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迎春
(蘭州大學 敦煌學研究所,甘肅 蘭州 730020)
晚唐五代敦煌地區生活有渾姓居民,他們在歸義軍政權中擔任節度押衙一類的官職,從事著翻譯或者武職軍將一類的職業,這一批渾姓居民的族屬目前學術界有兩種看法。鄭炳林先生認為渾姓很可能是吐谷渾的后裔,是唐代安置在敦煌地區的吐谷渾部落后來改姓為渾,和瓜沙地區的慕容氏家族為同一民族。[注]鄭炳林《敦煌碑銘贊輯釋》,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1992年,第345頁。姜伯勤先生引《元和姓纂》卷四《官氏志》“吐谷渾氏改為渾氏”認為渾子盈為吐谷渾人。[注]姜伯勤《敦煌邈真贊與敦煌名族》,饒宗頤主編,姜伯勤、項楚、榮新江合著《敦煌邈真贊校錄并研究》,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94年,第47頁。但眾所周知,吐谷渾徙沙州后,大部分改姓慕容氏,還有部分改漢姓程、王等,翻檢文獻記載,唯獨沒有見到改姓渾的。榮新江先生主張河西鐵勒渾人說。[注]榮新江《唐代河西地區鐵勒部落的入居及其消亡》,《中國敦煌學百年文庫·民族卷》第1卷,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9年,第81-82頁。敦煌文書中有關渾姓人的記載較少,P.2995《殘姓氏書》記載到渾姓,P.4640《歸義軍破歷》有節度押衙渾子集。P.2094v《凈土寺直歲保護牒》有“麥一碩,渾家賢德入”。于闐文寫本《于闐使臣上于闐朝廷奏甘州突厥動亂書》提到在張淮深時期甘州就有渾人居住,可見當時渾部已經遍布河西地區。[注]黃盛璋《敦煌于闐文書中河西部族考證》,《敦煌學輯刊》1990年第1期,第51-67頁。本文以S.5448《渾子盈邈真贊并序》為中心,對敦煌地區的渾部落及其居民問題進行梳理,以求教于方家。為了方便敘述,將《渾子盈邈真贊》移錄如下:
唐故河西歸義軍節度押衙兼右二將頭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御史中丞上柱國渾厶甲邈真贊并序府君諱子盈,字英進。門傳鼎族,歷代名家,行播人間,神聰膺世。弱冠入士(仕),處苦先登。每精六藝之詞,身負六(三)端之美。英才雅智,獨出眾于敦煌。德業日新,振佳聲于鄉里。念茲公干,給賜節度押衙,兼百人將務。更能奉公清謹,葺練不闕于晨昏。教訓軍戎,士卒驍雄而捷勇。妙閑弓劍,歷任轅門,習黃公三略之才,蘊韓白六韜之術。眠霜臥磧,經百戰于沙場。匹馬單槍,幾播主于蓮府。明閑禮則,傳戎音得順君情。美舌甜唇,譯蕃語羌渾嘆美。東南奉使,突厥見者而趨迎。西北輸忠,南山聞之而獻頓。啼猿神妙,不虧慶忌之功。泣雁高蹤,共比由基之妙。遂使于家孝悌,晨昏定省而不移。昆季之情,讓棗推梨而無闕。方欲盡忠竭節,向主公勤。何期宿業來纏,桑榆竟逼。肅州城下,報君主之深恩。白刃相交,乃魂亡于陣下。三軍戀惜,九族悲啼。二男灑淚于千行,雉(稚)女哀號而滿路。恩奉邀命,自愧不才,略述芳名,而為贊曰:
間生杰俊,國下英賢。三端出眾,六藝俱全。幼而從仕,勇猛貞堅。弓開泣雁,矢發啼猿。榮遷將務,治理周旋。東收張掖,左入右穿。玉門破敵,血滿平田。明閑軌則,傳譯蕃言。能降突厥,押伏南山。肅州城下,擐甲沖先。天何不祐,魂歸逝川。男女哀噎,泣淚潺潺,邈題真影,芳名永傳。厶年厶月 日題記。[注]唐耕耦等《敦煌社會經濟文獻真跡釋錄》第五輯第297-299頁有圖版和錄文。榮新江《曹議金征甘州回鶻史事表微》,《敦煌研究》1991年第2期;饒宗頤主編《敦煌邈真贊校錄并研究》第245-246頁有錄文。《英藏敦煌文獻》第7卷第95-96頁有圖版。
