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育書
職業道德的興起是近代倫理學上的重要事件,如今職業道德已成了人們道德生活的重要內容,它在諸多方面發揮了規范性作用。但學界當前對職業道德研究卻存在很多不足,主要表現在:重論述具體規范,輕研究一般原理;重頒布條文,輕理論說明。實際上,職業道德在當代社會生活中越來越重要,在許多方面甚至逐漸取代了一般道德規范,但它自身又面臨著諸多困境需要化解。因此,我們有必要系統地研究職業道德的一般理論,在理論上說清楚職業規范的來源、特征與困境,探索職業道德當下困境的化解之道。
在傳統中,世俗的職業工作本身并無意義,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馬克斯·韋伯提出,近代以來的宗教改革,讓世俗的職業有了神圣的意義。在基督教傳統看來,只有侍奉上帝的工作才有意義,從事世俗工作本身沒有意義,“在以托馬斯·阿奎那所代表的正統天主教思想中,世俗勞動職業如同飲食一樣單純是生物性行為。”[1](P428)因此,職業性的世俗行為是和人的得救無關的,為此,人們不必把主要精力放在世俗職業上面,而是應該把主要精力用來崇奉上帝,過靈性的生活;過多地追求世俗職業,謀求超過生活需要的錢財,那便是不義,正如《圣經》(《馬太福音》19:23-24)所言,“我實在告訴你們,財主進天國是難的。我又告訴你們,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過分追求錢財的人是不會得救的。
世俗生活如何具有意義,應該怎樣投身到職業生活之中呢?新教改革對這個問題作出了回答。在新教尤其是在加爾文教中,每個人能否得救是預定的,但個人如何知道自己是被上帝選定的、如何知道自己能夠得救呢?這就要通過每個人的“事功”來說明了,要通過在職業方面取得的成就說明自己是被選定的人。在此意義上,人們必須認真對待職業,把職業本身看作是說明得救的方式,只有取得職業成功,才能說明自己是可能被選定的,賺錢也不再卑賤,它是認真對待職業、職業成功的重要說明。“基督徒在塵世中的社會活動完全是為了‘增加上帝的榮耀’,服務于共同體世俗生活的、履行天職的勞動也具有這一性質。”[2](P204)
履行職業具有了神圣意義,世俗行為得到了神圣性辯護,履行職業便是履行上帝的召喚,職業因此成了天職,德語以“Beruf(m.)”來稱職業,它對應的是英語的“calling”,含義便是履行上帝的召喚。從此,“把履行塵世事務中的責任看作是個人道德活動所能采取的最高形式。這就必然使日常的世俗活動具有了宗教意義,并且第一次產生了這個意義上的天職觀。”[2](P204)
新教改革以來,職業行為得到了價值說明,具有神圣意義,職業不再是可有可無的生理性活動。與此同時,現代社會也出現了種種價值失范(anomie)現象,為此,很多思想家主張依靠職業道德應對道德失范,其重要代表便是涂爾干。
涂爾干在《職業倫理與公民道德》開篇就提出,存在兩種規范,一種是政治性規范,一種是職業性規范,分別對應政治行為和職業行為,“我們決不能忽視以職業為代表的大部分生活”[3](P23)。但是,通常情況下,國家與社會無法為經濟生活設定規范,只有通過職業群體才能對經濟生活中的道德進行規范與調節。“我們所援引的各種事實已經足以證明,職業團體并不是不能產生道德影響的。”[4](P26)這就需要職業道德作為社會規范發揮作用。“職業倫理與公民道德共同構成了每個歷史時代的公共的規范生活。”[5]
近代,職業倫理首先在帶有公共色彩的職業中確立起來,人們首先為政府官員、軍人、律師等行業制定了職業道德,一方面是因為這些行業本身對倫理規范要求比較高,另一方面也說明讓世俗性、謀利性的職業獲得神圣性說明,的確需要一段時間。彼時,“許多職業都能夠滿足這樣的需要。惟獨經濟秩序的功能是個例外”[3](P14)。因此,為經濟生活制定倫理規則就成了當務之急,“如今,我們已經有了為牧師、士兵、律師和官員等制定的職業倫理。為什么不為貿易和工業制定這樣的倫理呢?為什么沒有制定雇主與雇工之間的相互義務呢?為什么不制定商人之間的義務呢?”[3](P25)
