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磊
(陜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 陜西 西安 710119)
王筠,字松坪,號綠窗女史,陜西長安縣人。出生在行伍起家、軍功卓著的家庭,家族后代耕讀傳家,是“嘉慶年間著名女詩人、劇作家,擅畫花卉人物。”[1]王筠“幼時隨父官居山東、江蘇等地,博覽群書,年無暇日,十三四歲就能吟詩填詞,并能自成一家,長短句亦工,有《槐慶堂集》,收詩、詞二百余首,尤喜戲曲,遍覽元人雜劇與明清傳奇,深受影響,有影劇、觀劇詩三十多首,傳奇兩種,有‘臨川四夢’風格,被譽為‘長安才女’”。[2]“筠隨侍,承庭訓,詩能自成一家,長短句尤工,有詩二百余首,與父王元常、子百齡詩合刊一集。”[3]。王筠自幼好學聰明,“長恨身為女子,不能施展抱負,就撰作詞曲以抒懷”[4]由于《槐慶堂集》比較少見,王筠詩詞研究相較于其戲曲研究比較少,因此無論專著還是期刊成果都甚微。只有單篇零星的分析,并沒有專門、系統研究王筠詩詞作品的成果,關于王筠內在的精神訴求和詩風特征仍有很多可以研究的地方。隨著明清女性文學研究熱潮的到來,清代中期代表性才女王筠的詩詞作品研究也顯得尤為迫切和重要。
刊于嘉慶已巳(1809)年秋的紫泉官署刊本《西園瓣香集》為一函三冊,分為上、中、下三卷,分別是王元常、王筠、王百齡的詩集。王筠的詩集前有乾隆乙巳(1785)年梁國治和已巳(1809)年宗侄王克允的題詞。詩集開篇有:“長安王筠松坪氏著,愚侄楊孝陸、外孫李巖校訂”等字樣。筆者通過統計,中卷共收王筠詩113題(233首),在中卷的末尾又附有詩馀,收錄詩9首,詞24首。詩詞作品包羅萬象,涉及詠物、劇評、感時、悼懷、題畫、祝壽、行旅等多種類型。詩詞中的思想意蘊和藝術特色也比較明顯集中。其詩詞創作特點主要表現為:語言新奇、視角獨特;情感凄惻、情思細膩;意境清幽、回味悠然;詩風豪放、清俊有力。
“在明清女性詩詞作品中,由于缺乏吟詩屬文的嚴格訓練,反而保持了詩的感性,由于在現實生活領域的局限性,反而有著更加豐富的想象,被隔離的處境反而造成她們在精神、情感上的單純、純凈”[5]14。作為名門閨秀,從小耳濡目染的經歷也會使王筠受益匪淺,再加上女性天生獨有的敏感與詩意,王筠語出新警、別具一格的詩作使人耳目一新。如《元宵微雨》中“無情最是天邊月,也斂清光避恨人”[6]121。以斂光避恨的明月襯托出王筠的孤獨寂寞。又如《春日懷外孫李印仙》中:“難求縮地術,聊賦憶孫詩”。[6]140王筠祈求遁地之術以解思孫之心切,感嘆于王筠大膽新奇的想法之時也真切地體會到王筠對外孫的思念。又如《浪淘沙·寒食郊行》“卻笑菜花夸富貴,鋪地金黃”[6]142活靈活現地展現出了萬頃菜花蓬勃生長之態,戲謔的口吻也表現出詩人內心的喜悅。又如《侄女隨宦久游吳楚,戊申春忽歸省,欣喜之極口占八韻》(五言排律):
骨肉暌違久,經今十六春。路遙魚雁涸,思切夢魂頻。節鉞雖榮楚,風煙總戀秦。山川多似舊,人物半更新。對面還疑夢,交談始信真。看時惟喜笑,感處復酸辛。繼燭言難盡,聯床意自親。盤桓情幾許,俱作不眠人。[6]125
