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多
“神話與科學”是神話學的一個經典的論域。美國神話學家格雷戈里·施潤普(Gregory Schrempp)曾列舉若干混合概念如:Mythopoeic(神話時代的、詩性智慧)、mythico-religious(神話-宗教)、protoscience(原始科學)、pseudoscience(偽科學),這些概念傾向于表達“神話”和“科學”具有同等重要性和概念模糊性。①Gregory Schrempp. The Science of Myths and Vice Versa. Chicago: Prickly Paradigm Press, 2016. p.1.從古希臘哲學中邏各斯(Logos)和秘索思(mythos)二分開始,神話思維與科學思維的糾葛就一直伴隨著西方神話學的發展。
18世紀以來,隨著科學技術迅猛發展,許多人認為科學發展必將導致神話逐漸衰落并永遠消失。②楊利慧:《神話與神話學》,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6頁。神話中諸多超自然的現象被自然科學一一證偽。與此相對的,一些人試圖找出神話敘事中的科學性,比如將古代洪水的地質學證據與洪水神話相對應。神話與科學的對立形成了一個悖論,“偽科學”就像科學主義者的武器,指向種種人類既有的文化形式。然而神話并沒有在高科技時代消失,反而在新媒介、新生活、新技術中扮演新的角色。
在神話學史上,弗雷澤(James George Frazer)認為神話和原始宗教是應用科學(技術)的原始對應物。他專門寫過一本小書《火起源的神話》(Myth of the Orig in of Fire)③[英]弗雷澤:《火起源的神話》,夏希原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介紹分析了世界各地的火神話。弗雷澤并沒有解釋為什么科學的發展沒有使神話消失。火起源神話是在用火技術普及后產生的,新技術并沒有終結神話思維,反而給神話思維帶來了新的闡釋空間,塑造新的文化。
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1969年當美國阿波羅11號宇宙飛船落在月球表面的時候,神話學家坎貝爾(Joseph Campbell)敏銳地捕捉到這件事的文化意義,他說:“就當我們在起居室里,通過電視機收看地球上空那艘奇異的飛船,以及尼爾·阿姆斯特朗的足跡的影像時,我們要用心去體會人類的這次旅程——第一次在呼嘯著地球衛星的土地上留下生命的印記。”④[美]約瑟夫·坎貝爾:《指引生命的神話:永續生存的力量》,張洪友、李瑤、祖曉偉等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19頁。坎貝爾看到人類自古以來擺脫引力、向往宇宙的觀念再次被啟動并強化。他無不感慨地說:“科學已將我們重新與古人聯系在一起,我們將認知我們自己內心深處的本性在整個宇宙中放大的映射。”①[美]約瑟夫·坎貝爾:《指引生命的神話:永續生存的力量》,張洪友、李瑤、祖曉偉等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34頁。在宇宙探索時代,神話成為科技活動重要的表述資源。人類第一次登上月球,是以古希臘神祇的名義。“阿波羅”絕不僅僅是一個隨機代號,這就是本文將要討論的問題。
與“阿波羅登月計劃”相似,中國的“嫦娥探月工程”也用了月神嫦娥作為代號。鄧啟耀師生在談話錄《衛星和互聯網情境下的神話學討論》②鄧啟耀、熊迅:《衛星和互聯網情境下的神話學討論》,《長江大學學報(社科版)》2016年第9期。中談及了嫦娥神話在科技語境中的轉換,他們認為現代科技活動用神話命名,是神話在當代社會特殊情境中的一種存在形式。但事實上,“嫦娥奔月”神話本身就具有人類擺脫地球引力、向往月球的超越性。這種超越性與月球探測科學的目的是一致的。嫦娥計劃是探討神話重述與科技傳播關系的典型案例。
