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倩
(蘭州大學 敦煌學研究所,甘肅 蘭州 730020)
祥應多是一些被人們認為美好的事物,又可被稱為符瑞、嘉祥、祥瑞、征祥等。祥應最初被當做信物使用,隨著時間的推移,成為天人相通的紐帶。到漢朝時,董仲舒提出“天人感應”說,天與人可以互相感應,天能預示人事的吉兇,人事也能影響上天的陰晴變換。劉向發展了董仲舒的觀點,提出“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眾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將祥應與國家的安危聯系起來,還提倡應“考祥應之福,省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注][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36《楚元王傳(附劉向條)》,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941頁。自此以后的歷代統治者多借用祥應來表明自己是天命所歸,并以此來維護統治,因而祥應在古代政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祥應思想是儒家正統觀念的重要組成部分,舉凡新君即位,都或多或少的利用符瑞來體現其統治的合法性。何茲全先生認為:“北方少數民族統治者所接觸和提倡的儒學,是東漢傳統的舊儒學。這派儒學靠地方上的東漢儒學世家傳流下來,保留著濃厚的五德終始和圖讖思想。十六國時期的儒學,既然是繼承漢代儒學,五德終始、圖讖等思想在這時期抬頭,也就是很自然的了。”[注]何茲全《何茲全文集》第2卷《中國史綜論》,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916頁。前燕是由慕容鮮卑建立的政權,作為一個胡族政權,慕容前燕積極學習先進的漢族文化,像許多漢族君主一樣用祥應來為自己的統治尋求合法性、尋求天命的印證。
鄭小容一直關注慕容鮮卑的漢化問題,前后發表多篇文章進行論述,并將慕容廆漢化改革與北魏孝文帝改革進行比較,認為慕容鮮卑在十六國時期不僅完成了文化淺層上的漢化,還在深層(中心)部分也發生了重要轉變,這表明慕容鮮卑之漢化是實質性和方向性的。[注]繆鉞、鄭小容《慕容鮮卑漢化問題初探》,《文獻》1990年第2期,第152-161頁;《慕容廆漢化改革略述》,《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5年第1期,第280-288頁;《略述十六國時期慕容鮮卑文化的深層變化》,中國魏晉南北朝史學會、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編《魏晉南北朝史論文集》,成都:巴蜀書社,2006年,第242-259頁。但鄭小容集中于慕容鮮卑漢化改革的宏觀方面,而對微觀層面,如慕容鮮卑漢化對漢族文化的利用以及影響等方面著墨較少。金成淑通過對慕容鮮卑佛教文化的研究,認為佛教僧侶通過方術來為慕容鮮卑的統治者服務,佛教已經不僅與中國古代的儒學,而且與方術和讖緯迷信相結合,慕容鮮卑接受的是已經漢化的佛教,由此反映了慕容鮮卑漢化程度之深。[注]金成淑《慕容鮮卑的佛教文化》,《文史哲》2005年第2期,第105-109頁。但金氏所論僅局限于佛教、佛教徒層面。趙紅梅認為前燕的符瑞為龍,龍為“木德”,與承趙為“木德”相符,慕容儁朝后期改前燕“水德”為“木德”,認識到了符瑞是前燕“中國”認同的一種形式,但未作進一步研究。[注]趙紅梅《慕容鮮卑“中國”認同觀念探討——以前燕“中國”認同形式多樣化為中心》,《黑龍江社會科學》2017年第2期,第133-137頁。筆者在閱讀相關史料的過程中,發現很多關于前燕祥應的記載,意識到作為慕容前燕政權漢化的一個側面,或前燕對“中國”認同的重要形式,需要進一步的思考和研究。故草成此文,以求教大方之家。
