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換擋增速

沈玉姍

2017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召開的背景是中國經濟持續保持穩中向好的發展態勢：前三季度經濟增速達6.9%，完成年初確定的6.5%左右的經濟增長目標已成定局，經濟結構不斷優化，質量效益持續提升。

北京師范大學教授、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CF40）創始成員鐘偉主持參與過國家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教育部等國際合作或省部級以上10多項科研課題，一度是中國經濟的悲觀主義者。2010年中，他曾撰文表示，考慮到超額的貨幣供給、人口增長的不確定性以及地方政府的短期發展眼光等原因，中國經濟將在未來10年面臨重大挑戰。

行至2017年初，鐘偉認為，未來5年中國保持6%-7%中高速增長的可能性較大，中美相對和絕對經濟差距持續縮小，中國經濟已經站在新周期的起點。在這位從事國民經濟研究20余年的經濟學家眼中，幾年之間中國經濟經歷了什么？

財稅政策轉向

21CBR：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對當前中國經濟形勢的判斷是穩中向好，你如何看待最近幾年的發展走勢？

鐘偉：最近幾年，我對中國經濟的理解經歷了比較大的變化。2010年下半年至2015年底期間，我一直對經濟形勢持悲觀態度，并傾向于認為在2012-2013年間有可能爆發系統性風險。當時，我國經濟的增長方式以生產技術水平較低的粗放型為主，同時影子銀行、企業盈利能力的衰竭和地方政府的債務包袱等問題也都積弊如山。

更大的拐點在于2013年底十八屆三中全會的召開，一直到2015年底和2016年中，情況開始好轉。無論是對地方債務問題的嚴格管控、影子銀行和互聯網金融的整治、地產樓市的降溫，還是供給側的管理，都是持續而堅決的。2016年起，世界外圍局勢開始穩定，外部經濟有所復蘇，又給了中國相對寬松的外部環境，中國經濟重回正軌。

當前我國經濟情況如何？首先，中國經濟的高增長時期結束了，最近兩年將維持在6%-7%，對比美國來看，中國并沒有放慢追趕的腳步。其次，中國經濟增長已經成功換擋，從以第二產業為主轉向以消費為主。目前，消費對于中國經濟增長的GDP貢獻已經超過50%，約為55%-56%，正在成為支撐中國經濟增長的最重要力量。未來，財稅政策的重心將轉向消費，工業稅負壓力減輕，家庭和個人的稅收占比會大幅增加。

21CBR：你如何看待近年來國家大力推動的“一帶一路”倡議和雄安新區等戰略？

鐘偉：“一帶一路”最早提出是由于美國方面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 （TPP） 和美歐雙邊自由貿易協定 （TTAIP），目的是建立、維護一個開放、多邊、共享的貿易體制。

我們可以看看我國在“一帶一路”上的“朋友圈”，參與這一倡議的國家和地區越來越多，覆蓋的項目與合作也在不斷深化。當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約占中國出口國家的四分之一，占中國海外投資總值十分之一這樣的水平，未來可能還會有更多的“帶路”。“一帶一路”是動態演進中，本身的內涵和外延都在不斷擴大。

雄安戰略的重要性則可以比照珠三角和長三角。珠三角以對外開放和工業化進程為標志，代表著我國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到目前在外貿和工業領域取得的巨大成功。長三角則是依托金融和地產，以上海為龍頭帶動周邊城市群的發展。

北京、天津和雄安也構成了一個三角，其中北京是首善之地，雄安有制度創新，天津則在先進制造、金融服務業方面具備優勢。所以，雄安戰略實際上是環渤海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綜合性自主創新的百年大計，短期內對于中國經濟的影響不會很顯著，在15-20年內將有一些初步成果。

21CBR：化石能源被視為“一帶一路”的重要投資領域，未來能源價格和結構將發生哪些變化？

鐘偉：人類目前還遠遠沒有走出化石能源的時代。新能源代表著一些機會，但并不能取代化石能源，甚至存在一些廣泛誤解，比如電動車和新能源就沒有什么關系，嚴格意義上只能算是電能的二次使用方式。汽車改為電動后，意味著化石油先上網，再通過充電樁和電池釋放動力，相比傳統汽車直接將石油轉化為汽柴油，能源轉換效率和流暢程度是遠遠低于后者的。