嫦娥神話原本是上古漢語口頭傳統(oraltradition)中的月神神話與信仰,大約在戰國時期進入書面記錄。到漢代,嫦娥神話與西王母神話、月中兔神話、羿神話粘連,形成了昆侖神話的集群,對后世文化產生深遠影響。
1993年湖北江陵王家臺出土一批秦簡,其中307號簡有文字:“歸妹曰:昔者恒我竊毋死之□……”;201號簡有文字:“奔月,而攴占。”這些出土文獻的記載正好與傳世文獻相對照。李善《文選》十三卷載謝希逸《月賦》注,引《歸藏》曰:“昔嫦娥以不死之藥奔月。”這則佚文與《太平御覽》九八四卷引《歸藏經》文相同。
據學者研究,秦簡《歸妹》所反映的“嫦娥奔月”神話, 與傳世文獻所記錄的《歸藏》文字,特別是東漢張衡天文學著作《靈憲》所引的古本《歸藏》能夠對應,與秦簡《歸藏》的內容基本相同。③戴霖、蔡運章:《秦簡〈歸妹〉卦辭與“嫦娥奔月”神話》,《史學月刊》2005年第9期。由此可見,嫦娥奔月的神話至晚在秦代已經從口頭傳統進入到書面記錄。從這一媒介轉移過程看,“奔月”是嫦娥神話的核心母題,這種宇宙觀不論在口頭傳統還是文獻傳統中,都有著強大的文化基因。
漢代《淮南子·覽冥訓》載:“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靈憲》載:“嫦娥,羿妻也,竊西王母不死藥服之,奔月。……嫦娥遂托身于月,是為蟾蜍。”出土的漢代畫像石、畫像磚上,也有大量月中兔、嫦娥、月中桂、西王母的圖像。可見漢代是嫦娥神話發展的一個關鍵轉變期,通過畫粘連月、西王母、月中桂神話,由單一敘事轉變為復雜敘事。這一時期的神話敘述,已經對月球有了細節性的描繪,可見漢代人對月球的思考愈加復雜。并且從墓葬文化角度看,月神宇宙觀背后交織著靈魂觀與生命觀。
日月神話本身就是創世神話中最核心的母題群。在楊利慧等的《中國神話母題索引》中,月亮神話的編號從470-509.2號,有多達121個母題。④楊利慧、張成福:《中國神話母題索引》,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2013年,第235—255頁。月亮作為距離地球最近的星體,對整個人類文明進程產生了重大影響。在《山海經》中,已經有月神神話的記錄。《大荒西經》載:“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楚辭·天問》載:“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神話學家王孝廉說月亮是形成神話的主要力量。①王孝廉:《中國的神話與傳說》,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1年,第301頁。在中國文化中,月是一個文化含義十分豐富的符號,民間還把月亮稱為玉兔、金兔、玉盤、清光、金波、玉羊、銀臺、玉鉤、月亮公公、月姥娘、月光菩薩等。月與人的復合關聯在兩千多年時間里不斷被強化。
時至今日,中國各地的口頭傳統和民間信仰中,還有眾多月神神話。河南西部嵩山地區的民間口承神話說,月光童子到人間玩,在月下飲酒、所以中秋拜月就能有幸得到仙藥。在華北民間,月老牽紅線、月亮為媒的神話與信仰也十分普遍。許多民間廟宇比如北京妙峰山就供奉月老。由于月亮運行與人類生理的關聯,月神還是生育之神、坐月子之神、月經之神。中國古代的太陰歷也是根據月亮運行制定。
嫦娥是月神中最重要的一位。嫦娥神話在華北民間有十分深厚的口頭傳統。河南方城縣民間講述嫦娥是藥奶奶,掌管著不死藥,所以崇拜嫦娥。河南桐柏縣的民間口承神話說,嫦娥誤吃仙藥奔月,而羿以為嫦娥背叛他所以射月,但是箭插在了月中桂樹枝上,嫦娥乃射下桂皮表明其心跡。②參見張振犁:《中原神話研究》,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9年,第150—151頁。
