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北京“殘街”的“占道經營”現象為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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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道經營”是指特定個體或者群體侵占公共空間(比如,城市道路、橋梁、廣場等)以謀求私利的行為。在當代中國城市中,“占道經營”的現象十分普遍。依據中國城市規劃與管理的基本法規,“占道經營”屬于違法行為,各級城市行政管理執法部門(簡稱“城管”)有權依法予以整治。實際上,“占道經營者”與“城管”之間的矛盾十分尖銳,二者之間的激烈沖突時有發生。
從城市規劃者、立法者以及執法者的觀點出發,城市公共空間具有“公共性”,任何個體或者群體在未經相應權力部門審批及授權的情況下,臨時性地或者長期性地占用公共空間從事經營活動,都屬于違法性的“占道經營”,都應該依法予以取締?!罢嫉澜洜I”中所謂“道”,內在地具有“公共屬性”,是任何個體都無權侵占的。然而,從“占道經營者”的立場來看,任何“公共空間”都是歷史地、社會地形成的,都是在城市化進程中不斷地“成為(becoming)”公共空間的;而他們這些所謂“占道經營者”同樣參與建構了特定“公共空間”景觀之“所是(being)”,也就自然而然地屬于該“公共空間”之一部分。此外,城市管理者與占道經營者都應該服務于市民群體的利益——一切“公共空間”應該為市民的家庭生活、工作、休閑生活提供普遍的便利與舒適——然而,無論是占道經營者、市民群體還是城市管理者,他們都內在地具有利益的多元性、矛盾性與特殊性,因此,雖然“公共空間”在原則上具有“公共性”,在實踐中卻又經常被淹沒在“私人性”的侵奪與占領當中。
在解釋中國各級城市中普遍存在的“占道經營”現象以及其中所體現的“公益與私利”之爭時,法國歷史學家米歇爾·德·塞托所提出的“策略”與“戰術”兩個概念具有重要的啟發性意義。他所謂“策略”指的是“規范性的框架”,指在地點或語言層面上制造、控制并強加了某種強制性、規訓式的秩序;而所謂“戰術”指的是借助于這些秩序性的“策略”(作為“寄主”),普通民眾使用、操作和改變它們的“使用方式”(作為“寄生物”)①Michel 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translated by Steven Rendall,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8, pp.XVlll-XX.。在塞托看來,日常生活研究的核心任務應該是描述這些在不同的語境之下不斷進行著的“重新使用的方式”,即日常生活的實踐者借助于作為“場所”的異己性他者(“策略”)的種種“戰術”。塞托帶著欣賞的眼光評論說,這種“戰術”具有自己特有的形式和創造性,它總是在悄悄地進行著再生產與重組的行為。城市規劃與占道經營之間的矛盾,表面上看起來的確類似于塞托所謂“策略”與“戰術”之間所存在的矛盾,本質上卻體現了截然不同的性質,甚至具有某種諷刺性的意味。
本文試圖通過描述北京市朝陽區定福莊村“殘街”的“占道經營”現象來討論如下三個問題:1)塞托有關日常生活“戰術”的思想是否適用于分析中國當代城市中的日常生活實踐?2)中國當代城市中普遍存在的占道經營現象的性質是什么?3)民俗學應該如何參與建構理想的日常生活實踐?