新能源中的風能和太陽能則被稱為“垃圾電”，因為發電不穩定可靠、邊際成本很高。此外，潮汐能和生物介質能的用途還較為單一。相對而言，核能技術進展較大，在我國新能源發展中將有一定空間。總體來說，化石能源的重要性在可預見的未來仍無法被低估，新能源還無法成為能夠代替前者的能源提供形態。

中國整體仍是多煤少油的情況。因此，除了應對解決馬六甲困局，在“一帶一路”中與俄羅斯、獨聯體等國家和組織的能源方面合作非常重要，既增強了中國對整個海上運輸航線的管控能力，中國本身的油氣儲備系統也會因此增長。未來，以天然氣為代表的清潔能源，以核能為典型的新能源，以及對煤炭產業鏈的深度挖掘將越發重要。

2018樓市多變

21CBR：房產稅一旦立法開征，對一二線城市房價將帶來什么影響？

鐘偉：首先，房地產價格為什么會高？很多人對此有誤解，例如說要看房屋品質、地塊大小等，這些都影響房價，但都不是決定性因素。房價的本質其實是對于優秀大城市的高品質私人和公共服務的付費，比如教育、就業、社交、交通、購物、信息等。因此，擁有高品質服務的高房價城市，在美國也只有紐約、波士頓、西雅圖等寥寥幾個。過去72年間，絕大部分美國城市的房價平均漲幅在3%左右，和美國的長期通脹率是一致的。

因此，高房價只存在于少數非常具有活力的一二線城市。如果城市活力不減退、永葆青春，那么房產稅對于遏制這些城市的高房價沒有太大作用，例如美國加州境內的房價就是如此。相比之下，低房價地區的下跌可能會比高房價地區的幅度更大一些。總的來說，房產稅和高房價之間是相互伴生的關系，而不是此消彼長，誰能壓制誰。endprint

在中國，房產稅開征需要經過三個步驟：人大立法通過、頒布實施，由于頒布實施后很可能是地方稅，所以地方政府還要出臺細則。目前來看，第一步還沒走完，征收方式估計將是首套自住普通住宅免稅，推出時間不會早于2020年。

21CBR：住房制度改革被列為來年經濟工作的重點，2018年中國樓市調控將出現哪些變化？

鐘偉：2018年房地產市場會發生很多變化。第一個變化是任志強式的房價預言終結了。他曾經說過，中國所有城市的房價都將普遍、持續地上漲，且有生之年看不到下跌。實際上，2014下半年到2015年前三個季度，中國房價出現了明顯下跌，目前一線城市的二手房價格也在下跌。任志強式的所謂房價暴漲論結束了。

第二，雙軌制的形成。以前主要通過市場化的商品房渠道供應房屋住宅，未來有可能建立起多主體供給、多渠道保障的雙軌制，市場供應一部分，政府和其他主體供應一部分，擺脫純粹以市場為主的供給方式。如此一來，房地產上下游和房地產開發商之間的關系也會弱化。

第三，開發商行業集中度明顯提高，不斷追求除商品買賣銷售之外的資產變現渠道。以前開發商蓋樓的主要變現方式是銷售，部分寫字樓和商業地產自持。未來開發商會通過REITs（房地產投資信托基金）或其他方式的資管計劃，積極尋求不動產的變現。

此外，住房租賃市場也會變得日益重要，但這一市場需要廉價的土地、低成本的資金以及精準的出租對象，發展不是容易的事情。房屋限價令的負面效應也會逐漸顯現。限價的主要特點是給一二線城市的高價富人房打折，三四線城市中低價位的窮人房漲價，限價的危害大家會越看越明白。

BATJ不選A股

21CBR：從“圍堵”線下零售到線上線下融合，現階段傳統電商遇到了什么問題？

鐘偉：我們看到電商優越性的時候，也要看到其自身的缺陷。首先，電商并非適合所有的產品和服務。比如高端奢侈品和中高端商品，前者包含的品牌文化傳遞、現場服務和炫耀式的消費場景在電商平臺無法實現，后者則可能會最終形成電商上甩賣的尾貨或是專供電商的產品。中低端商品中，一些即時消費的快消品也不適合電商。因此，電商實際上能夠打天下的區域就集中在中低檔、大規模的工業制品和消費品。