慕容廆是慕容前燕政權的奠基者,被東晉封為鮮卑都督、平州刺史、遼東郡公,死后策贈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謚曰襄。慕容廆是較早提倡漢化并付諸行動的胡族領袖,在其統治期間,如文化上崇尚儒學,《十六國春秋輯補》里記載:“平原劉讃儒學該通,引為東庠祭酒。其世子皝,率國胄束修受業焉。劉讃字彥真,平原人也。經學博通,為世純儒,貞清非禮不動。慕容廆重其德學,使太子晃師事之。依《初學記》十八、《御覽》四百四引補。廆覽政之暇,親臨聽之。于是路有頌聲,禮讓興矣。”[注][清]湯球撰《十六國春秋輯補》卷23《前燕錄一·慕容廆》,王云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十六國春秋輯補(二)》,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178頁。慕容廆重用漢儒劉讃,并讓世子皝師事之,自己在閑暇之時,也會親臨聽之,可見其對儒學的重視。慕容廆在文化上的漢化改革,為慕容前燕政權之后的漢化奠定了基礎,祥應思想在這一時期開始萌芽,慕容鮮卑也開始了為政權尋求正統性的道路。
慕容廆時期,石勒遣使與其通和,但被廆拒絕。石勒遂派宇文乞得龜攻打廆,慕容廆遣其子皝率兵抵抗,打敗了宇文乞得龜。“先是,海出大龜,枯死于平墩,遼東送之,侍郎王宏以為宇文乞得龜滅亡之征也。”[注][清]湯球撰《十六國春秋輯補》卷23《前燕錄一·慕容廆》,第179頁。將枯死于平墩之上的大龜看成是宇文乞得龜滅亡的征兆。
《晉書》記載:“天降艱難,禍害屢臻……大晉啟基,祚流萬世,天命未改,玄象著明……”[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08《載記第八·慕容廆》,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2808頁。這是慕容廆在給太尉陶侃書信中的話,這里把東晉描繪成天命之所在,以表其效忠晉室之心。奉晉為正統,也是為其政權尋求合法性和正統性,反映出當時的慕容鮮卑已受到中原禮樂文化和漢文化正統觀念的影響。
慕容皝為慕容廆的第三子,在廆去世之后,嗣遼東郡公,統治慕容鮮卑。慕容廆從小讓其學習儒學,拜當世大儒為師,皝傳承了其父的漢化思想。《晉書·慕容皝載記》記載:“尚經學,善天文”。[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09《載記第九·慕容皝》,第2815頁。文化上,重視儒學,興辦學校,讓大臣子弟學習儒學,親臨教授,并著《太上章》代替《急就》、又著《典誡》十五篇教授子弟,“賜其大臣子弟為官學生者,號高門生,立東庠于舊宮,以行鄉射之禮。每月臨觀,考試優劣。皝雅好文籍,勤于講授,學徒甚眾,至千余人”[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09《載記第九·慕容皝》,第2826頁。。
慕容皝喜愛和重視漢文化,推行漢化改革,自身也受到漢文化正統觀的深刻影響,表現在對漢文化祥應思想的信服。
大肆宣揚龍的祥應,龍乃大瑞,是帝王受命于天的祥應。《晉書》記載:“慕容皝字元真,廆第三子也。龍顏版齒,身長七尺八寸。”[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09《載記第九·慕容皝》,第2815頁。形容慕容皝為“龍顏版齒”,史籍中有很多關于“龍顏”的記載。《宋書·符瑞上》記載黃帝“龍顏”、舜“龍顏大口”、周文王“龍顏虎肩”、漢高祖“隆準而龍顏”。[注][梁]沈約撰《宋書》卷27《符瑞志中》,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760、762、764、767頁。這里是以“龍顏”來附會史籍中對真龍天子的記載,以此表示慕容皝是有天命之應的真龍天子。《晉書》:“皝……使陽裕、唐柱等筑龍城,構宮廟,改柳城為龍城縣……咸康七年,皝遷都龍城。”