在涂爾干等近代思想家看來,經濟生活成了現代生活的主要內容,要想應對價值失范,經濟生活必須處于倫理的約束之中。“我們之所以認為它是必不可少的,并不在于它促進了經濟的發展,而在于它對道德所產生的切實影響。”[4](P32)因為經濟已經成了現代社會存在的主要方式,已經全面滲透到現代生活,如果不能建立有效的職業道德,將會加劇道德失范,“正因為經濟事務主宰了大多數公民的生活,成千上萬的人把整個精力投入在了工業領域和商業領域。這樣一來,一旦這種環境的道德色彩不濃,許多人就會越出一切道德范圍之外”[4](P16)。而就經濟領域的實際影響來看,經濟對人們生活的影響深入,覆蓋面明顯比公共行業更為廣泛,人們參與社會經濟生活程度高,絕大部分職業都與經濟發生關系,經濟行業的從業人員也最為廣泛。因此,如果能為經濟領域的各行各業都建立職業規范與職業倫理,一定能夠涵蓋最廣大的群體,讓社會成員都處于特定的職業道德約束之中,“假如這些職業倫理在經濟秩序中逐漸被確立起來,那么我們在社會生活領域里很難找到的職業群體就必定會得以形成和復興。”[3](P15)
以涂爾干為代表的近代思想家們還特別重視法團對職業道德的重要作用。法團指的是法人團體,法團在西方有較長的歷史,出現于早期的羅馬共和國,后來因為羅馬帝國的衰亡而消失。法團在12、13世紀開始出現了復興,但是,在19世紀末又逐漸衰落了。在涂爾干看來,法團在19世紀衰敗并不是因為法團這個性質的組織應該消亡,它的消亡是工場手工業消亡帶來的,所以涂爾干想到,要在新的經濟體、新的行業中重新建立法團,并通過復興法團來重建道德,它“是構成我們社會結構的基本要素。在我們這個時代的群眾組織里,如果不存在任何一種行會制度,那么剩下的便只能是一個真空,這是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的。”[3](P41)
建設職業道德離不開法團,既因為法團涵蓋面廣泛,各行各業都有法團的存在,法團發揮了重要作用;更因為法團、行業協會的非公權性質,它更能體現職業規范的非政治特征。誠如涂爾干指出的,規范分為兩類,一是政治規范,另一種是行業職業規范,對于行業職業規范,往往是公共權力無法涉及的,必然依賴于自治性的行業組織。法團作為行業協會、同業公會,在制定職業倫理方面具有顯著優勢,它更了解行業的具體特點,能夠具體而準確地反映行業自身的要求,這是別的組織所無法取代的。事實上,法團對職業道德也發揮了重要作用,承擔了建設職業道德的重任,當前很多職業道德是通過行業協會來制定和推進的。
職業道德起源于宗教改革和職業分工,在近代獲得了長足的發展,這些發展無論是對經濟生活的進步,還是對社會道德狀況的改善都發揮了重要作用。當前,職業道德種類繁多、內容各異,但它們也存在著共同特點,有研究者總結出職業道德的行業性、多樣性、特定性、連續性、強制性[6](P74-84)等特征,這些特點對職業道德作了較好的說明,但主題略顯分散。其實,我們完全可以從職業道德與一般道德規范的關系出發,發現并提煉出一些更為深刻而獨到的特征,這些特征與它的當代困境直接相關。具體說來,當前的職業道德主要特征在于:
第一,行業規范。職業道德的首要特征是其行業特征。職業道德不是一般意義的道德規范而是具體行業的規范,它對從事某項職業的人員具有約束力,它規范調節特定職業人員的職業行為。職業道德的主要依據是職業內容與職業要求,不同職業有不同的職業道德,不同的職業道德反映不同的職業要求,不同的職業要求體現不同的職業特征。“我們可以說有多少種天職,就有多少種道德形式。”[3](P6)
