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馬克·本德爾(Ma r k B e n d e r)著 陳婷婷 譯
翻譯史詩和將其作為文學作品加以解讀的一個難點就在于與民間文化尤其是物質文化有關的意象,即那些以動物、植物、土地、河流的形式呈現出的當地環境。很多史詩中都包含有不少意象,需要我們向那些閱讀史詩文本的讀者加以解密和闡釋。解決的方法之一就是在史詩文本中加入照片和注釋。許多由來自不同背景的學者出版的史詩文本中已經補充了圖片,有些甚至加入了影像以幫助讀者理解史詩內容。在今天的講座中,我想談談圖像和文本的結合,從而揭示出目的明確地使用圖像會如何進一步體現數字化圖像在促進理解史詩指涉含義方面的潛力,不管這種數字化圖像是數碼相片還是視頻。今天我將討論的一條策略就是圖像銀行(image banks)在史詩中的設立和使用,而這樣的史詩可能是獨立成篇的,也可能是來源于相似文化的、在多方面共享物質文化和環境的一組史詩。我將闡述在中國西南部史詩,尤其是彝族和苗族的創世史詩中,將相似的圖像與對意象的解釋一起運用的這種方法。我還將舉例論述在闡釋蒙古史詩時能夠用到的意象。
帶著以上目的,我將著重指出的是,全球的民俗學者、人類學家、民族志學者和檔案管理者正在借助電子文本、元數據、交互性、超媒體和建檔等方式來保存和表現(或者說再現)口頭的或與口頭有關的民間敘事。比如說,《口頭傳統》(Oral Tradition)雜志近年來就收錄了一批附帶彩色照片或視頻的文章。2013年夏,在烏蘭巴托舉行的蒙古史詩和中亞史詩論壇上,我對中亞各地區開展的史詩工作印象頗深,用數字化技術介入的蒙古史詩也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2011年5月19日至20日,具有標志性意義的“中國社會科學論壇(2011年·文學)世界瀕危語言與口頭傳統跨學科研究”在北京舉行,會上,參與討論的多篇論文均運用了多重策略。佐野賢治教授的論文特別研究了從民具和其他物質文化中獲取知識的問題,而我發現這一問題恰恰與理解許多中國西南部史詩中呈現出的敘事世界有很大關系。如能與專門收集來的圖像資料相結合,物質文化將極大地有助于向更廣大的受眾展現史詩的魅力。如果史詩在后傳統社會中仍然占有一席之地的話,這種觀點我們就必須加以考慮。
自80年代早期以來,我就一直在從中國西南部(有時也從內蒙古和東北部)搜集和翻譯不同版本的史詩和其他民間敘事,并且從一開始就被與民間文化尤其是物質文化密切相關的數量龐大的圖像所震驚,被那種有時可以認定為本土或區域環境的知識所吸引。而這種本土或區域環境,今天在自然語境或博物館展覽中都能看到。從80年代中期開始,我陸續拍攝了幾千張與史詩內容相關的照片,也錄制了一些視頻。在一些項目中,我使用了一些照片和視頻,但數量很有限。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考慮過一個項目,能使民族志照片和史詩的文本在紙質書本或期刊上的傳統解釋之外相互補益。我于2012年在《口頭傳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這篇文章給了我一個契機,來思考史詩中意象的本質,揭示出數字化格式的照片能保持史詩中的民間文化,而這些史詩在當今瞬息萬變的時代很容易消逝。
在繼續下面的論述之前,我們不妨回顧一下莎拉·平克(Sarah Pink)在她的經典論文《實踐視覺民族志》((Doing Visual Ethnography)中的一章《民族志研究中的攝影》(“Photography in EthnographicResearch”)中所說的:
在某個特定時間或為了某個具體的原因,任何一張照片都可以有民族志的旨趣、重要性或意義。這些照片的意義是不確定的、主觀的,其意義取決于誰是照片的觀看者以及觀看的時間。當不同的觀眾身處不同時空維度和文化語境去觀看一張照片時,同一張照片在民族志過程的不同階段,都可能被賦予不同的或不斷變換的意義。