[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09《載記第九·慕容皝》,第2821-2822頁。慕容皝新建都城名為龍城,改柳城縣為龍城縣。關于此次遷都的原因張國慶有專文論述,張氏認為慕容皝為當“真龍天子”而大造“龍”的輿論是其遷都的目的之三。[注]張國慶《慕容皝遷都龍城的前因及目的》,《遼寧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8年第1期,第29-31頁。
以上都只是慕容皝對“龍”的主動附會,還需要上天對其“真龍天子”的身份予以征驗。《太平御覽》記載:“落(范)亨《燕書》曰:秋七月丁卯,營新殿昌黎大棘城。縣河岸崩,出鐵筑頭一千一百七十四枚。永樂民郭陵見之,詣闕言狀,以是日到。詔曰:經始崇殿而筑具出,人神允協之應也。”[注][宋]李昉《太平御覽》卷175《居處部三·殿》,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853頁。此事高然考證應為“慕容皝八年(341)的八月丁卯”,《御覽》記載有誤。(《五燕史研究》,西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0年,第52頁)慕容皝認為這是有神人相助,封郭陵為關外侯。《十六國春秋輯補》中記載“夏四月,黑龍一,白龍一,見于龍山,皝親率群僚觀之,去龍二百余步,祭之以太牢。二龍交首嬉翔,解角而去。皝大悅,還宮殿,赦其境內,號新宮曰和龍,立龍翔佛寺于山上。此節亦見《御覽》九百二十九。”[注][清]湯球撰《十六國春秋輯補》卷25《前燕錄三·慕容皝》,第196頁。慕容皝因真龍之現而欣喜不已、大肆宣揚。
除了借祥應來宣揚其得到上天認可的“真龍天子”的輿論外,慕容皝還借祥應來表效忠晉室之心,以收遠近人望。《宋書·符瑞志》里記載:“白狐,王者仁智則至。晉成帝咸康八年七月,燕王慕容皝上言白狢見國內。”[注][梁]沈約撰《宋書》卷28《符瑞志中》,第803頁。慕容皝作為一位少數民族政權的首領,像其他漢族地方官一樣,上表祥應為帝王唱贊歌,深諳漢文化的謀權之道和正統性的重要性。
祥應思想對慕容皝影響至深,《十六國春秋輯補》記載皝之離世:“十五年,皝嘗畋于西鄙。將濟河,見一父老,服朱衣,乘白馬,舉手麾皝曰:‘此非獵所,王其還也。’袐之不言,遂濟河,連日大獲。八月,皝因見白兔,馳射之,馬倒被傷,乃說所見,輦而還宮。”[注][清]湯球撰《十六國春秋輯補》卷25《前燕錄三·慕容皝》,第197頁。這里將父老當作上天的使者,來給慕容皝預警,皝未聽從父老之言,受傷回宮后離世。
慕容皝的統治生涯先是充分利用龍的祥應為政權謀求正統性,進而合乎漢文化的禮;再到后來的“上表祥應”、“父老預警”。這些都是慕容皝受到漢文化正統觀影響的表現,祥應思想在這時得到大發展,慕容鮮卑漢化程度較之前加深了。
慕容皝死后,其子儁即燕王位。慕容儁在位時,一方面慕容鮮卑的領土繼續擴大,另一方面實現了慕容鮮卑統治者從燕王到帝王的跨越。其父慕容皝極其重視儒學,讓大臣子弟學習儒學,身為世子的慕容儁自然也在其中,對漢文化是熟諳和擅長的。《晉書》中記載慕容儁“博觀圖書,有文武干略”[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10《慕容儁載記》,第2831頁。,“雅好文籍,自初即位至末年,講論不倦,覽政之余,唯與侍臣錯綜義理,凡所著述四十余篇。”[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10《慕容儁載記》,第2842頁。儁熟知祥應思想的內涵,并深諳其道。《十六國春秋輯補》中記載:“儁觀兵近郊,見甘棠于道,周從者不識,儁曰:唏,此詩所謂甘棠于道。甘者,味之主也;木者,春之行也。五德屬仁,五行主土,春以施生,味以養物,色又赤者,言將有赫赫之慶于中土,吾謂國家之盛,此其征也。傳曰:升高能賦,可以為大夫。群司亦各書其志,吾將覽焉。于是內外臣僚并上甘棠頌。”[注][清]湯球撰《十六國春秋輯補》卷26《前燕錄四·慕容儁》,第203頁。祥應對慕容儁的影響極其深刻,具體表現在他為稱帝做準備的過程中。