在長江流域,嫦娥神話因為桂樹與中秋節而得到強化,形成了地域性神話傳統和月神信仰。湖北咸寧地區廣植桂樹,形成傳統產業。在咸寧桂花鎮大屋雷村有拜月的傳統。大約在15-18世紀,該村存有日月神廟,后廢棄。清道光年間,族人將日月神像移到祠堂,形成固定的中秋拜月儀式體系。拜月儀式上鳴金奏大樂、燃天燈(月燈)、請神,并在祭祖壇位祭祀先祖,三獻桂花酒。儀式上念誦的《請神咒》中有祭詞:“紫薇大帝,龍光神祗,太陽真君,太陰真君,嫦娥仙子,月宮諸神。”③穆昭陽博士調查采錄,湖北省咸寧市桂花鎮大屋雷村,2009年中秋節。
在咸寧地區,民間講述嫦娥神話的風氣尤盛,甚至神話文類演化為民間風物傳說。咸寧桂花鎮盤源村就把后山巨石與嫦娥敘事粘連,說山上巨石光潔如鏡,這塊巨石就是嫦娥飛天時的墊腳石;石頭上還有嫦娥的腳印,這個地方就叫仙人墩。④劉民講述,穆昭陽采錄,湖北省咸寧市桂花鎮,2009年中秋節。這個風物傳說在清代已經入詩,清人董文樞在《仙人蹬》詩中寫道:“鐘臺山下仙人蹬,仙人足跡幾寸深。飛仙飛去久不還,空山一足千年證。仙人一足如泰山,夸娥顛仆哄山靈。”這樣的敘事案例在當地比比皆是,可見嫦娥神話的生命力在當代依舊旺盛,中國民眾奔月的理想從未減弱。
從先秦到當代,嫦娥奔月神話承載著中國人的月球宇宙觀與月神信仰。她的神格基點是奔月女神,“奔月”是附加在嫦娥身上最重要的文化功績,這也是現代探月計劃用嫦娥命名的深刻文化內因。 嫦娥作為連接人間與月宮的紐帶,占據著關鍵性的信仰位置。總體來看,嫦娥神話在數千年的演化流布過程中,其基本的敘事特征是圍繞“奔月”這個核心母題展開的。
不論是神話中的“奔月”還是科技中的“登月”,實際上都是人類對宇宙和月球之向往的反映。某種程度上,奔月神話(或月亮神話)是前在的文化積累,是現代宇宙學、月球科學形成思想基礎和文化淵源。阿波羅計劃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人類千萬年年來渴望登上月球的具體行動。
阿波羅(Apollo)是古希臘神話中核心性的神祇,他是黑暗之神、純凈之神,司掌弓箭、預言、治療、音樂、狩獵、驅趕瘟疫并能保護人類免受傷害,他被譽為最具希臘精神特質的神祇之一。美國的登月計劃被命名為“阿波羅”,蘊含著深刻的文化意義,象征著美國社會文化的價值根基。阿波羅本身就是極具英雄氣質的神明。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Plato)贊頌阿波羅說:“德爾斐的阿波羅神還有事要做,他要制定最主要、最公正、最重要的法規。”①[古希臘] 柏拉圖:《柏拉圖全集》,王曉朝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400頁。《荷馬史詩》中阿喀琉斯、阿伽門農、奧德修斯三位著名的英雄都有阿波羅氣質的隱喻。阿波羅同時具有太陽和月亮的屬性,黑暗和透亮共在就是他的本質,這種完美的純凈的現實構成了他的獨特性。②李永斌:《阿波羅崇拜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222頁。
月球探測、載人登月等尖端宇宙科學,被冠以古代神話的名義,不僅僅是文化點綴,也不是為了讓科學研究更富有人情味。科學技術本身就是人類文明進程的一個環節,現代科學所疑惑、探索的問題,也是人類自進入文明以來就一直在求索的。需要說明,這里所說的進程,不同于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所說的神話是原始科學。他認為神話是現代科學的原始對應物,但并不意味著神話是低級的科學。③Robert Segal, Myth: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p.30.筆者傾向于認為神話是人類求索宇宙與自身來源、感知自然之時空的一種思維方式,與現代科學是交錯互染的關系。阿波羅計劃是將人類首次載人登月放置于整個文明進程中來考量,因而惟有承載著宇宙觀的神話符號方能與之匹配。
