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蝸牛牽著我去散步

石家莊市特殊教育學校 白博涵

我讀過這樣一首小詩，《牽著一只蝸牛去散步》：上帝給我一個任務/叫我牽一只蝸牛去散步/我不能走太快，蝸牛已經盡力爬……真奇怪，為什么上帝叫我牽一只蝸牛去散步？

這就是我第一次走上特教講臺時最大的困惑。

和你們的孩子不同，我的孩子們聽不到聲音。“聽不到聲音”是一種怎樣的感受，正常人很難理解。因為缺少必要的言語環境，這些孩子言語能力很差，而言語的發展關聯著思維的發展，言語受阻，所以思維也受阻。因此普通學校的孩子依靠理解能夠學到的知識，我們的孩子多半兒要靠重復，數以百計、千計、乃至萬計的重復，進而形成機械記憶。這就是我們孩子學習世界、感受世界的方式。所以我覺得，我的孩子是群小蝸牛，一群比烏龜爬得還要慢的蝸牛。

在我的這群“小蝸牛”里面，有一只“小蝸牛”爬得尤其慢，估且把他叫作小蝸。他的接受能力實在有限，“10以內的認識與加減法”我用了整整一個學年的時間，才完整地給他講了兩遍。但是，他學得實在是太慢了。為了讓他好理解，我買了一包青豆：不斷地從食品袋里把青豆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就是加法，把桌子上的青豆吃掉，就是減法。然而，在學習的過程中，他掌握的最好的內容是，當我打出“減法”的手語時，他可以把桌子上的青豆吃掉。

不僅是學習，生活上我也是操碎了心。上廁所提褲子，小蝸不知道要把秋衣塞到秋褲里，天冷的時候很容易著涼，所以要一遍一遍手把手地教。好不容易教會了掃地，倒垃圾的時候他卻連簸箕一起都倒進了垃圾桶里，自己一個人回教室。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倒垃圾我都要跟著去。

我真感覺特別累，心累。我快牽不動這群小“蝸牛”了。投入了太多的時間，太多的精力，然而收效卻微乎其微——看不到希望。

堅持還是放棄，這個問題始終縈繞在我的心里。選擇堅持，就意味著選擇了一場馬拉松，牽著“蝸牛”去走馬拉松。放棄？上天已經對他們很不公平了，我還要再雪上加霜嗎？

作為教師，不放棄是我的底線，無論如何我都要堅持下去。這條路，我要繼續走下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偶然的一次，午休時間我想去看看他們。在我推開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讓我意想不到的一幕：小蝸正坐在凳子上，趴著桌子，一筆一劃地寫數學作業。

一題、又一題，再下一題……他寫得很慢，每一道題都要一遍一遍地掰手指，一遍一遍地計算，一遍又一遍寫下一個可能正確的答案。

我靜靜地看著他，忽然有一種感動，一種震撼。因為，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我自己。他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計算與我對他一次又一次地堅持和陪伴如出一轍。我對于他的不拋棄、不放棄竟然也在潛移默化地成就著他對自己的堅持、不放棄。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樹木不易，樹人更難。今天，他能不能算對這道題，能不能學會這個知識點已經不那么重要了。但是，只要他有了這種一次次嘗試、一次次堅持的學習品質、人生態度，在以后的道路上他就會不畏風雨、砥礪前行。只要能堅持下去，蝸牛也能走完馬拉松。

對于我來說，這是一份意外之喜。在成就感滿滿之余，我也開始反思。

擔任一名特殊教育教師已經滿一年了，剛開始和孩子們相處時，我的內心有一個一個的“破洞”，因為我每天都在真真切切地感受著殘缺，經歷著煎熬。但后來，每當他們有了那么一毫米的進步，哪怕是用一個月的時間“說出”了一個模糊的音節，我都感覺那“破洞”在被填補。我的心在一點一點地變完整，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

我不再困惑了。在這條與蝸牛同行的路上，我聞到了花香，感到了微風，聽到了鳥叫和蟲鳴，看到了漫天耀眼的繁星。

我忽然醒悟了，原來是上帝叫一只蝸牛牽著我去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