在北京市朝陽區定福莊東街與定福莊西街之間,有一條橫貫東西的馬路,這里的人們稱之為“殘街”?!皻埥帧钡谋泵媸恰半娊显盒^”,南面是由“鋼琴廠”“煤炭干部管理學院宿舍”“五金廠”“水電學校職工宿舍”等單位宿舍組成的平房區,東面正對著中國傳媒大學的西門,西面正對著定福莊西街。
2005年前后,朝陽區市政管理部門對這里的道路進行了拓寬與修整,“殘街”的主道變成了比較寬闊的四車道,然而,交通管理部門并沒有在道路上清晰地設置相應的交通標志。主車道的兩旁各有四米多寬的人行道,人行道上間隔三五米,新植有景觀式樹木,夏天這里會是一條林蔭大道。從公共道路交通的實際標準來說,“殘街”是完全可以滿足居民們的出行需求的。換句話說,從城市道路交通的規劃與設計層面來說,“殘街”的硬件設施是符合標準的,可是實際上,“殘街”每天都會發生頻繁性的擁堵現象。
行走在“殘街”,人們會發現,在人行道的兩旁,原本作為民用住宅的樓房紛紛被擅自修改為商業門面房,為了拓展住宅的商用面積,業主們紛紛蠶食人行道路。其具體的“戰術”是多種多樣的,有的把大門向外開設,有的在人行道上安置各種設備,有的拉設各種線路,有的把桌椅板凳搬到人行道上,還有的長期占用人行道擺放商品及生活用具,甚至有人用廢棄不用的桌椅、汽車、巨石等長期侵占人行道??傊?,“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占道經營者的“戰術”也是花樣繁多,層出不窮,原本作為“人行道”的公共空間基本上喪失了其“公共性”,行人完全無法從人行道上正常通過。
既然民用住宅被戶主私自改造為商用空間了,流動與滯留在商鋪周圍的人員就自然大幅增加了。商店、顧客及行人的交通工具(貨車、家用汽車、摩托車、自行車、三輪車等)經常被橫七豎八地任意停放在人行道、行車道上,臨時??康呢涇?、垃圾車經常會阻塞交通,人行道與行車道經常會變成臨時停車場。于是,出入附近居民區的居民、過往的行人、自行車、三輪車、汽車、流浪狗會見縫插針地穿行在行車道上。
行經這里的人們可能也會感受到出行的不便,但是,他們似乎對這樣的出行方式習以為常了。路過這里,人們經常會看到某些汽車司機可能會因為交通堵塞而狠按汽車喇叭,罵罵咧咧地發泄憤怒;某些行人可能會因為被車輛剮蹭或者驚嚇而與肇事者發生口角;某些人可能會為小偷的猖獗偷盜行為而神經緊張。但是,十余年如一日,這里的人們依然“幸福地”生活著。很少有人會對“占道經營者”提出任何質疑。比如,在“殘街”的中段路北,某個水果攤販長期侵占人行道及部分行車道,她的行為常常會導致兩輛汽車錯車困難,但是,車主們從來都不會去批評水果攤販的違法與不道德,而是習慣于怒目相對,惡言相向,拳腳相加,而水果攤販卻會站在一邊,一臉無辜地作壁上觀。
“殘街”今天的樣貌是歷史地形成的。2003年之前,“殘街”被稱為“定福莊中街”。定福莊中街正對著中國傳媒大學的“白楊大道”。當時,中國傳媒大學的前身北京廣播學院的院址僅限于白楊大道的南半部分;北半部分屬于原煤炭干部管理學院。2004年,上述兩所院校合并,成為今天的中國傳媒大學。原本隔離兩所院校的中間道路變成了今天校內南北院之間的“白楊大道”,從那時起,白楊大道的最西端設置了中國傳媒大學的西門。
中國傳媒大學西門的開設,為定福莊中街的居民創造了不小的商機。自2004年起,這里的居民們一擁而上,私自搭建了許多違章建筑,定福莊中街因此成為北京市朝陽區著名的“違建一條街”。在最夸張的時間里,一夜之間,這里的居民曾搭建了54間簡易商品房,他們把兩邊的人行道幾乎全部侵占了。朝陽區的城管部門迫于部分居民的投訴壓力,也曾多次掃蕩式地對這些違章建筑予以拆除,但是,城管隊伍一撤,違章建筑就會“既快又好”地被重新建立起來。