人類第一位登月英雄尼爾·阿姆斯特朗(Neil Armstrong)對美國社會的文化影響力絕不亞于月球探測科學本身。他和同伴的登月行為,并沒有宣告人類豐富的月亮神話是虛假的,反而激發了月亮神話中那種激勵人心、啟迪思想的能量。迄今有12名宇航員成功登月,他們探索月球的各種成就,和神話中月神、月精、射月英雄的敘事傳統一樣,都是人類月球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
2016年筆者訪問了阿姆斯特朗的母校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的尼爾·阿姆斯特朗工程樓(工程學院)。阿姆斯特朗的高大坐像放置于樓前,一旁的草坪上有一串大腳印象征登月足跡。館內除了陳列航天器,還將一塊阿波羅17號帶回的月球土壤放置于中央顯要位置,背景則是巨幅月球照片以及阿波羅17號航天員Roger Chaffee(也是普渡校友)。這是世界聞名的工程學院,學術科技景觀的營造也凸顯了登月的壯舉,登月宇航員的英雄特質也通過宇宙景觀彰顯美國社會的價值觀。阿波羅這一神話符號賦予了登月活動的神圣性與文化厚度。正是神話底蘊與登月壯舉的疊加,使登月科學活動的傳播效應遠遠超過科學本身。早期人類通過神話與月球建立聯系,而這種聯系經由登月而變得更加緊密、清晰。因此,其后中國的登月計劃在這個意義上就不單是一次科學探測,更具有重大文化意義。
中國科學家在1994年就開展了探測月球的可行性研究,1996年完成了探月衛星的技術方案研究,1998年完成了衛星關鍵技術研究。2004年3月,中國正式啟動了月球探測科研工程,這個龐大的科學工程被命名為“嫦娥探月工程”。中國科學家最終確定整個探月計劃分為“無人月球探測”“載人登月”和“建立月球基地”三個階段,而初期的探測階段分為“繞月”“落月”“返回”三步。
2007年10月24日,“嫦娥一號”月球探測器在西昌發射成功,并于2009年按預定計劃受控撞月。2010年10月1日,“嫦娥二號” 順利發射,超額完成各項科學任務。2013年12月2日“嫦娥三號”發射,于14日成功軟著陸于月球雨海西北部;15日完成著陸器、巡視器分離,并開展了“觀天”“看地”“測月”的探測任務。這標志著“嫦娥”真正意義上實現了“奔月”。按照計劃,嫦娥四號衛星將于2018年發射,將嘗試人類首次探測器在月球背面的軟著陸。
嫦娥三號攜帶了一輛月球車(巡視器),名為“玉兔號”。嫦娥三號與玉兔號在月球表面合作進行了長達19個月的探測研究。 2016年1月5日,國際天文學聯合會批準嫦娥三號探測器著陸點周邊的月面區域命名為“廣寒宮”,著陸點附近三個撞擊坑分別命名為 “紫微”“天市”“太微”。這意味著月亮上真的有了廣寒宮,中國古代對月球區域的神話式命名進入了現代科學話語。月亮神話在現代科技傳播中獲得了新的生命。嫦娥已經從“奔月仙子”悄然演變成“登月英雄”,她成為中國文化參與國際文化傳播的一個顯著符號。
中國的探月科學研究用“嫦娥”“玉兔”“廣寒宮”等命名,絕非偶然的行為,其背后依然有中國文化基礎性價值觀的考慮。和阿波羅類似,嫦娥奔月神話一直是中國人宇宙觀的一個重要節點,而月亮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具有多重的時空、靈驗意義。因此中國人研制的交通工具第一次到達月球,用“嫦娥”來作為標記是順理成章的。假設未來嫦娥工程實現了載人登月,可以預見,嫦娥奔月神話將進一步被激發出文化影響力。
中國嫦娥工程已經成為嫦娥神話和月亮神話傳承進程中的一個轉折點,嫦娥神話會因為中國實現登月而愈加成為中華文明的顯著符號。嫦娥三號和玉兔號成功在月球著陸并展開觀測后,中國媒體的報道充分運用了嫦娥奔月神話。比如搜狐網用了“嫦娥飛天”“嫦娥當然是要奔月”“我是嫦娥姐姐的玉兔”“玉兔蘇醒”等神話語匯。①搜狐網特別報道網站,http://news.sohu.com/s2013/change/再如香港《大公報》對2018年嫦娥四號登陸月球背面計劃的報道,標題是《“嫦娥”四號上重霄,廣寒背面露真容》。②《“嫦娥”四號上重霄,廣寒背面露真容》,《大公報》2018年2月5日。這些敘述都是將探測器和月球車視為有生命的個體,并將其與神話連結,只有深諳嫦娥神話的讀者方能領會其中韻味。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嫦娥神話本身蘊藉著宇宙觀和日月信仰的核心價值,千百年來被文人、哲人、藝人、宗教家不斷重述,并且依托中秋節成為當代中國文化軟實力的強力部分。
