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給誰看

文 肖 進（貴州）

不知從何時起，一向沉默寡言的父親，變得嘮叨且多動。

到了飯點，有時候我關電腦前需要保存些資料什么的，家人就會稍微等待幾分鐘，就這么點兒時間，父親都會拿起筷子，敲打著桌子、碗、盤、杯等，嘴里哼著他年輕時最愛唱的歌曲《十送紅軍》。

等我端起碗，父親就會說那些我都背熟了的話：“想當年，雖然我不帥，但全村我唱歌最好聽，一首《十送紅軍》把你媽感動得一塌糊涂，從崇拜到相愛，后來我們就結婚了。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假如我不會唱這首歌，就沒有勇氣去追求你媽，那這個家今天就會是另一番景象，不管是什么樣，一定沒有現在幸福、溫馨。”

說到“幸福”二字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正因為如此，不管父親如何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述說，我都會洗耳恭聽。看似嘮叨的話語里飽含愛意，說的人不煩，聽的人不厭。

大多數退休在家的老人，都喜歡侍弄侍弄花草，或者串門聊天。父親卻不，他竟然玩起了吉他。

手指不太靈活的他，每學會一個音符，都要在我面前賣弄似地表演。有時，父親會佯裝生氣，說我的掌聲太敷衍，不夠真誠。其實我每次為父親鼓掌都是真誠的，因為父親學吉他，就是為了彈一曲《生日快樂》。他說，在這個家里，每個人過生日，他都要親自彈，不要手機播放之類的外來音樂，那種感覺不誠懇、不親切。

姐姐生孩子的時候，姐夫把母親接了過去以便照顧姐姐。白天上班的我，便很擔心獨自在家的父親，唯恐多動的父親在家里搬箱子、挪柜子的時候，壓到自己，或者摔倒在地沒人攙扶。

于是，我在家里的樓梯過道、客廳和廚房里都安裝了監控。然而，我看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監控畫面：一個人在家的父親，要么是泡一杯茶，靜靜地坐著看電視，要么，就是斜靠在沙發上看書讀報。

下班一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向父親提出了我的疑惑：“爸，為什么大家在一起時，您簡直像一個多動的孩子，而一個人時，卻是那么的安靜？”父親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比我更疑惑：“一個人有什么好動的？我愛的人都不在身邊，我表演給誰看？”

我本想笑起來，可是，淚水卻冷不防地滾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