先是慕容儁的出生,異于常人,不同凡響。《十六國春秋輯補》中記載慕容儁“十三月而生,有神光之異。”[注][清]湯球撰《十六國春秋輯補》卷26《前燕錄四·慕容儁》,第201頁。普通人都是十月,而慕容儁十三月而生,非普通人也。歷史上也有很多根據需要而編造十三月而生之人,《晉書·載記》中記載前趙開國皇帝劉元海在其母呼延氏孕時,就有種種嘉祥,然后經十三月而生:
豹妻呼延氏,魏嘉平中祈子于龍門,俄而有一大魚,頂有二角,軒鬐躍鱗而至祭所,久之乃去。巫覡皆異之,曰:‘此嘉祥也。’其夜夢旦所見魚變為人,左手把一物,大如半雞子,光景非常,授呼延氏,曰:‘此是日精,服之生貴子。’寤而告豹,豹曰:‘吉征也。吾昔從邯鄲張冏母司徒氏相,云吾當有貴子孫,三世必大昌,仿像相符矣。’自是十三月而生元海,左手文有其名,遂以名焉。[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01《載記第一·劉元海傳》,第2645頁。
關于慕容儁“十三月而生,有神光之異”,除《十六國春秋輯補》外未見其他史籍記載,明顯是附會劉元海十三月而生的祥應,以便像劉元海一樣做胡族政權的帝王。
另外,《十六國春秋輯補》中記載“群下言:‘大燕受命,上承光紀黑精之君,運厤傳屬代金行之后,宜行夏之時,服周之冕,旗幟尚黑,牲牡尚玄。’”[注][清]湯球撰《十六國春秋輯補》卷26《前燕錄四·慕容儁》,第205頁。前燕立國前期認為自己是金行之后,屬水德尚黑。《后漢書》記載:“《禮緯》曰:正朔三而改,文質再而復。……十三月,萬物莩甲而出,其色皆黑,人得加功展業,故夏為人正,色尚黑。”[注][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后漢書》卷3《肅宗孝章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53頁。十三月,萬物萌芽,顏色都是黑色,人也能有所成就,所以為夏歷歲首,尚黑。前燕認為自己是承黑精之君,因而附會古籍的記載,為慕容儁的十三月而生提供根據。
慕容儁出生時有神光之異。神光,作為祥應多次用于表現帝后的出生是與眾不同的。《晉書·中宗元帝紀》記載:“咸寧二年生于洛陽,有神光之異,一室盡明,所藉藳如始刈。”[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6《帝紀第六·中宗元帝紀》,第143頁。這是晉書對元帝司馬睿出生的記述,慕容儁的“有神光之異”應像司馬睿一樣,為出生附以神秘色彩,似是上天的感應,他們是順應天命之君,應兆登上皇位。在慕容儁之后,史書也有將出生附以這般色彩的。如《晉書·呂光載記》:“光生于枋頭,夜有神光之異,故以光為名。”[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22《帝紀第六·呂光載記》,第3053頁。《梁書·皇后傳·高祖丁貴嬪傳》:“貴嬪生于樊城,有神光之異,紫煙滿室,故以‘光’為名。”[注][唐]姚思廉撰《梁書》卷7《列傳第一·皇后傳·高祖丁貴嬪傳》,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160頁。同書中《文成文明皇后馮氏傳》也記載馮太后出生時“后生于長安,有神光之異”[注][唐]姚思廉撰《梁書》卷7《列傳第一·文成文明皇后馮氏傳》,第328頁。。很多史書從不吝嗇對有權勢、有地位之人的歌功頌德。
慕容儁的祥應思想主要體現在冉閔稱帝一事上,《十六國春秋輯錄》中記載:
三年,冉閔殺石祗,僭稱大號,遣其使人常煒聘于儁。儁引之觀下,使其記室封裕詰之曰:“冉閔養息常才,負恩篡逆,有何祥應,而僭稱大號?”煒曰:“天之所興,其致不同。狼烏紀于三王,麟龍表于漢魏,寡君應天敘厤,能無祥乎?且用兵殺罰,哲王盛典,湯武親行誅放,而仲尼美之。魏武養于宦宮,莫知所出,眾不盈旅,遂能終成大功。暴胡酷亂,蒼生屠膾,寡君奮劍而誅除之。黎元獲濟,可謂功格皇天,勛侔高祖,恭承干命,有何不可!”裕曰:“石袛去歲使張舉請救,云璽在襄國,其言信不?又聞閔鑄金為己象,壞而不成,奈何言有天命?”煒曰:“誅胡之日,在鄴者略無所遺,璽何從而向襄國,此求救之辭耳。天之神璽,實在寡君。且妖孽之徒欲假奇眩眾,或改作萬瑞,以神其事。寡君今已握乾符,類上帝,四海懸諸掌,大業集于身,何所求慮而取信此乎!鑄形之事,所未聞也。”儁既銳信舉言,又欣于閔鑄形之不成也,必欲審之。[注][清]湯球撰《十六國春秋輯錄》卷26《前燕錄四·慕容儁》,第202頁。
冉閔殺石祗稱帝,派使者常煒拜訪慕容儁,儁讓記室封裕責問常煒:冉閔是石氏的養子,才能不突出,辜負恩德篡位謀逆,有什么祥應能讓他稱帝?慕容儁能讓自己的記室官直接質問冉閔的使者,當然這跟前燕的國力分不開,但更證明了慕容儁對天命、祥應的崇信。當常煒為冉閔申辯時,封裕進一步指出,冉閔沒有傳國玉璽,并且為自己鑄金像未成,常煒極力否認,并堅稱冉閔已獲得受命于天的祥應。可見,在當時的少數民族政權中,稱帝即位,需要借祥應來宣示正統性。“儁既銳信舉言,又欣于閔鑄形之不成也,必欲審之”,對于慕容儁的這一記載,反映了慕容儁堅信天命符瑞,又是內心對自己才是天命之所歸的篤定。冉閔稱帝一事是慕容儁稱帝之路上的一個小插曲,也是個助推器,慕容儁繼續為自己稱帝尋求合法性和正統性的道路。
永和八年(352),慕容儁派慕容恪討伐冉閔,雙方在泒水交戰,最后冉閔戰敗被殺。慕容恪繼而占據中山,攻打鄴城。慕容儁的對外征戰進展順利。《晉書·慕容儁載記》記載:
是時鷰巢于儁正陽殿之西椒,生三雛,項上有豎毛;凡城獻異鳥,五色成章。儁謂群僚曰:“是何祥也?”咸稱:“鷰者,燕鳥也。首有毛冠者,言大燕龍興,冠通天章甫之象也。巢正陽西椒者,言至尊臨軒,朝萬國之征也。三子者,數應三統之驗也。神鳥五色,言圣朝將繼五行之籙以御四海者也。”儁覽之大悅。[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10《慕容儁載記》,第2833-2834頁。
這時,有燕子在慕容儁正陽殿的西椒房筑巢,生下三只脖子上有豎毛的雛燕,與此同時,凡城獻上身上有五色圖案的異鳥。慕容儁問眾大臣,這是什么好的征兆?群臣都說,鷰是燕鳥,頭上有毛冠,是大燕要龍興之意,冠指向天是仕宦的象征。燕作為祥應,如少昊氏赤燕、漢崇白燕。這里對燕作為祥應是另一種闡釋:筑巢于正陽殿西椒房,是最尊貴的帝王來到前殿接受萬國朝拜的象征。生了三只雛燕,這個數字正好印證了天地人三統之說。漢代劉向提出:“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注][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36《楚元王劉交傳附劉向傳》,第1950頁。這里的三只雛燕正好印三統之說,是王者之征。神鳥有五種顏色,喻指圣明的王朝(前燕)將繼承五行圖籙的思想去統治四海。《宋書·符瑞志》記載:“神鳥者,赤神之精也,知音聲清濁和調者也。雖赤色而備五采,雞身,鳴中五音,肅肅雍雍。喜則鳴舞,樂處幽隱。風俗從則至。漢宣帝五鳳三年三月辛丑,神鳥集長樂宮東闕樹上,又飛下地,五采炳發,留十余刻。漢章帝元和中,神鳥見郡國。”[注][梁]沈約撰《宋書》卷28《符瑞中》,第795-796頁。可見,作為祥應的神鳥,尤其是五色神鳥,意義重大。這里將五色喻指用以統治天下的五行圖籙思想,渲染了大燕是天命所歸的圣朝,慕容儁是上天所中意的帝王。無疑,慕容儁對此是十分滿意的,他又向皇位邁近了一步。但是儁覺得稱帝的時機還未成熟,《晉書·慕容儁載記》中記載:“于是群臣勸儁稱尊號,儁答曰:‘吾本幽漠射獵之鄉,披發左衽之俗,歷數之籙寧有分邪!卿等茍相褒舉,以覬非望,實匪寡德所宜聞也。’”[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10《慕容儁載記》,第2834頁。慕容儁這段話看似貶低自己,拒絕群臣的舉薦,但言外之意是:這些祥應還不足以說明我稱帝的合法性和正統性,你們這些臣子們還需努力!