這首詩是王筠于1788年因侄女歸家省親而作,十六年骨肉暌違,音信杳然,闊別重逢,內心的欣喜不言而喻。往往分別太久,突然相逢就會產生一種“對面還疑夢”的錯覺,千言萬語突然不知如何說起,但是滿腔的思念與愛憐全部化為辛酸的眼淚,把盞添燭、聯床夜語,俱作不眠人。王筠選取日常生活中真實、細微的鏡頭,通過以小見大的手法將這理不清的情感、說不出的辛酸娓娓道來,感人至深。
“明清女詩人突破了傳統女性詩詞的閨怨和棄婦的狹隘內容,他們把注意力轉移到日常生活的種種親身體驗上來,而且十分真切地寫出了個人自我觀察的情感和靈感。”[5]12女性本身的多愁善感,加上封閉的生活圈子,更使得她善于觀察和思索自己的內心世界,對目所能及的一切事物都投以自我獨特的關照。
其一,詩人一生疾病纏身,她在靜臥的時間里,體會到因時序的流轉而引發的情緒波動。貧窮的生活、難捱的病體、良辰的易逝、容顏的老去牽動著詩人敏感多愁的神經,“茫茫時序如輪轉,感事傷心欲白頭。”[6]122(《秋日聞鶯》)經年斷腸的愁絲、病魔纏身的痛楚以及碧落黃泉的永恨使得王筠有強烈的“怯春”之感。《浪淘沙·春日悲感》:“生死孽因緣,腸斷經年,潸潸紅淚滿花前。碧落黃泉何處也,永恨綿綿。”[6]144而“空階堆積沈郎錢,濟不得些兒貧困。”[6]143(《鵲橋仙·暮春感成》)困頓生活加深了王筠的痛楚。正如《秋日閑吟》(七絕,其一):
秋光似水靜窗紗,裊裊涼風送落霞。
立遍空階誰共語,凄然長嘆對黃花。[6]125
秋似靜水,夜夜送涼,初晴過后,干冷的涼風送走落霞,吹落黃花,秋日在王筠的眼里就像是一場場的告別,落霞告別蒼穹,黃花告別枝頭。這秋天特有的離別意味又該告訴誰呢?只能立遍空階與這落霞與花靜默道別。一面是生的熱烈,一面是去的寂靜,更顯示出對階無語看花人心中的惆悵與感傷。離愁中,年老遲暮之感使得悲秋之嘆更加濃郁,真可謂“極目秋容老,排愁愁更加。”[6]130(《傷秋》)
其二,親人的離世,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楚反復侵蝕著王筠千瘡百孔的心。貧病交加、親人離世卻是王筠晚年的常態,她晚年所作《浪淘沙·附景老詞一首》“老況最難禁,興淺愁深”[6]147,就是這剪不斷理還亂,欲說還休的愁思苦味伴隨王筠一生。在王筠的詩詞中悼懷親友詩占16%,高達24首之多,包括自己的家人、朋友、鄰里、醫生、表兄等。其中有11首是組詩,如《哭家大人》《壬子春日哭畹清》,每首組詩之中的各首詩相互獨立又貫穿于同一個悼亡的主題之下,詩人情感宣泄得淋漓盡致。
哭庚兒
(其一)
生憐死哭竟何緣,想遍輪回書破天。
兩載劬勞成底事,空余長恨等山川。
(其二)
含餅歡心夢一場,覺來如病復如狂。
欲知暮雨晨風況,血淚千行繼萬行。[6]137
