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廣西大學 外國語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4)
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是十九世紀英國著名的浪漫主義小說家。他的作品一直深受讀者和評論家的喜愛。作為敏銳的觀察家和未來科學的預言家,1886年問世的《化身博士》無疑是史蒂文森的得意之作。該作品情節緊湊,驚心動魄,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讀者,并多次被改編搬上銀幕,成為科幻小說史上的經典。歐文·薩波斯尼克稱這部作品是“對隱藏于每個人身上的善——惡對立面的隱喻”[1]88。亨利·詹姆斯認為該小說彰顯了“人類高尚的成分和他卑賤的成分之間的關系”[2]1252。大衛·戴奇斯則評論道:“對人類的矛盾心理進行了很好的研究”[3]15。 約翰·福爾斯也曾在自己作品中稱該書 “隱藏時代本質的、深刻的東西”[4]414。
整部小說可以說是主人公失敗人生的懺悔錄。表面上一身正氣、學識淵博的杰基爾博士(Dr. Jekyll),內心深處卻潛伏著一種尋歡作樂的邪惡。為了使這兩種極端的個性分開,杰基爾成功研制出一種化學藥劑,喝下后身體會產生扭曲變形,化身成另一個無惡不做的人——海德先生(Mr. Hyde)。然而面對他的是接連不斷的倫理困境,并逐步造成不可控制的結果。最后,身心疲憊不堪的杰基爾博士無法擺脫海德,不堪忍受心靈的譴責,走向了自殺的悲劇結局。當代學者對該作品的研究主要聚焦在善惡主題、敘事技巧以及精神分析等方面,卻鮮少探析其中的倫理意蘊。本文運用文學倫理學的批判角度,回到杰基爾發明變身藥劑的歷史倫理現場,解析杰基爾發明藥劑的倫理動機。在私利性的倫理意識驅動下,為了擺脫倫理困境而做出或對或錯的倫理選擇,并由自由意志轉化為非理性意志而走向自我毀滅。通過對《化身博士》的倫理闡釋,揭示了作品中隱含的深刻的倫理意義,即合乎倫理地利用科學成為科學時代人類的重要命題。
杰基爾確實是個道貌岸然的科學家。他聽從本能喝下自己的研究成果,變成另外一個人。卻不曾想過,化身海德時間久了,就真的變成了海德,再難變回自己了。“那個生命早已徹底完結”,“但臉上的筋肉還在微微抖動”[5]123的自我毀滅者的尸體給讀者留下了無可磨滅的印象。讀者在對杰基爾不顧倫理道德利用科學的行為表示憤怒之余,也不免添了幾分憐憫之心。杰基爾的悲劇之源在于他在科學研究的道路上一直受到私利性倫理意識的支配。私利性倫理意識指的是人以自我為中心的思想意識,致使其行為實踐都是基于個人利益需求,無視社會倫理道德,實行利己主義。在科學的時代,人類通過理性的科學研究和科學技術去探索世間奧秘,從而促進社會的發展與進步。然而,如果科學人只被私利的動機所推動,特別是對個人權力和具體成功的渴望,使得科學偏離了其本真的目的和倫理范圍,那么科學將會成為人類幸福的巨大隱患。
變身藥劑在某種意義上代表著正在發展進步的人類科學技術。變身藥劑的發明本身就是杰基爾想要滿足自己私利的產物。智者賢人的形象是表面,私下卻有著尋歡作樂的病態性情。兩種矛盾的脾性存在著必然的沖突,使得他陷入生活的兩面性而終日不能自拔。認為自己具備兩種個性傾向的杰基爾企圖將這兩者分離開來。給愛玩的一邊充分的自由,“既可以滿足內心的欲望”, 又可以把嚴肅勤懇的博士留下來,“保住所有的既得利益”[6]。這種看似美好的想法,讓他逐漸形成私利性倫理意識,這便是罪惡的開始。作為科學研究者,他順應自己的欲望有了一定的科研方向。在研究道路上跋涉了很久,終于“發現有些藥劑具有抖落和扯掉那個外部軀殼的力量,甚至就像一陣風把帳篷的簾幔吹開一樣簡單”[5]157。