有組織地侵占公共空間并找到種種理由為自身的違法行為進行辯解的是這里的一小群居民(據稱共計35戶),他們當中有殘疾人,但更多人屬于下崗失業人員。為了謀生,他們曾四處求助社區居委會,但未能獲得有效幫助。恰逢中國傳媒大學成立,他們試圖在這里經營商業店面以資生存。據稱,他們曾到當地城市規劃部門尋找支持,但未獲批準;后來,他們模仿定福莊西街無照經營者的先例,聯合起來搭建違章性臨時建筑。總之,按照這些居民的說法,
1)他們是殘疾人自主創業;而國家政策恰好是鼓勵“自主創業”的,更何況創業者是“殘疾人”。為了強調他們的殘疾人身份,他們擅自把“定福莊中街”改名為“殘(建)街”。
2)他們曾謀求合法經營的渠道卻未獲相關部門的批準;也就是說,是政府部門的冷漠與不作為導致了他們去尋找非法手段。更何況定福莊西街早已經有違章建筑在經營而未被查封。
3)他們曾試圖通過自行創造文明衛生的服務環境,甚至要努力把“殘街”建設成為一條“示范街”。換句話說,他們試圖通過行動來獲得城市管理部門的認可,最終能夠批準他們的請求。
“良好的意圖”并未獲得城管部門的認同,那些違章建筑“壯志未酬”就被清除掉了,然而,作為上述35戶居民謀求生存的空間資本,“殘街”的潛在價值從來沒有被他們低估與放棄。在違章建筑被拆除之后,他們又在人行道上劃出一塊塊的方格來,依據面積大小的不同明碼標價。他們聲稱這些公共空間為他們個人所有,擅自出租給那些流動性的攤販,借以收取“管理費”。這些攤販從事的行業五花八門,包括售賣花卉、水果、寵物、衣服、小飾物、電腦手機配件等,這里還有理發館、垃圾回收站、小飯館、飲品店、燒烤店等。面對龐大的學生消費群體以及周邊密集居住的人口,“殘街”的商機十分可觀。那些租用人行道攤位的小商販甚至會坐地起價,又把自己租來的攤位以更高的價格轉租給后至的其他商販。
從2005年到今天,一小群自稱“殘疾”的居民非法挪用公共空間謀取個體或者小群體的利益,他們的行為既違反了城市管理條例,又影響了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應該是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的。事實上,在接到各類投訴之后,迫于各種各樣的壓力,城管部門也曾多次拆除違章建筑,但是這群占道經營者的“戰術”十分高超,大有成功反噬“戰略”的趨勢,因為,他們深知:
1)城管部門的掃蕩式拆除行動只是例行公事。正如一位租用人行道從事個體經營的小商販所說的那樣,“其實定福莊中街和西街一帶好多都是違建房。不過,這么多年了,并沒人來管……肯定是最近太過分了,動靜太大了點兒。要不就是上面有命令。”既然是例行公事,那就是說,城管的工作像是暴風雨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而且只是偶爾一至。
2)依據法不責眾的常識,小商販們知道,城管的拆除行動只是裝腔作勢。許多商販都說,“你放心,這么多人(都在占道經營),肯定拆不了(占道設施)?!?/p>
3)通過拖延戰術與游擊戰術,小商販們試圖把目前的環境變成理所當然的環境,讓居民們適應這種環境,放棄投訴的念頭。而不是相反。
