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威,王國為,馮茗渲,杜 松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中醫將具有傳染性、流行性特點的疾病歸之于疫病、疫癘、時行病、瘟疫等范疇,對疫病的預測原理與方法自成體系,百家爭鳴,各具特色,其中五運六氣相關的疫病預測方法頗具代表性。中醫疫病預測的具體推演方法與預測結果見仁見智,尚需進一步探討。本文僅探討五運六氣相關疫病的預測思路。
現代傳染病學對傳染病流行趨勢的判斷,較為依賴哨點疫情及病源報告(小樣本抽樣)、實報疫情匯總(大范圍監測統計)的趨勢分析、有效防控措施的實施進展(干預效率)、具體病源的傳播流行認識等,傾向于監測型預測,以截斷傳播、降低發病為目標,強調病源、傳染途徑、易感人群三要素。
中醫早已具備疫病傳染性、流行性、易感性等基本認識,疫病的中醫病名界定與疾病分類卻一直存在學術分歧,卻更重視對病機規律的認知和辨證防治原則的確立。中醫疫病認識根植于天人相應的生命觀、疾病觀,強調人與天地之氣相參,百病皆生于風寒暑濕燥火之化變,又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需因時、因地、因人制宜,可“順天察運,因變以求氣”,可見中醫對疫病的發生條件與發病流行規律的認識自成體系。
自然環境的非時之氣乖戾或應時之氣暴烈是疫病發生的重要外因。如《諸病源候論》[1]稱:“皆由一歲之內,節氣不和,寒暑乖候,或有暴風疾雨,霧露不散,則民多疾疫。病無長少,率皆相似。”春氣溫和,夏氣暑熱,秋氣清涼,冬氣冰寒,為四時正氣之序,民無疫癘之患。若冬時嚴寒,為應時之氣暴烈,觸冒而即病者為傷寒,寒毒藏于肌骨中不即病,至春變為溫病,至夏變為暑病;若春時應暖而反寒,夏時應熱而反冷,秋時應涼而反熱,冬時應寒而反溫,為非時的時行之氣,導致時行疫病。春分后至秋分前,天有暴寒而病為時行傷寒,又稱時行寒疫;若冬有非節之暖為冬溫之毒。
人體內在臟腑之氣的不充沛、不均衡是疫病發生的關鍵內因。民國時期疫病專著《時疫溫病氣運徵驗論》[2]認為,“按《內經》所論,瘟疫出于有時,人所共見,過時則無。溫病乃個人之疾,所感者風寒暑濕燥火,乃天地六淫之常氣。”疫癘與溫病均屬邪火致病,“蓋瘟疫,天火也,由天之五運六氣而生,謂之標病,出現有時,過期若失,由外而至,又謂之客病也……夫溫病者,人火也,由人之五臟六腑而生,為本病,積于平日,由內而生,即主病也。”若精虧無水以濟火,一遇歲氣天火流行,外則疫焰熏蒸,內則溫病乘機而發,內外之火會合,難逃疫癘之殃;若臟腑平和,雖外有疫焰之威,身無內匪,難惹外盜之侵;若五內有蘊熱在先,偶值歲氣融和,外無助火之薪,亦無妨害。因此歲氣流火外因雖難避免,內因“人積溫病深淺”卻可自控,于未病之前避溫病、節飲食、慎風寒,“即偶沾疫癘,可無性命之憂”,故“守身在我,何患于六氣耶”!