敦煌寫本S.5448號,共抄寫兩篇,為《敦煌錄一本》和《河西節度押衙渾子盈邈真贊并序》。王重民先生《敦煌遺書總目索引》斯坦因劫經錄定名為:“5448(2)唐故河西歸義軍節度押衙兼右二將頭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御史中丞上柱國渾厶甲邈真贊并序。說明:渾某諱子盈字英進。”施萍婷先生《敦煌遺書總目索引新編》同。《英藏敦煌文獻》題為《唐故河西歸義軍節度押衙兼右二將頭渾子盈邈真贊并序》,本文簡稱《渾子盈邈真贊并序》。榮新江、蘇瑩輝、顏廷亮等先生因《敦煌錄一本》記載有張球,皆認為《敦煌錄》的作者是張球。[注]《敦煌錄一本》:“郡城西北一里有寺,古木陰森,中有小堡,上設廓殿,具體而微,先有沙倅張球,已邁從心,寓止于此,雖非博學,亦甚苦心,蓋經亂年多,習業人少,遂集后進,以闡大猷,天不慦遺,民受其賜。”顏廷亮先生認為《敦煌錄》是張球在乾寧元年(894)至光化二年(899)間的作品,而這篇渾子盈邈真贊與之連抄于一卷,字體一致,故此邈真贊寫成于899年之后。[注]榮新江《敦煌卷子札記四則·張球和張景球》,《敦煌吐魯番文獻研究論集》第2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蘇瑩輝《敦煌藝文略》,《敦煌論集》,臺灣學生書局,1983年;顏廷亮《張球著作系年與生平管窺》,《1990年敦煌學國際研討會文集》史地語文編,沈陽:遼寧美術出版社,1995年。李正宇先生根據該卷有道真署名,認為是敦煌三界寺僧張道真的作品。
《渾子盈邈真贊并序》雖不署撰寫者姓名,但據序文末尾“恩奉邀命,自愧不才,略述芳名而為贊曰”句可知:恩,當指楊繼恩,撰寫邈真贊多篇。有P.2970《節度使內親從都頭守常樂縣令陰善雄邈真贊并序》曰:“節度押衙知上司孔目官楊繼恩述”;P.2482《應管內外諸司馬步軍都指揮使羅盈達邈真贊并序》署曰:“節度內親從都頭知管內諸司都勾押孔目官兼御史中丞楊繼恩撰”,并有紀年“大晉天福八年癸卯歲九月朔十五日”。榮新江先生認為楊繼恩是943年前后掌管歸義軍文案的主要官員,“楊繼恩未在贊文題目后署名,應是其官位未顯時的作品。據標題的‘唐’字,推測應寫于后唐初年。其中記錄了渾子盈以節度押衙兼右將頭的身份,率所屬百人從征甘州(張掖),雖破敵玉門,但卻戰死于肅州(酒泉)城下。”[注]榮新江《曹議金征甘州回鶻史事表微》,《敦煌研究》1991年第2期。榮新江認為渾子盈戰死于東征張掖的同光三年(928),鄭炳林認為是在926年戰死于攻打酒泉的戰役中。當時敦煌人撰寫邈真贊,通常還有一篇墓志銘與邈真贊相對應,其中只有一篇署名,另外一篇不署名。[注]參P.2970《節度使內親從都頭守常樂縣令陰善雄邈真贊并序》,P.2482《節度內親從都頭守常樂縣陰善雄墓志銘并序》。且本篇屬后人抄本,省略撰寫人署名亦為常事。[注]鄭炳林《敦煌碑銘贊輯釋》,第344頁。
《渾子盈邈真贊并序》內容甚多,記載了渾子盈的生平事跡,擔任節度押衙領兵打仗,戰死于肅州城下;擅長戎音蕃語,擔任翻譯,來往于羌渾突厥南山之間。渾子盈參加的這次戰爭是曹議金率瓜沙二州大軍進攻甘州回鶻控制的張掖和酒泉,當發生在925—928年前后,戰爭的第一階段是攻打酒泉,渾子盈戰死城下。