十余年過去了,“殘街”明顯的違章建筑被拆除了,但是,35戶居民仍然經營著“殘街”這片公共空間上的人行道,他們私自出租它,出租者與租用者達成了非法的交易關系。人行道上的經營行為漸漸彌漫到行車道上來,行車道同時承擔著人行道與行車道的功能。夏天的傍晚,“殘街”上一家挨一家的露天燒烤攤前煙霧繚繞,滿地垃圾,食客就坐在車道邊或者車道上吃喝談笑,汽車與行人從他們身邊擦身而過,巨大的風扇把燒烤爐上冒起的濃煙吹向過往的行人,行人們咳嗽著,歪著頭從它面前經過,他們無可躲避,因為悄無聲息地穿梭著的“黑摩的”,像鬼魅一樣一閃而過,也許它才是需要人們小心提防的最大危險。
塞托在思考城市空間的實踐時說,“我想要找到一些實踐行為,它們不同于可視、全景敞視,或者理論建筑的‘幾何’或‘地理’空間,這些關于空間的規劃令我們想到一種具體的‘操作’形式(‘做法’),想到‘另一種空間性’(一種關于空間的‘人類學’的、富有詩意以及神秘的經驗),以及被居住城市不透明和盲目的變化。一個轉移了的城市,或者說是隱喻上的城市,就這樣滲入了被規劃了的、可讀的城市那清晰的文章之中?!雹賉法]米歇爾·德·塞托:《日常生活實踐:1、實踐的藝術》,方琳琳,黃春柳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70頁。正是基于對城市空間的具體操作(而不是城市空間的規劃設計)創造了社會生活的決定性條件,塞托才把微觀的空間實踐作為理解城市日常生活的關鍵。
然而,鑒于塞托對于國家權力和社會機構一貫而決絕的抵制,毫不奇怪,在城市空間實踐的研究中,他總是試圖在僵硬的空間秩序中辨認出普通人“微抵制”的布朗運動,總是能夠發現調動了隱藏在普通人身上的意想不到的資源,總是著力關注匿名人群中權力控制的真正界限所發生的遷移。不難理解,在微觀的城市生活實踐中,不論是個體的還是群體的,許多活動都是城市化體系試圖管理或者取締的對象,然而,這些活動卻往往能夠成功地逃脫監視與控制而繼續存在,甚至會滲入到社會監督的網絡之中,迫使已經失控的監督機構對它們偷偷摸摸的創造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然,盡管這些多樣的、抵制的、狡猾的、執拗的生活實踐的“戰術”經常會成功地逃脫規訓的控制,事實上它們又遠遠沒有徹底地處于規訓的勢力范圍之外。
同樣,“殘街”上的日常生活實踐并不局限于上述占道經營者的違章性行為,還包括普通行人的行走與駐足,記憶與敘事,這些實踐性的行為構成了某種“空間的文體學”,它與“殘街”的“空間的語法學”截然不同。
(1)行走在“殘街”
從城市規劃者、設計者與管理者的角度來看,空間設置類似于語法學家和語言學家們設定的“本義”,這是一種標準的、正?;恼Z言規范,是一切“引申義”參考的框架,即“空間的語法”,然而,“我們在日常、語言或者步行者的用法中仍然尋其不得”②[法]米歇爾·德·塞托:《日常生活實踐:1、實踐的藝術》,方琳琳,黃春柳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78頁。。在這個意義上,行走于城市街道,就如同“語言之講述”之于“語法規則”。
行走在“殘街”,任何一個步行者都自然而然地“調適”著殘街的空間預設,因為這種自然空間與人為空間的預設為該步行者提供了某種可能性(他可以由此通行)與限制性(他面前可能有某障礙物而無法通過);又促使他去發明其他的可能性與限制性,比如,他可能會橫穿、改道或者臨時地注視、駐足,或者疾行、漠視某些空間元素。換句話說,他們只是把前在的空間秩序中的某些可能性與限制性變成了現實。盡管他們的確是從“殘街”經過了,但是,他們“經過”的可能性與限制性是無限地多樣化的,因為他們會發明自己的行走路線,自我挑選與排斥某些行走路線。這一“挑選與排斥”的過程就是他們通過他們的腳步創造性地發明的“空間修辭術”,他們因此而與占道經營者、其他行人建構了社會關系。正是通過這一空間修辭的建構、引用或者對立、打斷,行人們對他們選擇的路線進行著證實、懷疑、嘗試、逾越與恪守等。