“登月”對當前人類文化的意義,甚至比未來登陸火星更為突顯。因為月球本身一直是人類文化的核心部分,月亮一直參與著人類整個文明進程。日月神話之所以成為宇宙起源神話中最核心的母題,正是因為它們塑造了晝夜晨昏、規約著四季寒暑,并奠定了人類的宇宙觀、時空觀,激發了人類的信仰與想象力。月神神話并沒有因為登月的實現而被摒棄,反而強化著人類的超越性和探索精神,指引人類走向未知的遠方。
當代中國的科技傳播,已經從“普及范式”走向“創新范式”,面向未來知識經濟的發展,更需要推進“創新范式”的科技傳播研究。③翟杰全、張叢叢:《科技傳播研究:“普及范式“和“創新范式”》,《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科技傳播并不是單純地向公眾灌輸科學技術常識,而是重新塑造科學技術的社會意義。科技能夠從工具層面影響日常生活,也能夠融入社會進程、重塑日常生活。在神話傳統中,技術因素從來不是單純的工具和實證,而具有文化塑造力。比如用火神話、生食熟食神話、煙草神話、石油神信仰、汽車神信仰等這些特殊的神話樣態,就是神話與科技融合而產生社會意義的例證。用赫爾曼·鮑辛格(Hermann Bausinger)的話說就是技術因素也具有自然性,技術世界也能作為“自然”的生活世界。①[德]赫爾曼·鮑辛格:《技術世界中的民間文化》,戶曉輝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25—65頁。
阿波羅計劃、嫦娥工程并不是宇宙科技神話重述的偶然案例,比如中國的“北斗衛星導航”“天宮國際空間站”;美國2011年啟動的系列火星探測計劃分別用Artemis、Naiades②Artemis(阿爾忒彌斯),古希臘神話中的狩獵女神。Naiades(那伊阿得斯),古希臘神話中的水中女神。等神話人物命名,此外還有火星探測器鳳凰號;日本輝夜姬號月球探測器選取《竹取物語》中的奔月女神輝夜姬命名;俄羅斯天頂號運載火箭等等。這種例子在古代天文學中更多,比如古代歐洲的星座觀測與命名、中國的二十八星宿觀測與命名、古印度的星宿學、瑪雅天文學等。
宇宙科技對宇宙的探問與數千年來宇宙起源神話的思索,本質上都是對人類超越地球之愿望的實踐。嫦娥作為一個內涵豐富的神話符號,被月球探測活動賦予了新的功能與意義。互聯網時代、數字時代的來臨并不意味著神話的終結,反而為神話重述提供了新的語境。技術的進步并不意味著人類精神世界的豐滿,反而帶來新的文化挑戰。神話傳統中那些超越性、反抗性和求索精神,反而是當代社會所缺乏的。因此,“嫦娥探月工程”的神話重述,正是在現代科技傳播中注入文明厚度和傳統價值觀的實踐。
現代科學技術全方位塑造了現代生活方式,同時也與人類文化表達產生密切關聯。“神話-科學”在技術高度發達的社會中不是對立的,反而是高度融合的。神話中有關自然、宇宙、生命、創造力的表述、實踐與價值觀,往往引領著現代科技探索的思考力和想象域。比如虛擬現實(VR)、增強現實(AR)的技術追求,并沒有超出神話中變形、幻化、化生的思想文化范疇;克隆、基因技術也并未脫離生命起源神話、尸體化生神話的表達范疇;宇宙語言學(cosmiclin guistics)與巴別塔類型的語言起源神話也共享著特定的思想資源。
神話中嫦娥奔月的場景最終要彰顯的是生命的意義,是站在宇宙的高度審視生命的廣度。當代嫦娥神話在月球探測活動中得到重述,正是因為“嫦娥奔月”神話是深深植根于中國人宇宙觀、生命觀的重大文化遺產。嫦娥身上所具備的超越性、變革性、生命力和創造力正好與當代宇宙科學的追求相契合。沖出地球、探問宇宙,一直是人類超越自身局限性的重要努力,這種深厚的文化根脈將在科技飛速進步的時代煥發出持久的文化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