渾子盈還見載于敦煌莫高窟第98窟北壁賢愚經變下端供養人像列東向第十五身題名:“節度押衙知右二將頭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御史中丞上柱[國]渾子盈[供]養。”同時還有閻海員、翟奉達等題名。第98窟是曹議金的功德窟,曹議金題名“河西隴右瓜沙伊西庭樓蘭金滿等州□□□□觀察處……授太保食邑一千戶……萬戶侯賜紫金……”曹議金925—927年稱太保,故第98窟建成于同光(923—925)前后。[注]賀世哲《從供養人題記看莫高窟部分洞窟的營建年代》,敦煌研究院編《敦煌莫高窟供養人題記》,北京:文物出版社,1986年,第217頁。渾子盈題名與《邈真贊》結銜相同,可知邈真贊寫于第98窟建成后不久。P.3989《景福三年(894)立社條》后記載畫押的社眾就有渾盈子,陳祚龍《敦煌古抄社條三種》錄有此社條,并認為渾盈子即渾子盈:“現藏英國不列顛博物館之敦煌寫卷S.5448并有其邈真贊。”[注]陳祚龍《敦煌古抄社條三種》,《敦煌文物隨筆》,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32-34頁。P.2594v、P.2864v《白雀歌》:“羅公挺拔摧兇敵,按劍先登渾舍人”,P.3633v《龍泉神劍歌》:“破卻甘州必□遲,金風初動虜兵來,點齪干戈會將臺,戰馬鐵衣鋪雁翅,金河東岸陣云開,慕良將,揀人才,出天入地□良牧,先鋒委付渾鷂子,須向將軍劍下摧。”渾舍人,渾鷂子當屬一人,即渾子盈。這些資料反映出渾子盈不僅僅非常能打仗,而且屢屢建立戰功。
渾子盈還善于通使充當翻譯。《渾子盈邈真贊并序》記載:“明閑禮則,傳戎音得順君情。美舌甜唇,譯蕃語羌渾嘆美。東南奉使,突厥見者而趨迎。西北輸忠,南山聞之而獻頓”,說明渾子盈的主要活動是通使和翻譯,即通使中的譯語人。渾子盈掌握的語言有戎音蕃語,接觸的少數民族有羌、渾、突厥和南山。從文意看,羌與渾是并列,突厥和南山并列。南山是對活動在敦煌之南紫亭鎮到石城鎮一帶部族的總稱,即吐蕃、吐谷渾和小月氏構成的部族,又稱之為仲云。[注][北宋]歐陽修撰《新五代史》卷74《四夷附錄·于闐》附《高居誨使于闐記》記載:“沙州西曰仲云,其牙帳居胡盧磧。云仲云者,小月支之遺種也,其人勇而好戰,瓜、沙之人皆憚之。……匡鄴等西行入仲云界,至大屯城,仲云遣宰相四人、都督三十七人候晉使者,匡鄴等以詔書慰諭之,皆東向拜。自仲云界西,始涉堿磧,無水,掘地得濕沙,人置之胸以止渴。”(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918頁)關于南山人敦煌文獻很多記載作“南山部落”,或“南山人”,也稱作“南山賊”。[注]施萍亭《本所藏〈酒帳〉研究》(《敦煌研究》1983年創刊號)據《新唐書·吐蕃傳》吐蕃攻敦煌“贊普徙帳南山”之句,認為南山應為吐蕃人。劉銘恕《敦煌遺書叢識之三》中一節“南山部族及其投奔瓜州”,認為南山為黨項人。黃盛璋《敦煌文書中“南山”與仲云》(《西北民族研究》1989年第1期)否定前二說,據P.2741,ch.00296于闐文《諸使臣奏稿》中記載“仲云,一名南山人”認為南山即仲云人。邵文實《吐蕃對河西諸民族的統治及其影響》(1990年12月,研究生畢業論文)及《敦煌文書中的“南山”考》(《社科縱橫》1992年第6期)從南山的地理分布等入手,認為南山有東西部之分,其西部南山,應是在紫亭鎮一帶活動,而東部南山,則在瓜州常樂縣(鎮)、懸泉鎮、雍歸鎮等處之南山出沒,否定了仲云、黨項、鐵勒之說。