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榮
一
我的宿舍旁有一棵古老的銀杏樹。這是一棵怎樣的老樹呀:樹皮呈灰褐色,有些地方樹皮完全剝落,裸露著樹干;離地一米左右的樹干,已被蟲蟻蛀空,形成一個大洞;樹身上那一道道像刀削一樣的裂痕,述說著它曾經經歷的故事。
這樣一棵世紀老樹,常常給你意想不到的涼喜。
一場春雨過后,不知何時蘇醒的新芽已占據整個枝條,滿眼都是新綠;當春天悄然逝去,人們感到有點熱的時候,老樹已是枝繁葉茂了,那鮮綠的樹葉正在沖你笑;再仔細一瞧,綠葉叢中竟藏著一顆顆小白果,我們便盼著銀杏果早點成熟。
更讓我驚奇的還是這棵百年老樹“死而復活”的事。
那一年,日本人在中國橫行霸道時,銀杏樹也沒能逃過一劫。日本人的飛機將銀杏樹攔腰撞斷了。“老樹肯定活不了了。”人們議論紛紛。果真,第二年,銀杏樹沒有再長出新葉。第三年、第四年……銀杏樹都沒有發青的跡象。老人紛紛嘆惜:“可惜了這棵老樹喲!”人們一直沒舍得把銀杏樹砍掉,畢竟這是一棵百年老樹呀!
幾年后的一個春天,人們坐在銀杏樹下聊天。一個人無意中向銀杳樹望去,發現銀杳樹上竟泛著一層淡淡的綠。難道老樹又復活了?聊天的人們迫不及待地圍著老樹仔細看,是的,老樹上真的抽出新芽了!銀杏樹又活啦!整個小鎮都沸騰起來了。
二
看著重新煥發生機的老樹,聽著人們講它的傳奇故事,我想到了外婆。
在我很小的時候,外婆的頭發已經花白了,背總是佝僂著;走路顫顫巍巍,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似的。
我漸漸長大,外婆越來越老,有時我真擔心她睡著了,就再也不能醒來。直到第二天,外婆顫顫巍巍走過來和我說話,我才知道我的擔心純粹是多余的。前年,我們還給她過了八十大壽。
“天有不測風云。”去年暑假,舅舅打來電話說,外婆上廁所時不小心摔傷了腿,躺進了醫院。
我和母親趕到醫院,外婆像一具干柴一樣躺在床上,受傷的腿上了夾板,被高高地吊起來。“這該多難受呀!”我心里想,“外婆那么大歲數了,怎么受得了。”母親和外婆說話時,外婆很清醒,叫我們不要擔心,她會好起來的。我聽了,一下子淚流滿面:“外婆,我的外婆喲!”
三個月后,外婆終于出院了。腿上的夾板雖然取下了,但受傷的腿仍沒愈合,必須一動不動躺在床上,而且腿上還吊著幾塊磚頭。這段時間,外婆幾乎不說話,也很少吃東西。看著她一天天消瘦下去,我想:“外婆恐怕真的要去了。”舅舅和母親悄悄為外婆準備后事。
出乎意料的是今年春節,我給舅舅家拜年時,看到外婆已經能坐起來了。過了一段時間,母親說外婆能拄著拐杖走路了。又過了一個多月,母親說外婆已經扔掉了拐杖,真讓人難以置信。
一天,我和母親正在院子里閑聊。突然一個佝僂的老人,顫顫巍巍向我家走來。雖然老人隨時可能摔倒,可每一步都邁得那樣堅實。
“呀,是外婆!”我和母親急忙迎了上去。
三
秋風起,樹葉黃。老銀杏一身的葉子由淺綠變深綠,再由深綠變淺黃,由淺黃變金黃。秋風拂過,一樹的葉子漾起來,漾起金色的漣漪,也漾在穿花襯衣的外婆身上。
上次回家過節,母親告訴我,外婆曾念叨不知道哪天她就去了,趁現在還能走得動,還能看得見,想到外孫女工作的地方瞧瞧,這樣去見外公時也能告訴他,外孫女住著什么樣的房子,飯菜順不順口。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節過完就把外婆接到了宿舍里。
外婆見到銀杏樹格外高興,撫摸著老樹的裂痕,嘖嘖嘆道:“這棵樹恐怕比我還大吧,是我的老姐姐喲。看這老皮,看這樹洞,怕也是受了不少罪喲。唉,人活著難,樹也不容易啊。”
外婆最喜歡坐在銀杏樹下梳頭發。挽起的發髻散開,披成瀑布,外婆一下一下地梳著,梳得極慢,極認真。秋陽炫著杏葉黃,漏在外婆的花襯衣上,映著外婆那張平靜的臉,幾乎以為時間停止了轉動,只有那一老樹,那一老人了……
風撩起外婆的頭發,打破了這種平靜,杏葉的碎影里還有外婆的白發。我惶惶然:外婆什么時候有白發的?也許是外公棄她駕鶴西游那一刻?也許是她背著三兒,牽著二兒,扯著大兒,建三間土坯瓦房的那段時間?也許是她得知永遠再也見不到她大兒子的一瞬間?也許……
“妮子,外婆梳發髻的樣子美嗎?”突然,外婆問我。
不等我回答,外婆繼續說:“你外公說我梳發髻的樣子最漂亮了。如果有一天,我要去見他了,記得叫你媽給我梳個漂亮的發髻。那老頭子一定會吃驚地說‘老婆子,你怎么還是那么好看?”,說著,外婆竟然得意地笑起來。
看到杏葉的金光漾在外婆如菊花綻開的臉上,我不禁潛然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