第二,價值中立。一般說來,職業道德是價值中立(也稱價值無涉)的,它關注職業規范的操作性,很少評價規范背后的價值問題。一個人的職業行為是否得當,要根據職業本身的內容來決定,該行為是否有利于工作的順利開展、是否會對職務工作構成危害、是否有利于工作的推進構成了職業規范的主要標準,它既不關心職業行為的道德意義,也不關心規范本身的價值特征,不關心涂爾干所說的社會“共同意識”。
第三,技術理性。韋伯在《經濟與社會》中曾經考察過權力來源的三種主要類型,它們分別是魅力型(charisma)、傳統型、法理型。如果以這三種類型來考察職業道德規范的話,職業道德既不追求個人的魅力,也不訴諸傳統價值,而是以理性為標準評價行為的合理性。職業道德所要求個人服從,其根據既不在于個人魅力,也不在于同僚之間的人身依附關系,工作上的服從只是出于工作的需要,在此意義上,服從上司只是因為其本身是職業規范所要求的,服從上司是為了更好履行工作。對于這種服從關系,韋伯稱之為“官僚制”(或稱“科層制”),“官僚制官員進步則是同樣確鑿的衡量國家現代化的標準。”[7](P1561)
以理性化作為標準,個人不必有太多的個人情感或價值,他只需要執行標準化的職業流程,所有的工作都是理性可預期、可重復的。“有著理性法律的官僚制國家,那里的法官多多少少像是一臺自動造句機,從它的頂端投進法律文書再加上成本和手續費,就可以指望從它的底部突出大體上言之成理的判決——這就是說,它是一部其功能大體上是可以計算或者可以預期的機器。”[7](P1563)在技術理性的要求下,職業道德具有越來越完備的技術規范,因而也越來越缺少個人特征,既不能為非作歹,也不能進行道德創造,他唯一應做的事就是按章行事,這才是具有良好職業道德的體現。
當前,職業道德的行業性、價值中立、技術理性等特征也給職業道德帶來了諸多困境。其中,職業道德面臨的主要困境在于它的非道德化傾向。根本上說,道德應是關于善與惡、對與錯的行為規范,善與惡、對與錯本應是價值判斷,它反映的本應是道德評價者的個人道德立場。而職業道德的興起在某種意義上把價值判斷變成了事實判斷,出現了“非道德化”的傾向,具體表現在:
第一,缺少善惡評價。職業道德不同于傳統道德,職業道德主要是行業職業的規范,只有對角色的評價,缺少對人的評價,不評價人之善惡好壞,傳統道德的善惡評價功能在職業道德中已經蕩然無存。就如涂爾干舉例所說的,一個人如果因違反職業倫理而受到處罰,“這種處罰并不會嚴重損害當事人的名聲,除非他同時侵犯了公共道德。”[3](P7)因為“這些倫理與共同意識并無深層次的聯系,因為它們不是所有社會成員共有的倫理,換言之,它們與共同意識無關。”[3](P7)違反職業道德受到的懲罰,并不會影響對他這個人的評價,日常生活中人很少因為職業道德而去評價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去評價善(good)和惡(evil),最多去評價對(right)和錯(wrong),這種對和錯主要是技術意義上的,行為符合技術規范,便是“對”,反之便是“錯”,它們不涉及對人價值抉擇的對錯評價。
第二,缺少精神內涵。在傳統話語中,道德經常和精神、價值秩序等詞語連用的,因為道德標準反映了價值標準,道德意識反映了人的精神信仰。人們選擇某種道德,是與他個人的人生目的和精神信仰聯系在一起的;它反映了人們的精神取向和對良善生活的期盼,甚至在很多人看來,道德本身就是他們安身立命的寄托。在宗教改革時期,在職業道德發軔之初,它也是具有精神維度的,比如“天職”的觀念,“天職”不是一般的世俗工作,它不同于穿衣飲食等生命本能的活動,而是具有神性的,反映人們的精神追求,“天職”的意義在于自我救贖,人們通過履行“天職”來感知上帝的召喚,來履行世俗的使命。但如今,工作只是謀生的手段,它早已失去了精神的追求;人們完成工作只是為了薪水,工作并不是價值目的。作為職業規范的職業道德自然不再具有精神內涵,它作為技術規范、操作規范,只是一種更好完成工作的“工具”。只是,失去精神庇護的職業道德,最終也只能定位于“工具”屬性,再也難以承擔價值與精神的重托,它不但沒有把“職業”提升為具有精神內容的事業,反而順應了這種要求,自甘墮落,淪為器物。