前燕攻下鄴城,俘獲冉閔妻子后,謊稱先前所獲的玉璽為閔妻所獻。以此來神化自己的稱帝大業,表明歷運在己,天命所歸。《晉書·慕容儁載記》記載:“先是,蔣干以傳國璽送于建鄴,儁欲神其事業,言歷運在己,乃詐云閔妻得之以獻,賜號‘奉璽君’,因以永和八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內,建元曰元璽,署置百官。”[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10《慕容儁載記》,第2834頁。慕容儁一定要等到這個時候稱帝的原因也是比較耐人尋味的,冉閔被殺之后,冉魏政權大勢已去,又有祥應之兆,慕容儁在此時稱帝順理成章。但慕容儁堅持等到獲得傳國玉璽、閔妻被俘后,詐稱閔妻獻之,表明了慕容儁將五德歷運、五胡次序看作是立國的依據。
《晉書·慕容儁載記》附《韓恒傳》中記載:
儁僭位,將定五行次,眾論紛紜。恒時疾在龍城,儁召恒以決之。恒未至而群臣議以燕宜承晉為水德。既而恒至,言于儁曰:“趙有中原,非唯人事,天所命也。天實與之,而人奪之,臣竊謂不可。且大燕王跡始自于震,于易,震為青龍。受命之初,有龍見于都邑城,龍為木德,幽契之符也。”儁初雖難改,后終從恒議。[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10《慕容儁載記》附《韓恒傳》,第2843頁。
慕容儁即位之初,可能是因為石趙為胡族政權且政治黑暗等原因,上承西晉為水德。后來,韓恒據理力爭,認為同為胡族政權的石趙據有中原是天命所為,應該承石趙為木德。前燕的五行次第最終是按照韓恒的建議確定的,但應該至遲到慕容暐時期了。在慕容儁時期應該還是上承西晉為水德,崇尚黑色,《十六國春秋輯補》特別記載在前燕境內獲得黑兔一事,“五月,遼西獲黑兔”[注][清]湯球撰《十六國春秋輯錄》卷26《前燕錄四·慕容儁》,第210頁。。這是慕容儁特別看重繼石趙之后的冉魏傳國玉璽的原因,也是慕容儁在此時稱帝的真正原因。
《晉書·慕容儁載記》記載:“初,石季龍使人探策于華山,得玉版,文曰:‘歲在申酉,不絕如線;歲在壬子,真人乃見。’及此,燕人咸以儁之應也。”[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10《慕容儁載記》,第2834頁。這塊玉版是石虎當年稱帝所用,后落入慕容前燕,被燕人看作是慕容儁稱帝的祥應,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慕容儁是上承石趙的五德歷運次序的。
陳寅恪、周一良先生認為五胡次序是圖緯符命的一種[注]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札記(補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116頁。,慕容儁對五德歷運、五胡次序的重視,即對祥應的重視,從而為政權謀得正統性和合法性。
慕容儁統治時期是對祥應思想充分利用的一個時期,祥應思想貫穿其統治甚至人生。在這一時期,慕容鮮卑的漢化程度達到頂峰。
慕容暐是前燕最后一位君主,他雖沒有父祖輩們卓越的治國理政之才,但他卻和父輩們一樣重視漢學,深受漢文化的影響。