并認為南山人的主體是吐谷渾,在逐步發展中匯入了吐蕃、漢、羌等其他民族成份,小月氏的遺種亦可能混入南山部族。錢伯泉《南山部族與阿薩蘭回鶻研究》(《1994年敦煌學國際研討會文集》宗教文史卷下,蘭州:甘肅民族出版社,2000年)認為南山部落即是游牧于羅布泊東南、柴達木盆地西北、瓜沙兩州南山中的龜茲回鶻,始屬吐蕃,后屬甘州回鶻,11世紀初曾長期占據沙州,宋朝稱之為沙州回鶻,遼朝稱之為回鶻阿薩蘭部和阿薩蘭回鶻。關于南山問題的研究,還可以參考牛來穎《釋“南山”》(《中國史研究》1986年第3期)、楊銘《敦煌文書中的Lho bal與南波——吐蕃統治時期的南山部族》(《敦煌研究》1993年第3期)和《關于敦煌藏文卷子中Lho bal研究》(《西北民族研究》1994年第2期)、馬雅倫《關于南山問題討論》(《敦煌學輯刊》1995年第2期)等。南山人由這些民族組成的,因此他們使用的語言應當一致,都是羌語即蕃語。
羌在敦煌文獻中記載很多,是敦煌四面六蕃圍中的六蕃之一。[注]P.3128v《曲子詞》記載有蕃部,“六戎盡來作百姓,壓壇河隴定羌渾”、“敦煌郡,四面六蕃圍,生靈苦屈青天見,數年路隔失[朝]儀,目斷望龍墀。新恩降,草木總光輝,若不遠仗天感力,河湟不必恐陷戎夷,早晚圣[人]知”、“背蕃歸漢經數歲”。P.2809《望江南三首》第二第三首:“龍沙塞,路遠隔煙波,每恨諸蕃生留滯,只緣當路寇仇多,怨屈爭那何。 皇恩溥,圣澤遍天涯,大朝宣差中外使,今因絕塞暫經過,路逕合通和。同:敦煌郡,四面六蕃圍,生靈苦屈青天見,數年路隔失朝儀,目斷[望]龍墀。新恩降,草木總光脾,若不遠仗天威力,河湟必陷戎夷,早晚圣人和。”羌,即指吐蕃,又稱之為蕃部。羌渾,又稱作蕃渾,S.6342《張議潮進表》涼州“又雜蕃渾”,蕃指吐蕃,而渾一般認為是指吐谷渾。《渾子盈邈真贊》除了記載他的戰功以外,另一個最主要的功績就是代表歸義軍政權和周邊羌渾南山突厥間的通使。
渾子盈的出生是本文關注的問題。《渾子盈邈真贊并序》不敘其姓氏淵源,只記載“門傳鼎族,歷代名家”,就是說渾子盈出身敦煌少數民族家族,他掌握的戎音是和羌渾突厥和南山通使,即蕃語和突厥語,那渾子盈有可能出自于吐谷渾,也有可能出自于突厥。
《魏書》卷一一三《官氏志》:“吐谷渾氏,依舊吐谷渾氏……谷渾氏,后改為渾氏。”《通志》卷三十《氏族六》記載:“吐谷渾之為渾”;卷二十九《氏族五》代北復姓:“谷渾氏,吐谷渾歸化,因氏焉。”《十六國春秋輯補》卷三十吐谷渾率部落遷居隴右,至葉延曰:“禮云:公孫之子,得以王父字為氏,吾始祖自昌黎,光宅于此,今以吐谷渾為氏,尊祖之義也。”以上材料說明吐谷渾人內遷后以谷渾為氏,也有可能直接以渾為姓。
吐魯番阿斯塔那225號墓出土的有關豆盧軍文書記載,圣歷二年吐谷渾可汗率部落百姓十萬眾自墨離川、甘泉之東西水源歸附唐朝,唐朝令豆盧軍子總管張令端、瓜州陳都督、郭知運等率兵馬自懸泉、空谷迎接。[注]陳國燦《武周瓜、沙地區的吐谷渾歸朝事跡——對吐魯番墓葬新出敦煌軍事文書的探討》,《1983年全國敦煌學術討論會文集·文史遺書篇(上)》,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26頁。齊東方《吐魯番阿斯塔那二二五號墓出土的部分文書研究——兼論吐谷渾余部》,《敦煌吐魯番文獻研究論集》第2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第581-615頁。