職業道德的另一困境在于它缺少普遍標準。職業道德規范來自于工作的實際需要,這就使得它常常只反映行業特征,較少受到一般規范的影響,很少反映普遍的道德標準。
職業道德的標準來自于行業自身,通常情況下,制定職業道德的主體是行業協會、法團,不同行業有不同的職業道德,相互之間并行不悖。不同的職業道德各自成了“獨立王國”,不同的標準各自為政,一個行業的職業道德無法應對另一行業的問題;如果存在兩個相近的職業道德的話,那不是因為它們共同體現了一般道德規范,而是因為它們所屬的行業較為接近,它們缺少公認的道德標準。這也使得人們很難在職業道德框架內對社會問題達成共識,也很難形成共同的道德判斷;而且,職業道德對社會公共道德問題的解釋力明顯不足,難以對社會道德問題發揮深入影響。
實際上,職業道德作為社會道德,并非與社會共同價值無關,理應具有公認的道德標準。就職業道德的公認標準來看,我們首先應該明確的是,職業道德絕不是個人的事,它關系到整個社會秩序,職業道德水平反映了社會整體道德水平與社會價值秩序,如果簡單以為職業道德是個人的行為規范,與社會無關,明顯是對近代以來整個職業道德發展過程的誤解,近代以來職業道德之所以獲得迅速發展并發揮日益重要的作用,就在于它能有效應對社會失范狀態。
當前職業道德的主要困境在于非道德化傾向,缺少普遍標準。為什么會出現這些問題呢?這就有必要借助康德倫理學作出分析。從康德倫理學的視角來看,當前的職業道德完全以經驗事務為依據,而不是出自普遍法則,它過度執著于質料性事務,其質料便是職業要求。在康德倫理學看來,實踐理性是不依賴于經驗的,“它是完全先天地、不依賴于經驗性原則而獨立存在的”[8](P61),道德可以考慮質料性因素,但不能以質料為前提和根據。
如果道德的標準取決于質料性因素,一方面,它會導致職業道德自身的分裂。職業道德考察的是身份與職業,現實生活中,單個人可能有多重身份,扮演多重角色,不同身份和角色對應不同的職業道德要求,這些要求都是從外在質料性因素提出道德要求。它們并不反映人的整體性,也沒有對作為一個整體的人提出道德規范,就像有倫理學家指出的,不同角色的時空分隔“威脅到一個人作為一個總體的人的完整性”[9](P48)。另一方面,它也會帶來道德標準的沖突。以質料性因素為標準的道德只能成為道德的準則,每一個行為者都可以有自己行為的準則,每一行業會有各自的準則,但是這些準則無法上升為普遍的法則,質料性的因素“在普遍立法形式中必定會自我耗盡”[8](P35)。從經驗出發,無法為道德準則的沖突提供化解路徑,這也是當前職業道德缺少公認標準的根本原因。而且,把職業道德限定為質料性使用,它自然會帶來工具主義的盛行。因為它不關心價值和精神問題,只關心外在結果;甚而至于,經過理性主義的祛魅,精神與神圣都變成了實際的功用(utility),自然無法提供價值擔保。實際上,善惡只存在道德原則之中,而不在外物之中,職業道德以外物為依據,自然會出現非道德化傾向。
職業道德從質料因素出發,不同角色產生不同的道德要求,不同要求難以體現道德主體的道德品質。因此,要化解職業道德帶來的道德困境,我們首先應該通過德性倫理來恢復職業道德的道德屬性,讓“職業道德對人們的道德品質”[6](P86)發揮重要影響。