如上對變化的、臨時的意義的評價,不僅適用于照片,還適用于將史詩文本和數字影像相結合后所產生的雜合的多媒體產品。在這些產品中,由史詩文本產生的影像得以補充、改變,甚至被來源于文本外部的數字影像所改變。這一現象讓我們首先考慮敘述文本生成意義的潛力。
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對約翰·邁爾斯·弗里(John Miles Foley)教授提出的“傳統性指涉”(traditional referentiality)這個概念都不陌生。在他的著作《內在的藝術》(Immanent Art)和《演述中的故事歌手》(The Singer of Tales in Performance)以及其他一些著述中,對這個概念作出了進一步闡釋。有一種觀點認為史詩中的圖像是“通道”(path ways),能夠以換喻的方式打開通向史詩敘述中隱秘之處的大門。而史詩敘事的更為宏大的語境是謹慎而目的明確地使用民族志影像來對史詩的批注和其他評注進行補益的充分理由。我認為,利用數字影像來補充或者物化物質文化的圖像是一個非常誘人的策略,可以用來解讀史詩和其他民間敘事之含義。
按照莎拉·平克的觀點,在用數字化意象來解析傳統史詩文本的含義時,確實有很多方面要加以謹慎的注意。正如處理從演述人那里得到的口頭記錄一樣,照片和其他影像也必須與文本精準地匹配,從而有助于而不是有礙于對文本意義的理解。鑒于民間文本有多重形式的特點,對意象的詮釋和理解是變動的,并且會由于演述者和民族志學者的不同而不同。83歲的學者金旦先生50多年來一直致力于收集史詩,創立典范文本。在他由三種語言撰寫的著作《苗族史詩》的后記中,詳細論述了我們稱之為“楓樹”的困境。在不同版本里、在不同的編者筆下,楓樹被描述為樹皮光滑或粗糙的變種,甚至是全然不同的新物種。然而,在已出版的書中所呈現的照片只展現了其中的一種楓樹。經過改良的數字版的文本或線下印刷品中有詳細展現楓樹和其他樹木面貌的圖片,這些圖片連同文化和植物學方面的解釋,將有助于我們進一步探索意象的含義。換言之,將史詩中的意象和照片相匹配時,必須慎之又慎,尤其是涉及短暫存在的事物,比如服飾。這些事物會隨著時代發生明顯變化,并且在當今中國西南部文化復興與旅游業崛起的大語境中,正在被富有創造性地利用著。
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中國西南部收集到了大量創世/起源史詩和其他關于宇宙起源的敘述。其中的一些已經出版了不同版本,包括云南楚雄地區的彝族敘事作品《梅葛》和《查姆》、諾蘇彝族的《勒俄特衣》(Hnewotepyy,Book of Origins)、苗族古歌、近期才被世人發現的苗族史詩《亞魯王》、云南西部佤族的《司崗里》、廣西瑤族的《密洛陀》,等等。與在國際上享有盛譽的蒙古文和藏文版的《格薩爾王》以及蒙古史詩《江格爾》相比,以上提及的史詩知名度較小,但現在也開始有不少得到出版,并且對公共藝術、旅游業甚至廣告業都具有影響。
環境批評家瓊尼·阿達姆森(Joni Adamson)用“cos mo graphic(宇宙起源論的)”這個詞來指帶這樣一類口頭敘事作品:它們將世界看成一個多重的、由各種生命形式組成的空間,人類不一定是萬物的中心和主宰。我從阿達姆森那里借用了“cos mo graphic”一詞來形容中國西南部史詩的特點,這些史詩中充滿了民間生命、自然和人為改變的環境的意象。
很多史詩中都充盈著民間文化的意象,比如說農具和農業實踐,木工工具和建筑,編織、制氈、刺繡和服飾,打鐵技藝,金屬裝飾、金屬工具和武器,烹飪方式和民間醫藥,捕獵陷阱、網具和其他漁獵的工具,儀式用具和樂器,等等。以下是從《苗族史詩》中引述的一則例子:
來看造月的風箱,
若是打鐵的風箱,
樹木長在山林里,
樹食用黃土長粗壯,
選棵好木來劀通,
風板拉桿拴雞毛,
牛角拿來做把手,
這是打鐵的風箱,
……
即使是在今天,仍有傳統的傳承人能夠在給定的文本中辨識出許多意象,雖然有些意象如今只能在博物館或當地人那里找到,而另一些意象中的指涉已相當模糊。因此,與通曉本土文化的人士和專家合作來進行視覺檔案的建設,已成為當務之急。