社會環境的不穩定(如戰亂、水旱蟲災、饑荒等)是疫病發生的誘發因素。清代溫病大家吳瑭在《溫病條辨》[3]原病篇敘氣運以原溫病之始,稱“每歲之溫,有早暮微盛不等,司天在泉,主氣客氣,相加臨而然也。細考《素問》注自知”。“蓋時和歲稔,天氣以寧,民氣以和,雖當盛之歲亦微。至于兇荒兵火之后,雖應微之歲亦盛。理數自然之道,無足怪者。”兇荒、兵火等社會生存環境的惡劣會嚴重影響人體臟腑之氣,當臟腑之氣因故虛衰與天地之氣的偏盛偏衰達到特定利害關系之時,就易爆發瘟疫。
五運六氣理論是以陰陽、五行、六氣、干支等為綱目,將古代天文歷法、氣象物候、藏象病候等知識有機融合,以闡述自然、生命、疾病規律的中醫經典理論,用以揭示天地陰陽之理、四時之氣變化以及一歲陰陽客主等[4],因而具備推演四時氣候變化“常”與“變”的功能,又可推演與天地變化相對應的人體臟腑之氣變化。《宋太醫局諸科程文格》[5]稱:圣人“慮庶民為眾邪之所害,乃隨上下客主之加臨,預立寒熱溫涼以為治,使疾疢不作,災害不生,同躋于仁壽之域矣。”形氣相感,損益以彰,上下相召,盛衰以著,故醫者依五運六氣“察其所在而施于藥物”“審當其所宜,而施于方治,和其運而調其化,折其郁而資其源”,高者抑之以不致太盛,下者舉之以不致太衰,上下無相奪,氣運得于平治,百姓遠離疫病危害。
通過五運主歲之太過不及、六氣司天在泉及主客之氣變遷、運氣加臨以及勝復、郁發等格局推演,結合氣候、物候、藏象、病候的特征描述,得出自然應時之氣、非時之氣盛衰及其對人體臟腑之氣影響的相應推斷,形成有關疫病流行趨勢、證候特點、防治原則的推論,進而求證于實際氣候、物候、脈象、癥狀表現及辨證論治的符合情況以修正完善,采取生活調適、藥物調理等措施趨利避害,以順應天地之氣之常、規避其變,糾臟腑之氣之偏、補其不足,從而降低疫病發生與流行[4]。因此,基于五運六氣的中醫疫病預測分析,傾向于推演型預測,以預知病原病機規律確立辨治思路,從而降低病邪損害、以提高防治措施針對性為目標。
唐·王冰《重廣補注黃帝內經素問》[6]闌入的運氣七篇大論基本奠定了中醫五運六氣推演格局,《黃帝內經素問遺篇》及歷代醫家闡發使疫病的五運六氣格局推演得以不斷完善,并在疫病防治醫療實踐中發揮其應有作用。如宋代政和七年(1117)起,宋徽宗“公布次年運歷,示民預防疾病”,并推行天運政治,逐月頒布“月令”以教導民眾;宋代《圣濟總錄》、明代《普濟方》等詳列六十年運氣變化圖文,以知常達變。在歷代疫病診治著作中,也有獲益于五運六氣格局推演的疫病防治驗案,還有以五運六氣格局推演為綱目的疫病防治方劑配伍與用藥大法[7-8]。
五運六氣理論首先以紀年干支確定歲運的太過不及、六氣的司天在泉,各年對應的氣候、病候詳載于《素問》。五運六氣為天地陰陽之理,先立其年以明其氣。《宋太醫局諸科程文格》解釋:“運則有五,隨其化而統于年;氣則有六,因其歲而紀其步,分司天、在泉之殊,別左右間氣之異”,平和則物阜民康,乖異則物衰民病。如庚寅(2010)年,歲金太過,燥氣流行,肝木受邪,民病兩脅下少腹痛,目赤痛眥瘍,耳無所聞。紀曰堅成,其化成,其氣削,其政肅,其令銳切,其動暴折瘍疰,其德霧露蕭瑟,其變肅殺雕零,其病喘喝胸憑仰息。少陽相火司天,火氣下臨,肺氣上從,咳嚏、鼽衄、鼻窒、瘍、寒熱、胕腫;厥陰風木在泉,風行于地,塵沙飛揚,心痛、胃脘痛、厥逆鬲不通,其主暴速。