在以亞里士多德為代表的傳統德性倫理學中,人的德性不是支零破碎的。德性(virtue)就其本意來講,本來是指事物某方面優秀的性質,麥金泰爾也說:“后來才被譯為‘美德(virtue)’的‘aretē’一詞,在荷馬史詩中用來表示任何種類的優秀(excellence);快跑展示了他雙腳的aretē,兒子可以因為任何種類的aretē——如作為運動員、作為士兵以及因為心智能力——而勝過其父親。”[10](P154)從這方面講,德性既是一個人的角色,更是一個人的首要特征。希臘社會具有正義、節制、慷慨、友善等等德性,作為一個人,人們會說,他是一個正義的人,或者是一個節制的人,正義、節制等德性是對人的整體評價,它反映的是人的基本品質。“在德性倫理學看來‘說謊是錯的’,不是從權利正義的角度,不是因為它侵犯了‘別人知道真相的權利’,違犯了‘別人要受到尊敬的對待’的規則,而是因為‘說謊是不誠實的’,而‘不誠實’本身是‘惡’,是一種壞品質。”[11]而這個整體性的評價、對人的品質的評價是職業倫理所缺乏的,職業倫理只關心其對象在某項工作上是不是一個稱職的、合格的職業人,只評價他的職業行為,不評價這個人本身。
德性的基本內涵是人的卓越品質,這其實與職業道德主張的特定的才能、規范是有契合之處的,可以說,職業道德原本也可算作一個人在某一方面的“德性”,這一卓越的才能反映了主體的品行和才能,作為卓越品質的職業道德與人的根本品質并不疏遠;而在當前的職業道德評價中,職業道德的首要評價標準往往是外在的技術規范,這一標準雖有可行之處,但是它的技術化、理性化特征完全消融了道德本應具有的植根內心、反映精神之本質特征,破壞了作為整體的人之品質。因此,借助于德性倫理學,把職業道德看作是人自身的卓越品質、看作人的首要德性,從整體上對人本身做出道德評價,而不是以外在規范的形式、瑣碎化的評價來破壞人的整體品質,應是化解職業道德當代困境的首要選項。
職業道德能否出自演繹,能否由一個共同的道德規范演繹出各行各業具體的職業道德?這是一個有爭議的話題。就現狀而言,很多職業道德顯然不是來自于演繹,它們考慮的是工作需要,實用、可操作成了職業道德最大特征,不同職業道德背后缺乏統一的道德規范,“它們各自的學科不同,方法各異,解決道德困境的‘模式’也不一樣”[12],甚至還會出現職業道德之間的道德沖突。而對于職業道德的道德沖突,學者們也曾指出,應“根據職業道德準則和行為的價值含量等級作出正確選擇”[13](P199)。只是,要對價值等級進行排序,就需要在一個普遍規范的前提下,再依據普遍規范對具體規范做出排序,這就產生了普遍道德規范的需求。
以康德倫理學為代表的道義論倫理學主張有一個普遍的道德原理,根據這個普遍的道德原理,演繹出具體行業的規范,“普遍規定統率著多個實踐的規則”[8](P21)。“傳統倫理學,一般像康德的倫理學那樣,包含兩大部分,一部分是關于人類行為的普遍原則的研究,一部分是關于這一原則的應用性研究。但它們最強調的依然是‘原則’的先驗奠基,而非‘應用’。”[12]職業道德是一般道德規范的具體化、特殊化,它應反映一般的道德規范。這就如中國古人主張的“理一分殊”,世間有一個最高的“理”便是一般的道德規范,雖有千萬種職業道德,但它們都應反映一般道德規范。對此,有學者曾提出質疑,認為“倫理學研究不能全靠演繹法。與理論倫理學主要運用演繹法不同,在實踐倫理學中,單靠演繹法不僅無法解決問題,反而可能帶來極大危害”[14]。實際上,這種質疑過于表面,它沒有看到若無普遍規范,將無法說明具體規范何以成為規范,具體的道德規范也將無從形成。正如康德指出的,個人的準則必須能夠成為普遍的法則,在康德看來,純粹理性自身是實踐的,它給我們提供了普遍的法則,這些普遍性甚至連最普通的知性都能識別出來,在經驗領域運用普遍法則時,我們需要做的是把質料加到意志上去,讓形式獲得質料性內容,“但并不以質料為前提”[8](P45)。而且,康德在強調實踐理性的演繹時,往往更注重經驗原則的上升,而不像《純粹理性批判》中的下降,他更側重對實踐原則的批判,更注重考察道德原則的普遍有效性。這就要求我們,在由普遍道德演繹職業道德內容時,一方面,我們需要從普遍法則出發,結合具體行業質料性的要求,就如《純粹理性批判》中先天直觀形式獲得外在經驗后形成具體科學一樣,普遍性的道德規范也將在獲得質料性說明后成為具體的職業規范。另一方面,我們更需要對現有的原則作出普遍有效性的考察,使其原則內容能夠上升為普遍的法則。當前職業道德最大的問題就在過于倚重質料,忽視從普遍道德法則演繹出具體規范,把經驗性的準則當作法則,既帶來了職業道德的非道德化,也使得職業道德失去共同標準甚至產生相互沖突。因此,要改變職業道德“非道德化”的現狀,還需要在普遍道德中尋求依據,消除普遍道德與職業道德之間的隔閡,理當成為化解職業道德困境的重要選項。