中國西南部的許多地區都是生物多樣性的熱點地區。在四川南部的諾蘇彝族《勒俄特衣》和黔東南的苗族史詩中,均提及了中國西南部豐富的動植物資源。正如我自己在2012年的會議論文中所陳述的,翻譯苗族史詩最大的挑戰在于辨認文本中提及的動植物。然而對于大洋彼岸的外國學者來說,解決這一問題的方法在于運用電子郵件發送民俗事項的照片。這些照片中的許多已經出現在出版成冊的書中。如果以數字化格式存儲的話,書中就能收入更多的照片。滋養史詩的民間文化已經綿延了千百年,但如今,中國西南部的本土環境正由于現代化而經歷著劇烈的變化。因此,關于一些動物和植物的指涉在野外更難以采錄。收集傳統文化中尚且存留的或在博物館、高校中仍然保存著的指涉,就成為當務之急。
著名芬蘭民俗學家勞里·航柯(Lauri Honko)曾指出“文本化的過程”(process of textualization),在這一過程中,一篇敘事從“傳統資源”(pool of tradition)中誕生,進而被演述者學習并演述,最終被演述者的觀眾所接收。偶爾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即觀眾中包含民俗學家和其他民族志工作者,將聽到的史詩轉化為紙質或數字形式,在這一過程中,史詩會經歷各種形式的改變和變異。目的明確地收集數字影像的行為也是文本化過程和接受過程的后半階段。
史詩文本的載體可以有多種形式,其中至少包含三種主要的表現形式:
(1)傳統的紙質印刷書本形式:文本,筆記和圖像;
(2)各種數字/網絡形式:網絡文本,筆記,圖像,視頻,超鏈接,交互維度;
(3)雜合形式:印刷書本,CD,網頁,交互維度(例如像維基百科這樣的形式,不同的資料提供者可以不斷向其中加入資料);
在我看來,為一個史詩項目準備和使用數字化圖像的過程至少包含以下幾項舉措:
(1)關于民俗方式、自然環境或人為改變的環境的意象在史詩敘事文本中被辨識出來,這些意象中有些是“已知的意象”,譬如黔東南苗族史詩中的花和犁。這些已知的意象很容易與讀者的知識相呼應。另一些是“未知意象”或“模糊的意象”,比如苗族史詩中關于古老星座的指涉。這些意象對于研究者和信息提供者來說,尚不明確。
(2)存在于田野中、私人收藏或者博物館以及網上資料庫里的關于“已知意象”的紙質或數字化的圖像資料。
(3)試圖厘清存在于田野資料中、當地傳承人或當地博物館里的“未知意象”的含義。
(4)建立囊括了圖像和輔助性評注的圖像銀行/圖像數據庫。
(5)將圖像與文本匹配運用,同時運用適當的評注。
(6)為有視力障礙的用戶配備適合的圖像字幕,正如現在Drupal項目中要求的那樣。
以上舉措包含下列過程,比如收集、謄寫、翻譯以及編輯以便向不同受眾出版或展示。對意義進行闡釋和展示的重要舉措包括以筆記、照片、視頻和補充性評注的方式收集和傳遞支持性材料。如果文本是以交互性的方式(即維基的方式)展示的,其中的信息則會不斷被加入和被更新。“圖像銀行”或者在線數字影像數據庫的概念(比如說,與蒙古史詩《江格爾》有關的圖像)對史詩領域以外的學者同樣有益。同時,我們還可能需要考慮一下這個問題:是什么決定了照片和視頻的組成因素,關于文本中特定部分的圖像是如何被構架和呈現的,思考一幅圖片是如何勝過千言萬語的,思考圖像是如何有助于建立闡釋權威的。具體的技術性問題涉及平臺/網絡項目,這些項目制造理想的“充滿意義”的文本,這些文本涉及觀眾,涉及對圖像的文本化索引,也涉及對熟知史詩中文化諺語(包括圖像)的人的訓練。
各種資源可讓我們用對史詩文本的接受來填充指涉的鴻溝,而對史詩文本的接受也包括數字圖片和視頻等。當前,我們處于一個可以用最先進的技術來有目的地收集圖像和傳統知識以支持史詩文本和圖像的時代,但也處于一個口頭傳統和傳承人正在消失的時代,正如朝戈金教授所指出的,“就在我們眼前”消失。通過經改進的文本來吸引學者觀眾群,并向其他可以提升史詩受歡迎程度的機構提供資源,這樣的可能性正在不斷加大,由一系列圖像支持的數字化文本的生產也正提供了這樣的可能性。科技發展的腳步是迅猛的,形式是多樣的。因此在選擇未來的傳遞形式時,就更需注意。這也帶來了對后勤問題和實施這一項目所需人力的思考。最后,合作和分享的機會也由于科技進步而大大增加,我希望我們能加強合作,更充分地在工作中利用圖像和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