王素《吐魯番所出武周時期吐谷渾歸朝文書史實考證》,《文史》第29輯,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161-170頁。《新唐書·吐谷渾傳》:“圣歷三年,拜[宣超]左豹韜員外大將軍,襲故可汗號。余部詣涼、甘、肅、瓜、沙等州降。”《資治通鑒》卷二〇六圣歷二年:“夏四月,贊婆帥所部千余人來降,……欽陵子弓仁,以所統吐谷渾七千帳來降,拜左玉鈐衛將軍,酒泉郡公。秋七月丙辰,吐谷渾部落一千四百帳內附。”《通典》卷一九〇《吐谷渾傳》郭元振安置吐谷渾狀:“今吐谷渾之降者,非驅略而來,皆是渴慕圣化,沖鋒突刃,棄吐蕃而至者也。臣謂宜當循其情以為制,勿驚擾之,使其情地稍安,則其系戀心亦日厚。當涼州降者(今武威郡),則宜于涼州左側安置之;當甘州(今張掖郡)、肅州降者(今酒泉郡),則宜于甘、肅左側安置之;當瓜州(今晉昌郡)、沙州降者(今敦煌郡),則宜于瓜、沙左側安置之。”《新唐書·吐谷渾傳》記載基本相同。
圣歷二年大量吐谷渾遷居河西諸州,歸義軍建立以后,河西諸州仍然蕃、渾狡雜,所以歸義軍繼吐蕃舊制,設置部落使,統管這些部落。沙州作為吐谷渾人的居住點,S.4276《管內三軍百姓奏請表》記載僅瓜沙地區居住有通頰、退渾等十部落。翻檢敦煌文獻和石窟題記,吐谷渾人皆以慕容為姓。[注]齊東方《敦煌文書及石窟題記中所見的吐谷渾余部》,《敦煌吐魯番文獻研究論集》第5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第263-278頁。徐曉麗、鄭炳林《晚唐五代吐谷渾與吐蕃移民婦女研究》,《敦煌學輯刊》2002年第2期,第1-3頁。馮培紅《從敦煌文獻看歸義軍時代的吐谷渾人》,《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1期,第22-30頁。尹雁《唐五代敦煌地區的吐谷渾人和慕容家族》,《蘭州學刊》2010年第6期,第5-7頁。S.8443A-H《甲辰至丁未年(944—947)李阇梨出便黃麻麥名目》中五次提到慕容略羅,且在D號文書名字前有“退渾”,明確表明此人為吐谷渾人。S.5048《日用帳》記載有“慕客使君”;S.4700《甲午年(934)五月十五日陰家婢子小娘子榮親客目》、S.1l53《諸雜人名一本》、S.2472《辛巳年(921)十月廿八日營指揮葬巷社納贈歷》皆記載有慕容都押衙;P.4906《白面帳》記載有慕容縣令;S.4472v號記載有慕容營田(辛酉年);P.2032v《后晉時代凈土寺諸色入破歷算會稿》記載有慕容鎮使,此人或許就是榆林窟第12窟中的“紫亭鎮遏使銀青大夫檢校散騎常侍保實”;P.2049v《后唐同光三年(925)正月沙州凈土寺直歲保護手下諸色入破歷算會牒》記載有退渾營田、慕容虞侯;P.2155v《歸義軍曹元忠時期駝馬牛羊匹等領得歷》、P.2907v(1)《壬申年(972)十二月故都頭知內宅安延達狀》記載有慕容祐子。
歸義軍政權中有許多慕容姓的人參政,慕容氏在曹氏歸義軍時期,在瓜州勢力很強,其中以慕容歸盈為代表,慕容歸盈娶曹議金姐,與曹氏關系密切。[注]郭鋒《慕容歸盈與瓜沙曹氏》,《敦煌學輯刊》1998年第1期;《慕容歸盈出任歸義軍瓜州刺史前的身世》,《敦煌研究》1991年第4期。在曹氏歸義軍時期出任瓜州刺史兼墨離軍使,919年任瓜州刺史檢校刑部尚書[注]S.4359v《貞明五年盧潘奉送盈尚書詩》。,卒于天福八年(943)[注]P.4783《癸卯年幕容刺史三周齋施出唱歷》。。P.3615號記載:“伏惟刺史尚書,龍胎挺持,應文星以資忠貞;風骨□謀,稟武宿以匡君道也。故得位臨瓜府,統握墨軍,山川息烽燧之憂,境郡獲康寧之好。遂使移風易俗,家家不失于寒耕,怡靜風煙,戶戶有豐于歲稔。”瓜州刺史檢校尚書者,即慕容歸盈,在瓜州有善政,在其卒后近三十年,瓜州僧俗仍然上書要求為他立神座。[注]P.2943《開寶四年瓜州衙推氾愿長等狀》。