行人的“空間修辭術”對應著弗洛伊德所謂夢境運作的兩種發生機制,“置換”與“濃縮”,前者通過強調部分空間來代表整個空間;后者通過省略連續的空間來解散空間的真實性。就這樣,在行人的眼里,“殘街”既不是城市規劃者們設計的地理空間,也不是小商販們侵占人行道之后所預留的空間,他們腳下的街道并不等同于地理空間意義上的街道,他們的腳步對街道進行了加工,翻轉了這個地理空間,空間的某些部分被夸大,甚至代表了整體;街道的連貫性被拆解為孤立的景觀。作為地理空間的“殘街”的連貫性與統計意義上的數量被一種主觀的感受與陳述所取代。這是通過步行者的行走風格與姿態體現出來的,這種“空間修辭術”是無法被固定下來的,也是無法被窮盡地記錄的,然而正是通過它,城市空間的設計與規劃的“本義”被解構與扭曲了。
(2)講述“殘街”
作為一個特定的生活區域,“殘街”既是許多居民長期生活的環境,也是許多人(比如大學生們)臨時生活的環境。社會的變遷快速地更改著“殘街”的歷史面貌,掩埋著歷史遺跡所附帶著的文化記憶。對于生活在“殘街”生活區里的人而言,“殘街”是具有歷史厚度的,也是具有情感溫度的,盡管這里混亂嘈雜、幾無秩序可言,但是,正像一位老住戶所說的那樣,“我家就在這里,我從小生就在這兒長大……”。這里對于他來說很“特別”,處處都有故事,處處都有記憶。甚至是中國傳媒大學的那些畢業生們也同樣懷戀這里的某個飯館或者“水吧”,盡管他們記憶中的那些商鋪可能早已經關門大吉了。徜徉于“殘街”,其中的某個地標都可能成為某個行人或者居民展開歷史回憶與敘述的“索引”,這一回憶與敘述就像一幅粘貼畫,其中所涉及的元素之間的關系十分模糊,它們是基于地理空間之上的一種敘事性的空間實踐,換句話說,它們在結構化的“空間文本”之上創造出了某種“反文本”,該“反文本”天然地會扭曲、轉移或者變更前在“空間文本”的意義,具備導向其他空間意義的可能性與潛力。
況且,不同主體的記憶是分散的與零碎雜亂的,當然也是無法定位的。有關“殘街”的記憶大多沉睡在人們的腦海中,它們只是在特定的時刻才會被主體喚醒。這里的居民常常會說,“你們不知道,這里曾經有……”,“曾經有”意味著它已經消失了,看不到了。它隱藏在可見地標背后的歷史褶皺中。在多數情況下,它僅僅是私人性的回憶,并不能引起人們的興趣。但是,對于城市的普通生活者而言,有關生活空間的歷史記憶畢竟是其該街區的靈魂所在。在這個意義上,人們駐足留連于“殘街”,是因為這里具有某些片斷化、隱秘的故事,它們隱藏在喧鬧嘈雜、臟亂不堪的“空間文本”背后,那是一些堆積起來的時光,卻又消失在主體的記憶中,準確地說,這些地點就是一種特殊的符號,它會在行人的身上激發出某種愉快或者痛苦的體驗。
在某種意義上,人們對于穿行與駐足于街道的回憶與敘述,既是對上述“空間修辭術”的補充與具體化,又是對“空間實踐”的各種可能性行為的表達。特定個體或者群體對任何“空間”的理解,都與他(們)對“空間”的大小、界定及其性質的理解有關,基于上述幾個基本維度,在空間的意義與分類問題上的歧義就產生了。有關“空間”的歧義及相關敘述甚至為空間中的實踐(表演)提供了前提,它創造了一個上演各種行動的劇院,為人們采取行動提供了空間。比如,在“殘街”中段路北的人行道上,常年停放著一輛中型卡車,它是一對中年夫婦回收垃圾的場所。他們不僅僅侵占了人行道,而且侵占了行車道中間很大一塊空間。有關他們從事這一占道經營的歷史敘事為他們在這一場所開展社會實踐提供了一個合法的劇院。換句話說,有關空間的敘事甚至是先于空間實踐的,前者為后者開辟了疆域,提供了可能。