五運六氣理論再以六氣的主氣、客氣分別闡述自然的正常變化與異常變化。主氣為常,客氣為變,次依客主之氣立六氣治法。以“正月朔日”為初之氣,依次六氣輪替。“天氣運動而不息則為之客,地氣應靜而守位故為之主”。主氣為常,靜而守位,應節候分布,依次為木、君火、相火、土、金、水位。客氣隨司天而遞遷,且司天應于三之氣動而不息,依厥陰風木、少陰君火、太陰濕土、少陽相火、陽明燥金、太陽寒水之序遞遷。氣候異常(非時之氣)與民病流行隨客氣而變化,治六氣之藥各依客氣立法。如《素問·六元正紀大論》云:庚寅“初之氣,地氣遷,風勝乃搖,寒乃去,候乃大溫,草木早榮,寒來不殺,溫病乃起,其病氣怫于上,血溢目赤,咳逆頭痛,血崩脅滿,膚腠中瘡”等。
細考《素問》,瘟疫好發之時的客氣為少陰、少陽。《素問·六元正紀大論》記載:辰戌之歲,初之氣,民厲溫病。卯酉之歲,二之氣,厲大至,民善暴死;終之氣,其病溫。寅申之歲,初之氣,溫病乃起。丑未之歲,二之氣,溫厲大行,遠近咸若。子午之歲五之氣,其病溫。己亥之歲,終之氣,其病溫厲。各歲瘟疫好發之時的客氣為少陰、少陽,用藥主張咸補、甘瀉,咸軟、酸收,以免大劑苦寒藥冰覆閉邪之虞。據《中國古代疫病流行年表》[9]初步統計,漢建武元年(25年)至清宣宗道光五年(1825年)之間明確標注疫情月份或季節的瘟疫資料,《素問·六元正紀大論》所論諸歲諸氣的瘟疫發生率略高于每歲六氣平均發生水平,其中丑未歲二之氣(30.2%)最高,寅申歲初之氣(25.9%)次之[10]。
基于五運六氣格局的疫病預測推演方法,還需參考客主加臨、勝復郁發、升降遷復、三年變癘化疫等相關內容,其核心為自然天地之氣的自我平衡修復,先勝必復,郁極乃發。如《黃帝內經素問遺篇》所述三年變癘化疫,提示剛柔失守、遷正失序所致疫病發生規律,亦屬于自然環境非時之氣致疫的具體預測推演方法,是對五運六氣基本格局的一種補充。在五運六氣格局基礎上,結合已知的氣候、物候情況,進行具體分析與適當修訂,可提高疫病預測推演的準確性和針對性。
五運六氣格局在提示自然環境非時乖戾之氣、應時暴烈之氣變化規律的同時,還反映出受自然天地之氣影響的人體臟腑之氣的變化規律,如四時之氣對藏象的影響、胎運稟賦對體質的影響等,從而使疫病發生、流行的理論推導更為精細復雜[4]。“氣運雖有定數,猶有變焉”。在運用五運六氣格局推演疫病流行趨勢時還需知常達變,結合具體情況因時、因地、因人辨證制宜,若因循于單一的分析模式或偏頗的理論解讀,偏偏難免預測偏差。
依照五運六氣基本格局推演方法,綜合考慮戊戌年歲運、司天在泉之氣、主客氣等五運六氣基本格局特點,兼顧四時初、盛、末變化及節候特征,茲述戊戌年時氣規律如下。
火運太過的赫曦之紀,氣化運行先天,當為蕃茂火盛之象,陰氣內化,陽氣外榮,炎暑施化,物昌政動,炎灼妄擾,暄暑郁蒸,甚則炎烈沸騰,雨暴而雹。若太陽寒水司天客氣過旺則抑制運火,天政氣肅,陽令徐行,澤無陽焰,火郁于內,易于少陽相火主氣之時發之,火動雨散,澤流濕化。
太陽寒水司天,太陰濕土在泉。歲半之前,太陽寒水天氣主之。若寒淫所勝則寒氣反至,水且冰,血變于中;若運火炎烈,雨暴而雹。歲半之后,若濕淫于內,埃昏巖谷,易見陰郁,黃反見黑。
初之氣,主氣少角厥陰風木,客氣少陽相火,初春升溫較快,春風早拂,草木早榮。二之氣,主氣太徵少陰君火,客氣陽明燥金,燥熱相遇,大涼反至,寒潮反復,時暖時涼。三之氣,主氣太徵少陽相火,客氣太陽寒水,天政布,寒氣行,冷熱交爭,涼雨陣作。四之氣,主氣少宮太陰濕土,客氣厥陰風木,土木相刑,風濕交爭,易風雨交織。五之氣,主氣太商陽明燥金,客氣少陰君火,陽復化,涼爽怡人,草木茂盛。終之氣,主氣少羽太陽寒水,客氣太陰濕土,陰凝太虛,埃昏郊野,寒濕重濁,雪霧較多。
