循政治道德,反對國家暴力。在國際層面,和平主義反對戰爭,認為戰爭在摧毀人類的同時也帶來嚴重的生態災難,因此,綠色政治反對軍備競賽、核戰爭等暴力性手段。總的說來,和平主義是生態的、民主的和公正的未來社會必然具備的特征。
整體幸福論。在綠色政治家們看來,資本主義經濟制度把消費看成是拉動經濟增長的動力,認為通過擴大消費可以帶來經濟的繁榮和無限增長,人的幸福也被定義為對高品質物質生活的追求與滿足。但這種幸福觀忽略了人對良好生態環境的需要和價值追求,因而是片面的。綠色政治信奉的則是整體幸福,它不僅包括人的物質生活的幸福,還包括人的文化和精神生活的幸福,更包括人的生態幸福。因為自然是人類安身立命之所,人的幸福必須根植于自然界。只有自然生態永續地處于健康的發展狀態,人類的生命也才能永續地處于健康發展的狀態,人類才能獲得更為深刻的、完滿的幸福。
綠色政治開創的生態思維應該引入中國政治倫理學的話語體系。
綠色政治理論認為,現有的政治學理論不能為人類走出生態環境危機提供指導,唯有生態學才能擔起這一重任。正是生態學引導人們重新思考人與自然生態的關系以及現代政治的議題,由此把生態思維引入政治過程和政府決策。從我國實際情況看,建設美麗中國就是要建設綠色中國,“同樣,中國的管理和治理也必然是綠色管理和綠色治理”[6]。為此,我國的政治架構已做出了較大調整,生態思維開始進入中國的政治過程和政府決策之中,執政黨已經深刻認識到,建構生態文明“是關系黨的使命宗旨的重大政治問題,也是關系民生的重大社會問題。”然而,中國政治倫理學很少涉足這一重要領域,把綠色政治引入政治倫理學的話語體系,是當前中國政治倫理學之要務。
綠色政治申明的責任擔當值得中國政治倫理學學習和借鑒。
1972年,《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宣言》提出:“人人有在尊嚴和幸福的優良環境里享受自由、平等和適當生活條件的基本權利。”此后,許多國家已將環境權作為公民享有的一項基本權利寫入憲法。各國綠黨對此都非常擁護。在他們看來,享有良好的生態環境是每一個公民的基本人權,因而它既是當代政治的重大議題,也是政治家和各國政府的重大責任。政治家和政府要有高度的責任擔當意識,引領企業、社會組織和全體公民承擔起各自的環保責任。事實上,中國共產黨和我國政府提出的生態文明建設和綠色發展戰略,與綠色政治所強調的責任擔當具有一致性,習近平所說的“良好生態環境是最公平的公共產品,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就是對綠色政治很好的回應,因而生態政治應納入我國政治倫理學研究的主題之中。
綠色政治強調的底層關懷對中國政治倫理學具有深刻啟迪。
在西方政治實踐中,每一個公民的權利和公共利益是否得到維護,是評判公權力道德價值的標準之一。但公權力存在著以權力集團利益取代公共利益或與特殊利益集團相勾結,進而損害普通民眾利益的危險。綠黨看到了這一危險,因而他們堅決反對權利集中,主張權力分散,支持個人和團體自決,因為唯有分散的權力,才能將道德關懷播撒于底層民眾,如失業者、一部分陷入貧困的婦女、老人、殘疾人、少年兒童、同性戀者、外籍勞工以及吉普賽人。此外,他們還提出,所有商店和企業(飯店和賓館除外),周日不得營業,以便其員工有時間與家人團聚和休閑。不僅如此,綠黨反對暴力政治和核軍備,認為戰爭的最大受害者是無辜的平民百姓。綠色政治對底層民眾這種強烈的道德關懷,應該是政治倫理學弘揚的倫理精神之一。
綠色政治提出的社會理想為中國政治倫理學打開了一扇窗。
“建立一個沒有剝削,社會公正的生態社會主義社會”,是紅色綠黨的社會理想,建構一個全球性的“生態共同體”則是綠色綠黨的政治追求和社會理想。這是因為,人類目前所面臨的主要問題都具有全球性質。全球生態系統的健康和維護,要求人類摒棄階級偏見和國家界限,為共同的生態環境利益而結成生態共同體,人類的未來必將是綠色的,綠色將構成人類整體幸福的底基。這里的“生態共同體”與習近平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具有異曲同工之妙,為中國政治倫理學研究打開了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