其次，中國電商的信用環境和生態鏈凈化緩慢。比如，電商銷售和實體店銷售的商品品質有差異，電商平臺上的商戶也魚龍混雜。此外，電商通常不能提供有效的一攬子售后解決方案，只負責展示和銷售，無法解決售后的痛點問題，總的來說都不能讓消費者特別滿意。隨著消費升級的來臨，如果情況得不到迅速改善，中高端消費者就會失去耐心并選擇離開。

與此同時，線下商業的新零售模式正在形成，單店基本消亡，適合不同消費檔次的連鎖店鋪取而代之。在這種情況下，2016年到2017年，兩年間輕奢、重奢等中高端產品的線下零售增幅是驚人的。線下的卷土重來和線上的固有缺陷迫使電商走向線下，同時線下的穩定盈利和較低估值，與線上面臨的增長瓶頸和昂貴估值也形成了反差，二者融合是自然而然的。

可以這樣說，未來線上線下還將在一體化方面探索出一條新的模式，其中將有驚喜，也包含著失落，但傳統電商已經差不多壽終正寢了。

21CBR：近年中國科技公司紛紛選擇赴美上市，同時，也有聲音認為美股飆升正在加劇風險形成，你如何看待這一現狀？

鐘偉：我對美國科技股最近一兩年內的表現還是持樂觀態度的，因為美國通過了減稅法案，總體上企業的稅負永久性地減輕了，個人和家庭的稅負在未來8年內也是減輕的。此外，高盛預計美國企業還會有2萬億-3萬億美元的海外利潤向本土回流。這些利好都會刺激美國股市維持在高位穩定的增長。

但是，五年后乃至更長的時間，情況就令人比較悲觀。因為目前美國股市的總體估值是偏高的。巴菲特曾經說過，美股總市值占美國GDP的比重在80%-120%之間是比較合適的，但是目前這一比例超過了200%。期貨、期權等衍生產品可以在一定時間內起到止損的作用，但如果是系統性下跌，這種風險將很難規避。

我認為當下更值得反思的是，為什么BATJ這四家企業一家都沒有在中國的A股上市？為什么這些當下的巨頭，早年會被中國的資本市場拒之門外，或是創始人、投資者沒有選擇在中國A股上市？總體來看，更多中國優秀的科技公司選擇海外上市，說明中國的A股市場在制度競爭方面敗給了納斯達克或港股。反思中國如何建設資本市場強國，這是監管當局需要做的事情。

21CBR：比特幣在過去一年炒得火熱，但在全球收到兩極分化的評價，如何看待數字貨幣的合法化進程和應用場景？

鐘偉：首先，比特幣的英文名稱Bitcoin非常巧妙，它違背了目前金融學教科書當中對于貨幣的所有定義，以及人類對于貨幣的常識性認識，和金融學沒有什么關系，和金融理論的實踐也幾乎沒有關系。

國際上對于比特幣的看法爭議很多。比如，巴菲特認為比特幣非常接近于“郁金香泡沫”，即將卸任的美聯儲主席耶倫則將比特幣視為一種高度可疑的數字資產。也有對其寄予高度期望的，軟銀的孫正義認為，比特幣構成的數字資產將是人類未來的最重要資產。總體上，金融領域內對于比特幣的評價不高。

我認為比特幣是一個巨大的投機泡沫。沒有人關心比特幣有什么用，只關心它能不能漲價。投資比特幣唯一的收益也來源于貨幣本身的漲價。那么它如何形成漲價？參與比特幣生態鏈上的投資者越來越多，它就漲價了。所以，我贊同巴菲特的看法，比特幣是一個“郁金香泡沫”，和我們未來的法定數字貨幣之間沒有任何關系。

由于投資者人數眾多，比特幣值可能還會上漲至十幾萬，甚至百萬美元。但更有可能的是，鑒于比特幣給社會經濟和金融帶來的巨大損害，各國監管當局在全球范圍內對其采取限制性甚至是禁止的行為。如此看來，比特幣未來的命運將是極度不確定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