第256窟當是慕容氏的家窟,東壁門南側供養人題名:“皇祖墨釐軍諸軍事……銀青光祿大夫檢校……中書令……□(慕)□(容)中盈”(中,應作“歸”),“窟主玉門諸軍事守玉門使君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尚書左仆射兼御史大夫上柱國慕容言長”。第202窟有故管內都押衙行常樂縣令慕容長政題名。榆林窟第16窟除歸盈題名外,第二、三身題名為施主紫亭鎮遏使。
另外,在敦煌文獻中還可以看到,吐谷渾徙沙州后,有改漢姓,如P.2932《甲子乙丑二年翟法律出便與人名目》,甲子年十二月十一日“同日退渾程憨多便豆壹石,至秋壹石伍斗”,“廿九日退渾王再昌便豆壹碩”。但吐谷渾人是否以渾為姓,卻缺乏直接的證據。
P.2995《殘姓氏書》記載的是敦煌的姓氏,其中記載到渾姓。P.4640v《歸義軍破歷》記載有節度押衙渾子集,P.4640寫于張承奉繼位之初,渾子集此時任押衙,而渾子盈也曾是金山國的將領,《渾子盈邈真贊并序》中有“昆季之情,讓棗推梨而無闕”,說明他要有兄弟,渾子集當與渾子盈為同輩人。
一些文獻的記載也印證了渾姓之人并非是吐谷渾人。如《新五代史》:“突厥……同光三年,渾解樓來。”[注][北宋]歐陽修撰《新五代史》卷74《四夷附錄·突厥》,第913頁。《冊府元龜》卷972外臣部朝貢五乾化三年二月:“又突厥渾解樓貢方物。”尤其在《冊府元龜》同一條中,也有熟吐渾李紹魯來貢的記載,可見,當時人對渾部與吐谷渾是明確區分的。《舊唐書·渾瑊傳》:“渾瑊,皋蘭州人也,本鐵勒九姓部落之渾部也。高祖大俟利發渾阿貪支,貞觀中為皋蘭州刺史。曾祖元慶、父釋之,皆為皋蘭都督。”《新唐書·渾瑊傳》:“渾瑊,本鐵勒九姓之渾部也。”[注][北宋]王欽若等編《冊府元龜》卷972《外臣部·朝貢五》,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11421頁。是證渾姓為鐵勒部落,表明突厥有以渾為姓。
在文獻記載中,P.4640v《歸義軍破歷》中多次提到渾子集,但同卷中也有“退渾悉如沒藏身死,支鹿布壹疋”,退渾即吐谷渾。P.3554v《謹上河西道節度公德政及祥瑞五更轉兼十二時共一十七首并序》記載作吐谷、羌、渾:“討憑陵而開一道,奉獻明王;封秘策而通二庭,安西來貢。天驕舊族,輒(攝)伏而歸。吐谷羌渾,自投戮力。誓為肱股,討伐大戎。請拔沉埋,引通唐化。尚書量同海[闊],智等江深。遂申一統之圖,兼奏九戎之使。”這里的渾與吐谷沒有連在一起敘述,顯然不是一個民族。渾姓之人無疑是徙居敦煌河西的突厥人。
《新唐書》卷216《吐蕃傳上》記載:“永泰元年,吐蕃請和,詔宰相元載、杜鴻漸與虜使者同盟。懷恩不得志,導虜與回紇、黨項羌、渾、奴剌犯邊,吐蕃大酋尚結息、贊摩、尚悉東贊等眾二十萬至醴泉、奉天、邠將白孝德不能亢,任敷以兵略鳳翔、盩厔,于是京師戒嚴。”黨項羌與渾并列,在《資治通鑒》卷223代宗永泰元年(765)九月記載作吐谷渾:“仆固懷恩誘回紇、吐蕃、吐谷渾、黨項、奴剌數十萬眾俱入寇,令吐蕃大將尚結悉贊摩、馬重英等自北道趣奉天,黨項帥任敷、鄭庭、郝德等自東道趣同州,吐谷渾、奴剌之眾自西道趣盩厔,回紇繼吐蕃之后,懷恩又以朔方兵繼之。”渾變成了吐谷渾,應當是司馬光修《資治通鑒》時一種理解上的錯誤。
