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世界（外五首）

秦立彥

食物

我憎恨食物。

它們提醒我，

我有一個脆弱的身體，

提醒我與巖石的距離，

與吸風飲露的跪離。

仿佛有另一個生命與我同在，

它永遠饑飾物

它的要求層出不窮，

必須立即滿足，

我是它的人質(zhì)，

它聽不懂我的勸說。

食物提醒我，

我與大地血肉相連

與大陽，與季節(jié)，

鳥雀、蟲蟻同我是一樣的，

每一場風雨都與我有關(guān)。

我吃麥子的種子，

蘋果的果實，

使它們無法實現(xiàn)自己的意志。

我吃牛羊，

參與對它們的屠殺，

分得它們的身體。

每天有多少生命死亡，

只為了我能活著，

我吃下的每一口食物，

都是犧牲，是罪過。

第一朵花

風已經(jīng)變得柔軟，

但湖上的冰還沒有全開，

是猶圣象不決的日子，

需要一朵花向世界宣布，

春天已經(jīng)到來。

我去看塔南邊的幾塊巖石，

黑沉沉的并沒有動靜，

那里的迎春每年總最先開放，

因為向陽，

因為沒有樹的陰影。

一個女子也在那里徘徊，

她對我說：“開了一朵，在下面。”

于是我看到了那金黃的一朵，

灰暗中一點發(fā)光的顏色，

然而幾乎被枯枝遮掩。

那陌生人每年也來這里尋找，

她也知道這里的秘密。

在她的指引下，

我們共同見證了今年的第一朵花，

然后我們各自離去。

別人

每一個迷惘的老人都使我更加迷惘，

每一個孩子的眼睛都送我一道清泉。

我不認識他們，

不知道他們的故事，

但有看不見的線將我們秘密相連。

每一個脆弱的人都使我更加脆弱，

每一個堅強者都分給我一小塊鐵。

別人的天空忽然焰火輝耀，

照亮他自己，

也照亮了我。

我們是分散在同一片荒野上的孩子，

我們在尋找同一件物品。

我們靜悄悄地，

但都豎著耳朵，

期待某個同伴忽然發(fā)出興奮的叫聲。

更好的地獄

我對他們的地獄不是很滿意。

他們的地獄是有層次的，

一些層比另一些更深，更痛苦

仿佛那里也有階級，

較上層的還可以相對慶幸，

相對歡樂，

而絕望也有輕重之別。

他們的地獄里充滿身體的酷刑，

動物撕咬，石頭壓，

刀割，雨淋，火燒。

無論怎樣的刑罰，

太久了都會習慣吧。

如果人們蔑視這些刑罰，

刑罰有什么用處？

如果人們在刑罰下屈服，

那么要不要減刑，要不要仁慈？

我想，其實有很多更精巧的辦法。

那需要懂得對照與反諷，

春天里的荒城，

春天里的戰(zhàn)場，地震，火山，

陽光下的哭聲。

那需要針對每一個人的愛與怕，

為他設(shè)計他專屬的地獄，

為他撰寫他一個人的腳本。

帝王坐在燈火輝煌的無人的宮殿，

垂死的富翁守著成堆的金幣，

一個異鄉(xiāng)人望著月亮，

無人可以思念，也不被人思念，

一個死者的名字沒有被任何人記起。

每人一個單獨的地獄，

這誠然需要很大空間。

不過，那里恰好有無限的空間。

被窗子隔開的貓

在很多人家的窗口，

你都能看見一只貓，

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

看外面走過的每一個行人，

空中飛過的每一只鳥，

樹葉的抖動，

看方才一無所有的空氣，

忽然擁擠了風，擁擠了雨。

室內(nèi)的每個角落都知道了，

可以啃的書，

可以抱著睡覺的拖鞋。

但窗外為什么那樣大，

窗外的那些都是什么呢？

貓用爪子抓著紗窗，

仿佛想打開這層屏障，

想看得更清楚，

想出去。

它不知道窗外到地面之間，

是深淵般的距離。

晚上它或許看見一只流浪貓

無聲地從窗下走過。

那只貓深夜高踞在不同的汽車頂上，

它的毛是亂蓬蓬的，

它沒有家，沒有主人，

不懂得柔軟和溫暖，

經(jīng)常在垃圾桶附近出沒。

它經(jīng)歷過怎樣的饑餓、戰(zhàn)斗、雨雪？

各自的世界

夜里我們著士去一動不動，

因為我們正在各自的夢中，

我們高飛，奔跑，笑，哭，

但沒有風從誰的夢里溢出來，

沒有人能幫助另一人逃脫夢里的追逐。

白天我們在同一片天空下相遇，

我們看見彼此相似的身體，

但我們攜帶著各自的世界，

不是放在口袋里，

不是壓緊在心臟里，顱骨里。

我們攜帶著那看不見的伙伴，

那沒有重量的負擔。

每一個共同的時刻，

我們各自的世界都展開著不同的故事，

不同的鳥掠過不同的天空，

有的高原下著雨，

有的花園里一片蟲鳴。

就這樣我們從彼此的身邊走過，

一個人聽不見另一人的世界破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