王瑞庚剛出生一周便失去了母親,祖母悉心照料,但是兩周之后因染痘疾殤折。面對夭折的孫兒,王筠搶天呼地,淚竭腸枯,自問“吾不知宿生何孽,待盡殘年,猶遭此慘”[6]127王筠難以接受以為是一場噩夢,夢醒時分時而似病萎靡、情緒低落,時而似狂狷躁、搶天呼地,由剛開始的難以置信到最后的認清現實,這其中包含的折磨與痛楚是難以想象的,以至于時過境遷之后仍然“余恨等山川”。詩人毫不節制自己的情感,任真情自然流露,這其中的血淚書寫不禁讓我們對這位老祖母感動傷懷。
其三,王筠在詩詞作品中融入了自己的生命體驗。首先就是將人生遲暮、紅顏易老之悲融入其中。這種書寫多常見于悼物之作,如《乙卯春甘亭杜生饋以芍藥、牡丹作瓶,清供晨夕玩賞,無何青娥易老,紅粉飄零,不禁悵然若失,成六絕句以悼之》(七絕):
(其五)
年來何事不傷神,花月多情差慰人。
莫訝青衫揮老淚,紅顏自古易成塵。
(其六)
玉堂金谷景如煙,頭白何堪憶少年。
榮落由來皆夢幻,牢騷聊寄酒杯邊。[6]132
詩人因晨夕玩賞的花朵飄零便作詩悼之,此時王筠已經處于人生的暮年,面對玉堂金谷的美景,想到春景年年有而少年變白頭,不禁悲從中來。其次,在悼懷詩中融入了壯志難酬之悲。《哭巨川楊二弟》中“劍氣竟遭黃土沒,文光偏傍夜臺明。倚馬才華成永恨,屠龍事業逐飛塵”[6]133。詩人一方面為表兄楊二弟的去世感到傷心難過,另一方面也表現出自己對楊二弟未完成的事業感到遺憾和惋惜。“成永恨”“逐飛塵”便是作者對身賤受抑的才俊之士的悲情慟哭。
“詩歌能表達接近于物質的圖畫特別能產生那種逼真的幻覺。”[7]因為詩歌能將詩人心中所想、所感藝術化地呈現出來,而這種藝術化的呈現就是具有詩人審美想象的意境的呈現。王筠的詩詞作品多營造出清幽孤寂之景,而在這清幽孤寂之景中又有取之不盡可供淹留、回味之美。如《庭前月》(五言排律):
園亭初夏夜,皎皎月偏明。
素彩流天凈,水光到手盈。
花陰鋪檻砌,竹影倒簾旌。
宿鳥棲無定,潛魚躍有聲。
冷侵瑤草濕,色映露華澄。
清景何堪擬,三山十二城。[6]132
在這首詠月之作中,王筠調動了視覺、聽覺、觸覺等多種感官,描繪出清凈流彩的夏夜之景,將庭前月之靜、清、涼都表現出來,通過動靜結合,以動來襯靜,更將這番清凈之美展現得淋漓盡致。“水光到手盈”“色映露華澄”兩句真實可感之清通過“到手”“色映”等詞將庭前月之清亮、溫潤表現出來。最后,詩歌不僅僅局限于這園亭之景,更將這清景擴大到一個“三山十二城”更具詩意的空間中。
詠物詩最忌諱描摹得太過具體,過于逼真反失其中的韻味。王筠常常不直接描寫所詠之物,而是抓住顯著特征進行鋪陳,調動多種感官知覺,在詩歌的結尾部分則會采用虛寫,借此擴大了詩歌的意境,使得整首詩歌境界開闊,格調高雅。如《牡丹》中“欲知無限銷魂處,笑倚東風白寶欄。”[6]123這首詠物詩采用對比、襯托等多種方法,讓人真切地感受到了牡丹之艷、香,寥寥幾語無一字指牡丹,又一字不離牡丹之美。
這種細膩入微、不著痕跡、寫意暈染的寫法在王筠的詩作中十分常見。王筠的詩歌作品通過營造出一個清幽開闊的氛圍,繼而發人深省、引人哲思,使人回味無窮。如《月夜感吟》中“福運何所折,鵠志與猿性。問地不言我,呼天不我應。”[6]128面對這樣清幽的環境,詩人回想起自己人生境況:一生窮苦,久病纏身,親人離世,腸干淚罄。面對這蒼茫的天地,搶天呼地無人應答,這解不開的疑惑痛苦又何嘗不是我們每個人所可能的遭際呢?