步行或者駐足于“殘街”,行人既是在操演既定的公共空間的前在秩序,又是在創造性地激發與重組著作為符號系統的公共空間;在作為一條地理學意義上非常清晰的街道背后,通過行走與敘述,存在著無數條面目模糊的、邊界不清的街道。行人的腳步穿越、組織起某些地點,它們對這些地點進行挑選,并且把它們連接成整體;它們以此創造出相互矛盾與沖突的句子和路線??傊?,行走在“殘街”與敘述“殘街”,作為日常生活實踐的戰術與藝術,在雙重意義上模糊了“殘街”的空間輪廓。
塞托對于“空間規劃”與“空間使用”、“策略”與“戰術”的區分,對于理解城市日常生活實踐具有重要的啟示價值?!耙巹潯迸c“策略”是一種基于現代性邏輯而衍生的話語系統,其前提是對“理性”之至高無上性的推崇與信仰,它相信“理智應當且能夠建立或者修復世界,我們不再需要閱讀某種秩序或者某個隱藏的作者的那些秘密,而是應當生產一種秩序,并且將這一秩序書寫在野蠻或者墮落了的社會的軀體之上。書寫獲得了對于歷史的權利,以便糾正、制服或者教育這一歷史?!雹賉法]米歇爾·德·塞托:《日常生活實踐:1、實踐的藝術》,方琳琳,黃春柳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33頁。相反,“使用”與“戰術”恰恰是血身之軀被忽視或者壓抑時產生的慘叫以及發不出聲的痛苦,在這個意義上,塞托對于“實踐的藝術”的強調就是一種“后現代性”的反抗性努力。
有關“現代性”以及“后現代性”的學術反思直接引發了中國民俗學的思考,一部分民俗學家們持“未完成的現代性”理論,認為中國亟待更加徹底的現代化改革;另一部分民俗學者則同情“勢不可擋的后現代潮流”,認為中國已經在新媒介、新技術的裹挾之下,進入到信息化與消費社會,一切現代性的弊病同樣困擾著當下中國社會,況且,那些堅持現代化理性的主體本身可能是打著普世價值的口號推行有利于自身的社會主張??傊艾F代理性”本身是需要反思與質疑的。
“公共秩序”與“個體實踐”之間是否天然地相互矛盾?塞托在關注“生產”與隱藏在產品的使用過程中的“次要生產”之間的差異性或者相似性時,他潛在地承認了二者之間永恒的差異性,卻也同樣強調了二者之間必不可分的依賴性;與此同時,他又幾乎懸置了對“公共秩序”之社會重要性的討論,直接來強調“個體實踐”的潛在意義與價值,這也正是他的理論在中國之日常生活實踐之研究中水土不服的地方——當他強調社會公共法則的使用者將社會法則變成自己所追逐的隱喻和省略的修辭時,他假定了社會公共法則在法國社會生活中的霸權地位,然而在中國的城市里——“殘街”是中國當代城市的縮影——人們把任何公共空間都當作私人欲望和利益的原始森林,公共法則形同虛設。
塞托頗具后現代色彩的思想可能并不適合于理解中國社會,但是它卻同時提醒我們警惕極端“現代化”的社會弊端。未來中國城市日常生活的培育,既需要強化普通民眾的秩序意識,又需要尊重人們普遍的心理需要。中國民俗學家關注未來中國民眾的日常生活實踐,也需要同時開展兩項工作:一是在西方文明的總體框架內反思現代問題;二是在中國自身的文化傳統中尋找化解現代危機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