鐵勒渾部從武則天時期開始徙居河西定居。《新唐書·回鶻傳》記載:“回紇,其先匈奴也,俗多乘高輪車,元魏時亦號高車部,或曰敕勒,訛為鐵勒。其部落曰袁紇、薛延陀、契苾羽、都播、骨利干、多覽葛、仆骨、拔野古、同羅、渾、思結、斛薛、奚結、阿跌、白霫,凡十有五種,皆散處磧北。”貞觀四年入朝,“以渾為皋蘭州”。“龍朔中,以燕然都護府領回紇,更號瀚海都護府,以磧為限,大抵北諸藩悉隸之。比栗死,子獨解支嗣。武后時,突厥默啜方強,取鐵勒故地,故回紇與契苾、思結、渾三部度磧,徙甘、涼間,然唐常取壯騎佐赤水軍云”,“九姓者,曰藥羅葛、曰胡咄葛、曰啒羅勿,曰貊歌息訖,曰阿勿嘀,曰葛薩,曰斛溫素,曰藥勿葛,曰奚邪勿。藥羅葛,回紇姓也,與仆骨、渾、拔野古、同羅、思結、契苾六種相等夷,不列于數,后破有拔悉蜜、葛邏祿,總十一姓,并置都督,號十一部落”。[注][北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217《回鶻傳上》,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6111頁、6112頁、6114頁。《唐會要》卷九八:“比栗卒,子獨解支立。其都督親屬及部落征戰有功者,并自磧北移居甘州界。故天寶末取驍壯以充赤水軍騎士。”[注][北宋]王溥編《唐會要》卷98《回紇》,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1743頁。
由此,渾姓為鐵勒部落,表明突厥有以渾為姓。敦煌渾姓很可能就是從突厥徙居敦煌的突厥渾部落居民。他們同契苾一樣,經由磧北徙居河西敦煌一帶,成為敦煌著籍居民。《舊唐書·契苾何力傳》記載:“契苾何力,其先鐵勒別部之酋長也。……貞觀六年,隨其母率眾千余家詣沙州,奉表內附,太宗置其部落于甘、涼二州。何力至京,授左領將軍。”[注][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09《契苾何力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291頁。敦煌突厥渾姓,經歷了與突厥契苾氏同樣的路程。歸義軍中有不少官員就是鐵勒渾人,如押衙渾子集,金山國至曹議金時期的百人將頭渾子盈。渾子盈除了戰功顯著外,同時還承擔通使翻譯的角色。P.3989《唐景福三年(894)五月十日立社條件憑記》末尾有“渾盈子”的畫押,或即其人。大谷文書4951《唐天寶元年(742)七月交河郡納青麥狀》有渾孝仙納種、貸種以及渾定仙貸種的記載,渾定仙還見載于吐魯番文書《唐天寶五載(746)閏十月某人從呂才藝邊租田契》。[注]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下),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1979年,第446頁。另外吐魯番文書8212/M347《唐開元二十九年(741)西州納夫價錢抄》也有渾永□的記載,[注]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下),第437頁。可見,在西州也有渾姓人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