王筠詩詞雖不似傳奇中那般血氣方剛,但是仍不失為“閨閣雄音”,一變女性詩詞中低回淺唱的嬌喘呻吟,而變作清俊雄奇、疏狂俊逸的內心獨白。正如《嘆春》中的“何時完滿窮愁債,也向花前嘯詠狂”[6]126,雖然詩人身上背負了太多的愁苦,但是內心仍然想要打破束縛,花前嘯詠。如《送齡兒赴試北上》一詩中“莫向臨歧悵離別,故國空老豈男兒?”[6]129在王百齡應試與家人離別之時,王筠希望兒子早報南宮捷信,又勸誡王百齡:不能因惆悵離別而故國空老。如此勸慰可以想到王筠本人也定是胸懷大志、卓爾不凡的大氣女人。
王筠豪爽的性格,加上淹通經史、博聞強識的才能,使得她在作詩填詞之際,能巧妙地運用男性文人話語系統的意象語匯來表現自己心中的豪爽之態。諸如“焚琴煮鶴”“陶侃運甓”“祖鞭先著”等詞匯,一改傳統女性詩詞作品中的纖弱低吟。行伍世家出身的王筠“自幼受家庭環境熏陶,喜歡讀書,愛好文學,性格豪爽,有男子慷慨之態,常羨蘇武之節,班超之勇,十四歲就能吟詞填詩。胸懷宏愿,才情非凡。”[8]如《題蘇武牧羊圖》(五言排律):
仗節辭丹闕,輕身出漢關。
但知君命重,豈畏虜庭難。
壯氣云同浩,水殤雪易餐。
群羊消歲月,野鬼話辛酸。
節勁清風凜,心昭白日寒。
孤忠誰繪出,千古共欽看。[6]123
元代詩人楊維楨以氣勢雄渾、奇思幻想見長的詩風在元代詩壇上給人以石破天驚、耳目一新的感覺。楊維楨也有一首《題蘇武牧羊圖》(五律)[9]:
未入麒麟閣,時時望帝鄉。
寄書元有雁,食雪不離羊。
耗盡風霜節,心懸日月光。
李陵何以別,涕淚滿河梁。
兩首詩同樣都是對蘇武仗節守忠、錚錚傲骨的欽佩,但是王筠的詩作和素有“鐵崖體”風格的作品相比較也絲毫不遜色。可見王筠詩風之雄健有力。
清代中期,浙西詞派的“清空騷雅”和袁枚的“獨抒性靈”統治文壇,為文學創作提供了“清”的審美范式。作為明清文壇的有機組成部分,女性創作受到了影響。正如范端昂說“夫詩抒寫性情者也,必須清麗之筆,而清莫清于香奩,麗莫麗于美女”[10]。鄒漪也曾云“乾坤清淑之氣不鐘男子而鐘婦人。”[11]在這一審美范式的驅動下,明清女性作家也自覺地以“清”為標準進行詩詞創作。梁國治曾給王筠的詩集題詞“吾年友南圃王君,……篤生閨秀,愛等掌珠,少賦款姿,不食煙火,長無俗累,只好琴書,陪吟詠于家庭,不亞謝家道韞,標文名之清拔。”[6]117王筠由于甚少受到外界作詩技巧的干擾,更多的是抒寫自我內心的真情實感,保留了創作的清真本色,具有不事雕琢之美,同時女性詩人天生敏感細膩的情思也使詩歌更加清拔。
出眾的才華使得王筠傲氣沖天、自命不凡。但是面對社會、家庭的阻礙、性別身份的束縛,有才有志的王筠難以施展才華,不甘心故園空老,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孩兒。如《浪淘沙·聞外孫李印仙入泮喜成》:“老人欣興自洋洋,從此扶搖舒翅也。萬里飛黃。”[6]145又如:“何須悔嫁封侯婿,鳳誥終當慰九泉。”[6]141(《何松軒分發江宦,況蕭條復有悼亡之痛,寄詩五首慰之兼挽夫人》)。即使“鳳誥終當慰九泉”,但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華的怨恨始終是不能消解掉的。因此,王筠作品之中少不了傲氣和怨氣,社會和性別身份的束縛越大,這股傲氣和怨氣就越深,沉浸在詩詞中的“不平之氣”就會使得詩風愈發蒼勁有力、硬朗大氣。
綜上,清代才女王筠的詩詞作品在清代中期文壇的大環境中,造語新警、創境清幽,散發出女性共有的敏感細膩、自然本真的清拔風貌。同時,王筠從自己的生命體驗出發,以血淚灌注出自己對于生離死別、時序、才名的思考,將人生中的“不平之氣”和“離愁別緒”熔鑄其中,表現出具有王筠特色的“閨閣雄音”,成為明清女性文學樂章中的別調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