杰基爾的私利性倫理意識不僅體現在他研制藥劑的初衷,也體現在他利用變身藥劑隨心所欲,胡作非為。雖然杰基爾“一再宣稱自己的發明是為造福人類,純凈人的靈魂,其實,這種‘向善’說只是一個幌子,‘為惡’并逃避懲罰才是他創造海德的真實目的”[6]。他厭倦循規蹈矩的生活,只需喝一杯藥,就能脫下一位品行正直的博士軀殼,換上無人了解的海德先生的偽裝。變身藥劑似乎讓他無所不能,不再需要在人們面前保持一種虛假的莊重神態,從前時刻隱藏和壓抑著追求享樂的膨脹欲望得到肆意放縱。只因他能吞服隨時準備的藥劑,不管海德做了什么事,都可以像是煙霧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萬無一失的逃逸辦法讓他無法無天,其所作所為造成了倫理沖突,所有人都厭惡和痛恨海德的丑惡嘴臉。單獨盡情享樂,殘暴對待路過的孩子,打死凱茹爵士……他的私利性倫理意識不斷加強,最終深陷絕望之地。
杰基爾研制的藥劑成為滿足自己私利的幫兇和行兇作惡的工具。從中我們可以看出,杰基爾發明新藥劑不是為了發展科技造福人類,而是無視科學倫理道德,為了滿足一己私利而濫用科學手段。杰基爾為了使自己極端的兩面性區分開來而發明變身藥劑,揭示了他在科學研究中的私利性倫理意識,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想過欲望得到滿足的同時也會帶來危險。原本能夠在科研上做出更大的貢獻,最終卻被自己可怕的私利性倫理意識吞噬。正因為私利性的倫理意識在作祟,杰基爾喪失了科學家最基本的職業道德和良知,缺乏對自己行為后果的理性思考,做成錯誤的導向。從倫理道德的角度來說,任何無視道德范疇的科學行為都終將失敗。杰基爾缺乏理性的私利性倫理意識違背了倫理道德準則,誘導他做出錯誤的倫理選擇,實施道德犯罪,導致倫理悲劇。
《化身博士》常被解讀為一部人生悲劇,但它實際上更是一部關于倫理選擇和道德隱喻的作品。人是通過各種倫理選擇才能成為社會文明的人。“倫理選擇有兩方面的意義,一方面,是指人的道德選擇,即通過選擇達到道德成熟和完善;另一方面是指對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道德選項的選擇,選擇不同則結果不同,因此不同選擇有不同的倫理價值。而倫理選擇往往同解決倫理困境緊密聯系,因此倫理選擇需要解決倫理兩難的問題”[7]266-267。 杰基爾的倫理選擇是第二種意義上的選擇。藥劑的成功發明足以說明杰基爾有著高明超前的科研能力。作為一名科學人,杰基爾博士是可以通過選擇,在科研上做出諸多努力,推動科學向前發展的。然而,他的研究成果只為了服務自己的私利。缺乏正確倫理意識的指引,杰基爾化身海德的選擇打破常規的人類自然選擇,是有悖倫理的,必然遭遇到諸多倫理困境。總的說來,杰基爾的死是他倫理選擇的結果。非理性的倫理選擇注定了他毀滅性的悲劇結局。
海德的誕生暫時舒緩了杰基爾長期以來的痛苦和對自由的渴望。從倫理的層面來看,杰基爾化身為海德使得倫理身份發生了徹底的改變。“在文學作品中,倫理身份的變化往往直接導致倫理混亂”[8],進而引發了如此之多的倫理困境。杰基爾幫助海德進行新的倫理身份構建,以嶄新的形貌進行一次又一次的冒險出行。直到有一天早上,在自己的家中發生了令人恐怖的事情,睡前明明是杰基爾,醒來卻變成了海德。這無法解釋的事故讓他開始預感到一種危險,海德逐漸強大起來,“隨意變形的能力也許會喪失,海德的性格將無可挽回地變成我的性格”[5]173。覺察到藥隨時可能失效,杰基爾和海德已經不能共存了。在這兩難的倫理選擇中,權衡利弊,他選擇了較好的那一部分。毫無疑問,這一選擇是明智的,但卻沒有恒心堅持下去。兩個月的時間里,他恢復到那個受人尊敬的博學之士,開始過上新的生活。