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史詩的社交網絡

理由

基于新技術產生的人文學術新方向。

19世紀偉大的歷史學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特奧多爾·蒙森在他著名的《羅馬史》中提到過，恒河上一些神靈連名稱都與在伊利索斯河（希臘）和臺伯河畔（羅馬）的神靈相同……人類遠古傳說是充滿幻想和意義深遠的古老自然觀的最后反響，但其意義再也不能為人們所理解。

但是僅過了100多年，蒙森的遺憾似乎正在得到釋懷。英國考文垂大學統計物理學家拉爾夫·肯納（Ralph Kenna）和牛津大學的帕德亞·邁凱輪（Padraig Mac Carron），使用了新的網絡分析與統計學工具來分析史詩文學以及神話傳說里的社交網絡。他們記錄了 18 個傳說里每一個角色之間的相互關系，從而幫助社會學家和人文學者解答沉積已久的文學、歷史和考古學的問題，并且提出若干以前被忽視的新文學模式。通過計算和推測人物的關系，來自不同的神話傳說的數據可能有極大差異，并能因此推測出神話傳說里的人物角色是否真實存在，比如通過阿伽門農、雅典娜等一些英雄來分析著名神話之間的相似性和分布。

史詩里的社交網絡

幾年前，在物理學領域頗有建樹的肯納，發現自己的興趣已經轉移至了神話傳說。“統計物理學處理的對象是許多小實體組成的整體，比如由原子和分子組成的氣體，所以不能單獨研究小實體，而要用統計學的思想來處理整體。”肯納說，一些物理學家已經開始使用類似的方法，來研究大樣本人群的社交網絡和相互作用對人類社會的影響。肯納想把這種研究方法用在神話里試一試，也許依靠統計學分析能夠定性、定量地解讀神話傳說所“編碼”的社會信息。

肯納和邁凱輪的研究，起源于愛爾蘭英雄史詩《劫掠庫林之牛》。像大多數中世紀早期的西歐文學一樣，它的創作時間和作者是個謎，只能從手稿上的語言形式推斷，至少在9世紀這個故事已形成文字并廣為流傳。之后它被不斷修改和傳抄，影響達到了不列顛和歐洲大陸。12世紀諾曼-英國人入侵愛爾蘭前，一大批性格各異、命運跌宕的英雄圍繞著《劫掠庫林之牛》發展起來，形成了所謂的阿爾斯特故事群（Ulster Cycle），是中古愛爾蘭文學的主體之一。

肯納和邁凱輪都是愛爾蘭人，這個故事他們耳熟能詳，借助網絡分析算法可以使故事的模式清晰可見。他們利用社交網絡揭示了哪些人是更強大的“連接點”，或者計算出兩個人的“平均連接距離”來推測人物的關系。來自不同的神話傳說的數據可能有極大差異，并能因此推測出神話傳說里的人物角色是否真實存在。

除了《劫掠庫林之牛》，肯納和邁凱輪還通讀了《貝奧武夫》（Beowulf）和《伊利亞特》（The Iliad）兩部史詩，記錄每個角色每次出現時會與哪些人進行互動。最終他們得到了每個故事角色之間的社交網絡，并將其與已經建立的真實世界的社交網絡，比如科學家網絡或者爵士音樂家網絡進行比較。

他們的研究結果發現，有些史詩基本上是虛構的，但有些則極有可能是真實的。其中《伊利亞特》的真實性最強，《貝奧武夫》的故事也可能是真實的——除了貝奧武夫本人。不像故事中的其他人，這位主角可能是幾個英雄人物的合體而已。《劫掠庫林之牛》則更像是純粹虛構的故事，這在其中的幾個比較荒唐的角色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

游戲中的維京朋友圈

2014年年度最佳獨立游戲之一的《旗幟的傳說》，故事線悠遠動人，展現了巨人和人類兩個種族追尋、抉擇和戰斗的維京世界。當時有資深玩家就腦洞大開地把角色們說的話當成他們發的朋友圈。“已經在路上好幾個月了。當我們到達 Strand 時，第一場雪悄然而至。這座Varl人（巨人）領地上最大的貿易城市，也是我們回歸首都前的最后一處收獲。”“滯留的旅行者警告我們穿越 Ridgehorn 的途中有土匪活動，不過那是我們回家的必經之路。”“我們的領隊看起來漠不關心，也許他和我有同樣急切的心情。我們會在這里休整一天，并且從領主那里打聽一下前方路上的事情。”“這里似乎并不太平。”玩家們在彼此交流中發現，他們似乎在距離某些“真相”越來越近。

的確，肯納和邁凱輪也正在使用網絡理論和統計學，分析了冰島傳說里面超過1500名角色之間的的“朋友圈”。冰島傳說是古斯堪的納維亞語傳說的一部分，講述維京時代發生在冰島一帶的傳說故事，它們發生在千年以前的冰封之地，于百年之后被首次記錄下來。肯納和邁凱輪記錄了傳說里每一個角色之間的相互關系，從而組成角色們的“社交網絡”。

分析顯示，冰島傳說里面的人物通常比較真實，《尼亞爾傳說》（Njal's Saga）和《拉克絲達拉傳說》（Laxdala Saga）的社交網絡里有許多重疊的部分。邁凱輪解釋說，“我們還不清楚為什么會這樣。不同尋常之處還有《拉克絲達拉傳說》里涉及到許多女性的互動。” 有理論表示《尼亞爾傳說》使用了《拉克絲達拉傳說》作為來源，而后者則描述了一個女人和她的四次婚姻的故事。

研究還發現，許多維京傳說實際上是家族傳奇，用來記錄家族輝煌的過去。“與人們的普遍想法不同，出于對未來和平關系的期待，一個家庭的孩子被送到另一個家庭進行培養，但這通常并不能避免日后的沖突，甚至可能導致更惡劣的相處關系。”

而且，活躍的、處于朋友圈中心的一些人并非是故事里的英雄角色，他們通常是那種隱藏在幕后，擁有龐大資源和強大影響力的人。有些“配角”出現在了他們研究的五個不同的傳說里，而且可以看到他們的社交網絡連接是多么豐富。“我們開始思考這些傳說到底為誰而書，以及這些深藏功名的人在傳說里是多么重要。”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民俗學家蒂姆·唐荷林尼（Tim Tangherlini），曾通過美洲民間故事和神話的母體地理分析，來呈現美洲移民分布和遷徙的路線。“有時候，你無法直接辨別出一些神話傳說里的潛在關系模式。受過良好訓練的讀者通過思考可以分析出來，但對其進行客觀闡述的方式卻比較有限。”他開設的是計算民族習性的學科，它是基于新技術才產生的一些人文學術的新方向。

關于神話史詩，為什么有些人要在此時此地，用他們的方式來書寫一個故事？唐荷林尼說，“這是人性。”而更基于人性的社交網絡，也許正是解鎖那些遠古故事的最佳密碼。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