《十六國春秋輯補》記載:“初,暐委政太宰恪,專受經于博士王歡、助教尚鋒、秘書郎杜詮,并以明經講論左右,至是通諸經,祀孔子于東堂,以歡為國子祭酒,鋒國子博士,詮散騎侍郎,其執經侍講,皆有拜授。”[注][清]湯球撰《十六國春秋輯錄》卷28《前燕錄六·慕容暐》,第219頁。慕容暐把政事交給太宰慕容恪,專心跟著博士王歡、助教尚鋒、秘書郎杜詮學習經典,并且跟身邊的人講論明經,直到精通諸經。在正殿祭祀孔子,提撥王歡、尚鋒、杜詮,對身邊執經侍講的侍從都有封賞和升遷。從這段記載我們可以看出,慕容暐是極其重視和喜愛漢學的。慕容暐十歲即位,小小年紀能有如此舉動離不開先輩的教導,以及家族對漢文化的積淀。
由于在位時間不長而且政權內外局勢不穩,慕容暐統治時期的祥應出現不多。慕容暐時期,境內多水旱,慕容恪、慕容評覺得是他們輔政不力,請求歸政慕容暐,慕容暐沒有應允,這是對慕容前燕不宜承繼水德的一種預示。所以,當臣下奏議改水德為木德時,慕容暐聽從了。《晉書》記載:“暐鐘律郎郭欽奏議以暐承石季龍水為木德,暐從之。”[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11《慕容暐載記》,第2851頁。慕容暐繼承父志,完成對慕容前燕的五胡次序的確定。
《晉書》中記載慕容暐尚書左丞申紹上疏:“……是以特重此選,必妙盡英才,莫不拔自貢士,歷資內外,用能仁感猛獸,惠致群祥。”[注][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111《慕容暐載記》,第2855頁。針對當時前燕“官非才舉”,群臣不滿的情況,尚書左丞在上疏中提到,要重視選官,不僅能收獲杰出的人才,還能感化生靈,祥應普現。可見,祥應在慕容暐時期,已成為對政治是否得當的驗證。
慕容前燕作為一個胡族政權,歷經鮮卑大都督——燕王——皇帝,一步步崛起到最后被前秦所滅,共四代統治者。四代統治者固然有賢庸之別,但都利用祥應來謀求統治的正統性。祥應作為漢文化的一部分,其出現與利用情況,也是慕容前燕政權漢化的進程和程度的體現。
慕容廆時期,在文化上對儒學十分重視和崇尚,讓世子以當世大儒為師。將龜死作為宇文乞得龜滅亡的預征,并在與陶侃的書信中,將東晉視為天命之所歸,以晉為正統,進而為其政權尋求正統性。可以看出,此時的慕容鮮卑已深受漢文化正統觀念的影響。慕容皝時期,繼承了其父的漢化思想,漢晉太學制行于慕容鮮卑貴族子弟之間。大造龍的輿論,以表其是得到上天認可的“真龍天子”;向晉室進白狢之言,繼續奉晉室為正統;甚至皝之離世也頗具祥應色彩,隨著對祥應利用的次數增多,漢化的程度也逐步加深。慕容儁時期,為了尋求稱帝合法性,祥應的出現達到了頂峰。經過兩代統治者的努力與積淀,到慕容儁時是一個從對漢文化的學習、認同到充分利用其為自身政權發展服務的爆發時期,在慕容儁對祥應的利用上,充分體現了這一點。從出生時的“十三月而生,有神光之異”、對冉閔政權的批判到正陽殿鷰巢出現項上豎毛的三雛;再到稱帝時,用謊稱閔妻所獻的傳國玉璽來證明歷運在己,天命所歸;最后對五胡次序、五德歷運的確立上的重視。這些表明慕容鮮卑的漢化程度在此時達到了頂峰。前燕的末代統治者慕容暐,雖才能平庸,但也重視漢學,再加上先輩們對漢文化的積淀,完成慕容前燕五胡次序的確立,統治時間雖短,但也延續了前燕的漢化進程。
從慕容廆時期的接受與嘗試,慕容皝時期認同和加以利用,到慕容儁時期充分利用祥應為自己稱帝尋正統、找依據,已經與中國歷史上很多為自己正名的君主并無二致了;再到慕容暐時期政權漸趨衰敗至滅亡,祥應也隨之偃旗息鼓。在這整個過程中,祥應與慕容前燕政權的漢化、發展過程相始終,從祥應可以很好地管窺前燕政權的漢化的進程和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