風平浪靜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內心卻受到苦悶和渴望的折磨,那是一種想要快樂和自由的苦悶和渴望。自身的欲望戰勝倫理范圍,這時的倫理選擇呈現錯亂之勢。杰基爾“又調配了一服化身藥劑并吞了下去”[5]177。選擇再次化身為海德又使他陷入一個異常痛苦的倫理困境,繼而發泄在可憐無辜的凱茹爵士身上。變本加厲的作惡欲望得到了刺激和滿足,緊接著是博士淚流滿面地跪地懺悔。背負著沉重的道德枷鎖,在艱難的思想斗爭中,他又迫于無奈地做了一次理性的倫理選擇,試圖走出倫理困境。終日徘徊在善惡之間,他心里的內疚和犯罪的快感不斷沖突。
在冬日的公園里,潛伏在體內的野獸咆哮,又一次禁不起誘惑,成了那個眾人皆知的殺人犯海德。沒有預兆的化身嚇得他魂飛魄散。海德這一身份在道德社會舉步維艱,遲早得上絞刑臺,而杰基爾“就是撐在海德頭上的保護傘”[6]。借助同行蘭年醫生之手,在他那位老朋友驚恐駭人的眼前恢復原貌。隨后幾次毫無征兆的變身讓他變得終日惶惶不安,被百般恐慌折磨。每一回都要服用加倍的藥劑才能使自己復原。這樣的煎熬苦楚使他麻木不仁,而更大的災難降臨,第一批藥物已經用完,新進的藥物絲毫不起作用。“最近發生的災難使我和自己的面貌、本性終于徹底分離”[5]195。他無法解決所遭遇到的倫理困境,把自己關在密室中,精神萎靡,深感悲痛。在僅有的意識下,他通過筆述來記錄和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和倫理經驗。盡管他的故事略顯聳人聽聞,但也給讀者以告誡與警示。杰基爾博士通過自我結束生命的方式完成倫理選擇正是作品的悲愴之處。杰基爾的死亡倫理選擇又是其理性倫理意識回歸的表現,只是一切都為時已晚。既讓罪孽深重的海德在世界上銷聲匿跡,也給自己的生命永遠畫上句號。杰基爾的科研遭遇警示人類必須重新思考對科學的倫理選擇,任何科學產物必須符合人類普遍倫理與道德規范。
從倫理意義上說,人是一個斯芬克斯因子的綜合體,“是由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構成的,并通過理性意志和自由意志發揮作用”[9]。人性因子受到理性意志的指導,約束獸性因子中的自由意志,分辨善惡,成為有倫理意識的人。“一旦人身上失去了人性因子,自由意志沒有了引導和約束,就會造成靈肉背離。”[9]沒有靈魂的人受到自由意志驅使,如同原始野獸,不辨善惡。斯芬克斯因子在杰基爾的倫理選擇過程中產生不同的組合和變化。在人性因子的支配下,他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道德崇高的人,而另一方面,體內的獸性因子,又讓他具有尋歡作樂的欲望。杰基爾化身海德,身上的人性因子消失,抵擋不了潛藏在天性中的邪惡以及獸性因子的蠱惑,將平時壓抑在虛偽表相下的心性,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在獸性因子的驅使下,他不斷地做惡,一次次不顧倫理道德,將暴力升級。理性意志可以引導和束縛自由意志,使人成為合乎道德的人。杰基爾也曾在理性意志的指引下,一次又一次試圖實現身份回歸,但均以失敗而告終。因為自由意志逐漸變得強大,最后完全釋放出來,這時理性意志再也不能抗爭自由意志的力量。