一是歲運之化,火氣流行,心氣旺盛。若火炎于內,易耗劫津精;若火為寒水客氣所制,易外寒內火,郁極乃發;二是歲運所主,易從火熱而化;上半年司天所主,易從寒化,或寒熱交織;下半年在泉所主,易從濕化。
火運之歲,病本于心,易見笑、狂妄、瘧、瘡瘍、血流、目赤等邪傷害神明、血脈之癥。若運火炎烈,易見胸腹滿、手熱胕攣腋腫、心澹澹大動、胸脅胃脘不安、面赤目黃、善噫嗌干,甚則色炲明艷、渴而欲飲等火熱之象。
上半年若司天寒淫,易見癰瘍、厥心痛、嘔血血泄、鼽衄、善悲、眩仆等外寒內熱之癥。下半年若在泉濕淫,易見飲積、心痛耳聾、渾渾焞焞、少腹痛腫、腰腿拘滯等濕困脾土、下肢之癥。
2~3月升發較盛,內熱易擾,易見溫厲、溫病、身熱頭痛嘔吐、肌腠瘡瘍等,發熱溫病高發。4~5月寒熱反復,火氣遂抑,易見氣郁、中滿、中寒等風寒感冒高發。6~7月時有外寒內熱,易見寒反熱中、癰疽注下、心熱瞀悶等急癥危殆。8~9月風濕交織,易見大熱少氣、肌肉足痿、注下赤白等,夏季感冒、心腹病、脊骨病好發。10~11月燥濕相兼,秋燥不甚,涼爽舒適。12~1月寒濕較重,體感凄慘易見受寒感冒夾濕。
地氣勝天氣,天氣虛調治宜先資化源以助水化,抑其運氣扶其不勝,無使暴過而生疾,食玄黅之谷以全其真,避虛邪之氣以安其正,藥食宜苦以燥之溫之,適氣同異多和制之。歲運與司天客氣相異,調治宜以燥濕化,藥食宜上苦溫、中甘和、下甘溫。
上半年宜辛平,佐甘苦、咸瀉、和其寒熱。下半年宜苦熱,佐酸淡、苦燥、淡滲,化其濕濁。
六氣各隨客氣為治,初之氣宜咸補、甘瀉、咸軟,歲谷宜玄,二之氣宜酸補、辛瀉、苦泄,三之氣宜苦補、咸瀉、苦堅、辛潤,四之氣宜辛補、酸瀉、甘緩,五之氣宜咸補、甘瀉、酸收,終之氣宜甘補、苦瀉、甘緩,無犯司氣之邪。
基于五運六氣的疫病預測,以預知病原病機規律,確立辨治思路為原則,對天地之氣、藏府證候變化規律的預判,有助于提升中醫疫病防治能力。同時,疫病預測的復雜性、干擾因素的多變性均影響理論預測結論的精準程度,仍需立足于繼承、發展,古為今用,不斷創新,才能使中醫疫病預測滿足日益增長的民眾健康期待。
[1] 巢元方.諸病源候論[M].沈陽:遼寧科學技術出版社,1997:39-60.
[2] 李天池. 時疫溫病氣運徵驗論[M]. 廣州:維新印務局,1919:12-13.
[3] 吳瑭.溫病條辨[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5:1-2.
[4] 楊威,白衛國.五運六氣研究[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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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王冰注,宋·林億補注.重廣補注黃帝內經素問[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4.
[7] 楊威,劉寨華,杜松.五運六氣經典集粹[M].北京:中醫古籍出版社,2017.
[8] 楊威,于崢,鮑繼洪.五運六氣珍本集成[M].北京:中醫古籍出版社,2017.
[9] 張志斌.中國古代疫病流行年表[M].福州:福建科學技術出版社,2007:6-105.
[10] 楊威,于崢.溫疫與六氣之少陰、少陽的探討[J]. 北京中醫藥雜志,2009,28(10):778-7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