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鳥廢除了千山萬水（外六首）

致敬

——致巧年前的今天飛身躍下的昌耀大師

我遇見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蘭個孩子

遇見歌。雪。一百頭雄牛a曾嘈的步伐

低垂的睪丸陰囊投影大地。你從荒原踏來，重新領有自己的運命

船長放下了豪飲的金盞

我在地球一隅，在河床一角，聽見觸痛了的回聲

狀如蘭花的五指，卻永留空闊之中

這一刻你在青海躍下，從不朽的高原躍下

落地的聲音我久候不至

撥開喧嘩，我重操舊業以打發守候：用傷水之名向你致敬

無論詛咒還是慈航，只要我發聲，全是在向高原致敬

我總被自己點燃

我總被自己點燃

以變成焦炭在冬天使我溫暖

我想我應該是一條船

就設計寧卜滅自己的滔天風浪

為一只杯子我捏造了無數圓形的水

為聽到天籟，必須換來彈奏的手指

——我就毫不猶疑地在當鋪

抵押了耳朵

我不再醒來，就為了

夢想在夢中歸于夢想

一只鳥廢除了千山萬水

雪就要飛遍全身

像血，我割開任何地方都有鮮紅流出

另一種飛行是鳥，在被替代之前

它飛出了千山萬水

看過、飛臨過，在重要處叫喚過

仿佛刻下一個標志

我就站在所有轉折的地方

等待一聲鳥鳴，從體內點一盞燈

被紙擁抱的字

掙脫了紙

那在潦草的天空

拼湊成的句子，我不曾寫出

一切都那么隨意，我躺下一身疼痛

我的五臟六腑充滿含義

越過作廢的千山萬水

我飛臨哪里，哪里就有刷新的天地

時間侮辱了我

被冰凍過、被刀剁過、被火烤過

正反兩面都被反復煎過

時間侮辱了我，我又得靠時光洗凈自己

贓款像黑炭，要在水里洗白

我慶幸游出自己的身體，那種心跳的感覺

不是過去，是未來

遼闊才有力量抵消我。我向后，退去。

退去。曾經的舊光陰轟隆隆向前奔桶

命，替我活著。死替生保持靜默。

碎瓷

夢見在一個瓷器店

我爆炸了，瓷器碎了一地

我為什么如此按捺不住呢

我必須挽回

必須搶救渙散

把碎片拼湊成一個整體

這是細致的工作

考驗著專注和毅力

但我忘了，還需要修補的

高超技藝

現在我想到了

但沒有意識到，這還需要

天賦

就如我能爆炸

但自身無法收攏

我炸了瓷器同時也炸了自己

我看著我破碎的骨肉

在整理破碎的被害物

醒來，我仍在破碎的勞作中

作廢的鹽場

每次到山里村，都會瞄一眼

海涂上那片廣漠的阡陌

我知道，那是廢棄的鹽場

每次我眼光都迅速浮走

像鹵水蒸發

我見過同樣廣漠的工廠

同樣被廢棄。機器堅持著銹蝕。

見過山盟海誓，多么廣漠的愛情

同樣被廢棄得尸橫遍野

原主人杳無蹤影

我突然想到那些廣漠的

被廢棄的人群，我定是其中一粒

在被融化之前發誓著鹽的色澤

命運早已經把我偷偷放棄

我為什么還要努力？

人類的鹽已經足夠——

我總為現實找到借口

明天，明天

（借沃爾科特之題）

什么時候醒來，下一天就什么時候開始

醒在淫雨，咳嗽，隔壁的嘿咻節奏

所有的響動里，明天就是

一攤水。病。和抽走了情感的肉體

它們合謀著綁架了我

它們沒有武器，我卻感到生存的刀尖

外表歌舞升平，體內生死絞殺

一場毫無準備的戰爭。突襲。閃電戰。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無恥的國家

瘸腿的羅斯福猛地站了起來

實際上誰都沒有自己給自己簽署過契約

斯大林格勒或莫斯科，都筑在我內心

唯我沒有盟軍，只有227號命令

倉促應戰，赤膊上陣，死不后退

盡管沒人活到勝利那一刻

我醒來一次就慶幸一次。明天，明天

我今夜寫下的每個字都是一滴水

或渾濁，或透明，拍打著堅強的地面

它們模仿我的痛苦

如拙劣的翻譯，言不及義

明天從今夜褪色而出，有它赤裸的理由

檢驗著上一日的事物，哪部分尚無改變

而我，每天醒來都是自殺未遂

親愛的，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