不受理性約束的自由意志泛濫,轉化為非理性意志,不分善惡,沒有道德觀念。他到處胡作非為,通過殘酷不堪的行為體現自己的非理性意志。從文學倫理學批評的角度看,正如杰基爾充溢著善良的面貌是理性的象征,海德邪惡的丑八怪形象就是非理性的象征。杰基爾的善惡轉變是倫理選擇的過程。這一過程中反復體現了杰基爾的自由意志、理性意志與非理性意志的沖突和博弈。由于杰基爾善良的一邊已經被分離出去,海德身上已經失去了人的本質,只留下獸性因子中的自由意志在體內瘋狂地竄動。自由意志失控并轉化為非理性意志,杰基爾的理性意志便處于酣睡狀態,致使海德在外做出破壞倫理秩序的行為,犯下滔滔不斷的惡行。正如他自己所說,“從這種新的生活剛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將會比過去壞,壞上十倍,知道自己已完全被出賣給原罪當奴隸”[5]161。非理性意志的力量在海德身上得到了集中的體現,使得海德不受任何道德約束去實施倫理犯罪。海德的非理性意志其中的一個表現是對一個路過女孩的令人發指的暴力。他肆無忌憚地行走在倫敦街道,撞倒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并“若無其事地從這個小女孩的身上走過去,聽任那孩子在地上驚聲尖叫”[5]9。沉浸在自己非理性意志中的海德,根本無法認識到自己踐踏小女孩的行為是令人們深惡痛絕的。海德的非理性意志最大化體現在他打死了高貴忠厚的凱茹爵士。當這位白發紳士向迎面走來的海德問路時,“非常突然地,他勃然大怒,跳著跺腳,并且亂揮手杖,簡直像一個神經錯亂的人在抽瘋”[5]57。海德用手杖把老紳士打倒在地,接著更是獸心大發,“懷著欣喜若狂的心情毆打那個無力反抗的肉體,并享受每一下擊打帶來的快樂”[5]179。他殺了人,卻無比痛快,因為他的非理性意志得到了無限的釋放。任憑非理性意志行事,海德變成了一個毫無道德心的快樂主義者,沒有認知能力,胡亂傷人殺人,是倫理秩序的破壞者。
自由意志、理性意志和非理性意志之間的激烈斗爭貫穿了整部作品。杰基爾化身海德代表了欲望主體下的自由意志,他希望通過科學方法將自己所謂的兩個靈魂分離出來,他堅信自己能在善惡中劃清界限,卻不想自己已經在沉淪的路上越走越遠。當自由意志擺脫理性的束縛,當自由意志轉化為非理性意志,探尋人性的理性回歸之路也隨之失敗,這就是杰基爾悲劇的倫理本質。在非理性意志的驅使下,杰基爾在倫理困境中所采取的倫理選擇讓他一步步喪失人性,與獸無異。杰基爾“缺乏對原始欲望的理性控制”,“原始欲望最終取代了理性”[8],便如同脫韁的野馬不能自控。個人道德被扼殺,試圖擺脫道德責任,為所欲為。杰基爾的死亡暗示著,在科學時代中,理性是維護倫理秩序的必不可少的指路明燈。離開了理性,科學的發展將會不受控制,為人類帶來難以預測的后果。
結語
《化身博士》這個貌似荒誕無稽的故事其實蘊含了極其深刻的倫理內涵。內心的欲望致使杰基爾私利性倫理意識形成。任由私利性倫理意識擴張,他做出有悖于倫理的行為,并讓自己陷入倫理困境中。斯芬克斯因子在杰基爾的倫理選擇過程中發生不同的組合和變化。自由意志戰勝理性意志,并轉化為非理性意志,使他犯下倫理罪行。杰基爾對自己的科學行為缺乏理性抑或倫理方面的深思熟慮,不可預料的可怕后果難以避免。
杰基爾博士的悲劇是對人類科學發展的一種警示。毋庸置疑,科學給人的生活描繪宏偉絢麗的藍圖。但同時也要意識到科學會給人類帶來今天的幸福,也有可能帶來明天的災難。該小說創作于19世紀末期,英國的科學工業文明空前繁榮。科學給世界帶來的巨大變化讓民眾驚喜萬分。大家普遍對科學存在著盲目的崇拜與過分的幻想,認為科學是魔力無邊的萬能法寶。史蒂文森用超脫的想象力告訴人們,任何僭越人類倫理道德底線的科學技術產物終將給人類帶來災難。人們在贊嘆科學力量的同時,也要對科學心存敬畏。人們對科學的應用必須持理性的態度,科學技術的產生應受倫理的約束。在科學日新月異的今天,人們只有合乎倫理地利用科學,才能使科學之光溫暖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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