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俊士
錢家院墻外是條南北胡同,胡同東邊是趙家,奇怪的是,沖著錢家街門,距離趙家院墻外大約30公分處(墻外50公分例屬房主宅界內(nèi)),長出一棵小柳樹。出門見樹,老錢甚是窩心。
臨近春節(jié),老錢找到老趙,說他想把那棵小柳樹拔掉,沒想到,老趙不僅不讓拔,還說狠話:“樹長在我家地界上,關(guān)你屁事!我要留它長到老,給我做棺材呢!你敢拔樹,我就敢把你家街門樓給扒嘍!”老趙年輕時是個二愣子,如今步入不惑之年,脾氣沒變?nèi)酰吹挂婇L了。
那棵樹其實不是趙家人栽的,而是開春下了場透雨,不知誰家孩子玩耍時,插在墻邊濕泥里的一截柳枝發(fā)芽,長成了一棵小柳樹。按說,作為錯對門近鄰居,老趙不該駁老錢面子,可他對老錢懷恨在心,就因為老錢作為大隊革委會副主任,前年初冬,他帶領(lǐng)看青隊,打死了趙家那頭在村外大方地里啃噬麥青的老母豬。
次年開春,老趙看老錢更不順眼了,這次是因為老錢在院墻外,故意栽下一棵小榆樹。那棵小柳樹沖著錢家街門,這棵小榆樹沖著趙家街門,招風,也招眼。
“嘿嘿!兩棵樹張弓拔劍,等著瞧好戲吧!”有鄰居如是說。
那兩棵樹越竄越高,也在搖晃中逐年發(fā)粗。
又一年陽春翩然而至,一天周六上午,老趙讀高中的兒子回來了,是和老錢的女兒結(jié)伴回來的。可能在學校食堂沒嘗過柳芽和榆錢,兩人撂下書包就發(fā)了瘋似的攀梯登高捋柳芽,捋榆錢。中午,老趙家吃涼拌柳芽,怪開胃;也吃榆錢窩頭,口感也不孬。老錢家吃榆錢窩頭,也吃涼拌柳芽,好在這是互通有無。可老趙只吃涼拌柳芽,老錢只吃榆錢窩頭,不言而喻,仇疙瘩依舊窩憋在各自內(nèi)心。
生產(chǎn)隊解散后,承包地里活計多,收入也相應(yīng)增多,老錢索性買了一輛柴油三馬車。那棵柳樹礙眼也礙事,老錢往外出車,往家進車時,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車撞樹,抑或樹撞車。
年底,兩棵樹見證了兩個年輕人的婚姻,一個娶媳婦愁眉不展,一個嫁男人痛哭流涕。因為老人的阻礙,一對相好多年的帥哥靚妹沒走到一起。雖然各自有了家庭,卻整天蔫蔫的,就連柳葉和榆葉也好像因為傷感而泛黃(樹皮里生有蠹蟲所致)。村里人都說,是這兩棵樹擋了孩子的幸福。
數(shù)年后,老錢在縣城開美發(fā)館的女兒買了輛小轎車,車身長達四米五,怎么也開不進家。還得怪那棵柳樹,像只摟抱不住的攔路虎。
老錢麻陰著臉去找老趙,想讓他把那棵柳樹刨了。
老趙梗著脖頸說:“你不是丈量過么?我家這棵柳樹到底擠占公地兒多少?”
“5公分。”老錢理直氣壯地說。
老趙是個木匠,進家掂了個錛子,出來往手心吐口唾沫,掄起錛子就要錛樹,嘴里嚷嚷著:“不就多占那么點地方么?從上到下錛掉一大塊就不過界了。”
老錢只得甘拜下風:“罷了罷了,刨樹這事我再也不提了。”
隔一年,老趙在市里開經(jīng)銷公司的兒子也買了輛小轎車,也進不了家。恰逢中秋節(jié),趙、錢兩家兩輛小轎車停在大街旁,把胡同口堵住了,像在搞車展。
翌日清晨,兩人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車被人劃了。怕老人知道后生氣,都沒吱聲,都一溜煙兒把車開走,相跟著去鎮(zhèn)上汽修門市噴漆了。
兩人都是去年冬離婚的,老趙的兒子留下一個7歲的女兒,老錢的女兒帶回一個6歲的兒子。在餐館吃飯時,兩人淚眼望淚眼,居然舊情復(fù)燃。
入冬,老趙的兒子意欲和錢家女兒訂婚,附帶提出,把那棵大柳樹刨掉,必須的。兒大不由爹,況且,兒子說將來要給他買柏木棺材呢。那邊,老錢的女兒也強求老爹把那棵榆樹刨掉。老錢二話沒說,那就是同意唄。
那棵榆樹不如那棵柳樹粗大,只賣了300塊錢。將大柳樹刨倒,鋸斷樹杈,才發(fā)現(xiàn)樹身是空心,用鎬頭敲敲,空咚空咚響,余音回旋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