其實,就本文提出的兩條化解措施而言,德性倫理對應的是以亞里士多德為代表的德性倫理傳統,普遍規范對應的是以康德為代表的道義論傳統。這兩大傳統在倫理學史上特征鮮明,風格迥異;但二者對于職業道德困境的診斷和化解還是具有一致性的,它們都看到了職業道德過于“零散”的現狀,無論是主張對人的“總體評價”,還是主張從普遍規范演繹出具體的職業要求,二者都在尋求普遍性的東西來化解零散性的規范。就此而言,現代社會最嚴重的道德危機恐怕還不在于職業道德,而在于一般道德規范的相對主義,整個社會缺少一般的道德規范。相對主義使得各種價值都得以合理化,虛無主義更是消解了一切永恒的、神圣性的價值,工具理性成了時代主流,它對精神價值視而不見。一般規范本應是職業道德所依據的“母體”,如今它自身出現了混亂,這種混亂必然會傳導到作為其演繹品的職業道德。這是職業道德“母體”的困境,化解職業道德的困境固然要針對職業道德的難點,但對其“母體”的困境不能視而不見。因此,要真正化解職業道德困境,更需要確立一般的價值規范,限制工具理性,恢復精神與價值的崇高地位,這是前提工作。在此基礎上,既注重德性的整體評價,也注重從道德原則中演繹出具體規范,使得職業道德本身成為道德演繹的結果,兩方面共同推進,方能有所裨益。當然,就這兩條措施而言,它們根本上都植根于整個倫理學的學術傳統之中,如今,對這兩條路徑的探索也是倫理傳統發揮現實意義的生動說明,它既有現實意義,也有理論意義。
[1]鄧安慶.啟蒙倫理與現代社會的公序良俗[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
[2]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M].閻克文,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3]涂爾干.職業倫理與公民道德[M].渠東,付德根,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4]涂爾干.社會分工論·序言[M].渠東,譯.北京:三聯書店,2013.
[5]渠敬東.職業倫理與公民道德——涂爾干對國家與社會關系的重構[J].社會學研究,2014(4).
[6]閻昭武,鄒放鳴,周士林,呂繩振.職業倫理學[M].北京:航空出版社,1993.
[7]馬克斯·韋伯.經濟與社會:第二卷[M].閻克文,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8]康德.實踐理性批判[M].鄧曉芒,譯.楊祖陶,校.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
[9]特里·L·庫珀.行政倫理學[M].張秀琴,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10]麥金泰爾.追尋美德[M].宋繼杰,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3.
[11]高國希.當代西方的德性倫理學運動[J].哲學動態,2004(5).
[12]鄧安慶.無本質的應用倫理學——對當前應用倫理學本質特征爭論的質疑[J].哲學動態,2005(7).
[13]蔡志良.職業倫理新論[M].成都:電子科技大學出版社,2014.
[14]邱仁宗.讓倫理學走出“象牙塔”[N].人民日報,2016-09-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