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輝
(100028 北京中賢律師事務所 北京)
庭前會議雖承載著庭前解決程序爭議、庭后減少程序爭議的程序性裁判色彩,但當前我國相關法律與司法解釋對于庭前會議的效力仍懷以保留態度。立法機關的對庭前會議的態度仍限于聽取意見,具體排除仍依照刑訴法的相關規定進行;而最高人民法院甚至主張“對于庭前會議達成的共識,也不具有法律效力”。目前司法現狀是,即便被告人一方在庭前會議中提出了非法證據排除,法官也無權作出決定,而是延后至正式庭審階段處理。細思之下,如果法官因辯方的非法證據排除申請而產生了對偵查行為的合理懷疑,卻囿于無權決定的權力限制,那么辯護人在一審程序中將再次提出排非請求,此情形下庭前會議的初步審查功效未能發揮作用。另一方面,如法官無法駁回辯方的無理排非請求進而不再啟動非法證據排除的正式調查,那么庭前會議中所承載的對偵查行為合法性的初查將喪失殆盡。
有趣的是,與刑訴法及司法解釋的保守姿態不同,我國的地方性司法實踐與規范文件對庭前會議的決定效力保以著開放態度,并形成了“作出決定”和“達成共識”兩種模式。“作出決定模式”肯定了法官在庭前會議上就相關事項作出決定的法律效力,如重慶市中院與多地基層法院在共同起草的庭前會議操作規范中認可了法官可在庭前就程序性問題作出決定的權力。
由于庭前會議未賦予法官對程序爭議作出具有法律效力的決定,極大地削弱了庭前會議的有效性,也暗含著合議庭成員或被告人可以不用全部出席庭前會議的傾向。庭前會議中的缺席成因,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在于,該項法律程序的實施會帶來額外的訴訟成本,又并未產生相應收益,成本與收益之間的差距便會在無形中增加其實施的難度,從而最終導致其功能失范。
另一方面,被告人參與庭前會議的情況也很少。從最高人民法院對各級法院的要求中,不能發現制度的漏洞——“如果被告人出席,在庭前會議上發表意見,這就和一個預備庭審差不多了。”司法實踐中,由于提審審批程序繁雜、異地關押提審不便等客觀因素限制,法官也往往將被告人“可以參加”轉化為了“可以不參加”。另對被告人的辯護人而言,其收取的辯護費要求其對委托人或被告人家屬在庭審中展示法律功底、辯護技巧與能力,但在庭前會議中卻無法實現其向付費者的能力展示,故而費力無成效。上述合議庭成員、被告人及辯護人的缺席,也以“用腳投票”的方式反襯了庭前會議決定效力的缺乏之憾。
由于庭前會議決斷效力的缺失,被告人的正當權利保障往往受到影響,甚至缺乏必要的救濟途徑。以一典型問題為例,如法官在庭前會議中拒絕了辯方排除非法證據的申請,那么被告人是否能就此申請在庭審中再次提出?被告人可以獲得什么救濟方式? 陳瑞華教授指出“對于法院經過初步審查拒絕啟動正式調查程序的決定,申請方無法獲得及時救濟的機會,而只能在法院作出定罪判刑的判決之后,將法院拒絕啟動調查程序的決定連同實體判決一起,向上一級法院提出上訴”。但這種愿景卻無法在實踐中實現,根據當前法律規定,法官即使在庭前會議中拒絕啟動排非調查程序,也無法作出相應的決定,更遑論決定將對后續程序產生約束力。可見,庭前會議中法官決定的效力缺失,使得被告人失去了就程序爭議問題獲得救濟的權利。
參考其他法域經驗,美國的審前動議程序中,訴訟雙方如對法官排除證據與否的決定不服,可以立即向上級法院提出 “中間上訴”而不須等到案件一審結束。支持在此實踐的理論認為,如果下級法院作出了錯誤的決定,將很可能導致重新審判或被告人無罪釋放的結果,反而浪費了司法資源。在英國的“預備庭審程序”中,法官可就與案件有關聯的任何法律問題作出裁決,自然也涵蓋了證據的可采性裁決,而此命令或裁決在整個審判中都有約束力,而這些裁決均可上訴到上訴法院并最終到上議院,以“保證在陪審團開始審議之前解決證據可采性和法律問題,因此確保一個復雜而漫長的審判不會被證明是失敗的”。我國臺灣地區規定:法官在庭前準備程序中可審議證據能力,并當庭宣示證據能力之有無,并“容許當事人在審判期日前得提起抗告(或準抗告) 程序以為救濟”。
“無救濟則無權利”,如果要保障辯方有效行使庭前會議上的各種訴訟權利,則必須賦予法官對程序爭議作出決定的權力。一般而言,權利救濟可以分為結果性救濟和過程性救濟兩個層面,而過程性救濟則更多表現為對司法裁判程序的救濟。在庭前會議中,辯方可提出排非申請,但若法官拒絕受理該排非申請或予以駁回,又不作出任何決定,則辯方就將陷入申請無門的程序救濟方面窘境,故而只能被迫選擇在庭審階段甚至二審程序中重新提出排除非法證據的申請,而這本不是庭前會議制度設計的初衷。目前看來,庭前會議屬于一種“沒有結論的裁判”,而筆者所欲提倡的是:告別這種“沒有結論的裁判”,讓權力得到真正的救濟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