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娟
經典是在閱讀與傳播中生成的,但和經典本身一樣,在經典生成的進程中,其閱讀史上的見仁見智往往是精華與糟粕共存,洞見與盲視共舞。甚至有些經典,往往是因為閱讀進程中的“謬誤”與“偏見”而膾炙人口。而這些誤讀一旦自身固化成為經典,則以訛傳訛,這里姑且以《儒林外史》中的典型人物嚴監生的經典誤讀為例來談。
一
說到嚴監生,“兩莖燈草”的細節(《儒林外史》的第五回末與第六回初),人們可謂耳熟能詳。作者是這樣描寫的:
自此,嚴監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毫無起色。諸親六眷都來問候。五個侄子穿梭的過來陪郎中弄藥。到中秋以后,醫家都不下藥了。把管莊的家人都從鄉里叫了上來。病重得一連三天不能說話。晚間擠了一屋的人,桌上點著一盞燈。嚴監生喉嚨里痰響得一進一出,一聲不倒一聲的,總不得斷氣,還把手從被單里拿出來,伸著兩個指頭。大侄子走上前來問道:“二叔,你莫不是還有兩個親人不曾見面?”他就把頭搖了兩三搖。二侄子走上前來問道:“二叔,莫不是還有兩筆銀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兩眼睜的溜圓,把頭又狠狠搖了幾搖,越發指得緊了。奶媽抱著哥子插口道:“老爺想是因兩位舅爺不在跟前,故此記念?”他聽了這話,把眼閉著搖頭,那手只是指著不動。趙氏慌忙揩揩眼淚,走近上前道:“爺!別人都說的不相干,只有我曉得你的意思!”
——《儒林外史》第五回《王秀才議立偏房 嚴監生疾終正寢》
話說嚴監生臨死之時,伸著兩個指頭,總不肯斷氣。幾個侄兒和些家人都來訌亂著問;有說為兩個人的,有說為兩件事的,有說為兩處田地的,紛紛不一,只管搖頭不是。趙氏分開眾人,走上前道:“爺!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為那燈盞里點的是兩莖燈草,不放心,恐費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莖就是了。”說罷,忙走去挑掉一莖。眾人看嚴監生時,點一點頭,把手垂下,登時就沒了氣。
——《儒林外史》第六回《鄉紳發病鬧船家 寡婦含冤控大伯》
毫無疑問,迄今為止人們對于嚴監生的所有討論,大多都基于這兩段文字。而得出的結論幾乎是千篇一律、眾口一詞——嚴監生是個吝嗇鬼,與法國戲劇家莫里哀的代表作五幕喜劇《慳吝人》中的阿巴貢共同成為中西文學史上一對典型的吝嗇鬼形象。令人不安的是,此類誤讀的泛濫與陳陳相因,尤其以傳播廣泛且深遠的教材為深重。
對嚴監生形象管中窺豹式的誤讀早在基礎教育的小學階段開始。前面所引兩段文字被收入了人教版《語文》五年級下冊教材,命名為《臨死前的嚴監生》。討論基礎教學教法的一書指出:“讀過文學名著的人一般都知道,文學名著中有‘四大吝嗇鬼形象,嚴監生榜上有名。于是,嚴監生就不僅僅是小說中的人物了,其文學形象早已超越了文本,進入了日常語言,成了‘吝嗇鬼‘守財奴的代名詞。”這種觀點不僅代表了基礎教育層面對嚴監生形象的判斷,也代表了普通大眾對嚴監生形象的經典判斷。
如果說作為基礎教育的小學階段的誤讀不足為慮,那么我們看看高等教育的三套權威的中國文學史教材的相關敘述和討論。游國恩先生主編的《中國文學史》是這樣寫的:“嚴監生臨死因點了兩根燈草而遲遲不肯斷氣……因合理的夸張,而取得強烈的諷刺藝術效果,從而更真實地暴露了問題的本質,起著深刻的批判作用。”章培恒先生主編的《中國文學史》的這一形象辨析有所變動,已經注意到藝術不外乎人情的境界,書中寫道:嚴監生“臨死時因見燈盞里點了兩根燈草,便伸著兩根指頭不肯斷氣,這一細節常被舉為諷刺吝嗇鬼的例子,但作者其實也寫到他為了把妾趙氏扶為正室,舍得大把大把地花銀子。兩相對照,顯得這位嚴監生既可憐又可笑,卻也頗有人情味。”袁行霈先生主編的《中國文學史》,也提到“兩莖燈芯”的細節:“嚴監生是個有十多萬銀子的財主,臨死前卻因為燈盞里點著兩根燈草而不肯斷氣。”不過,也注意到了嚴監生性格中的復雜性,教材同時指出:“然而他并不是吝嗇這個概念的化身,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雖然慳吝成性,但又有‘禮有‘節……一毛不拔與揮銀如土,貪婪之欲與人間之情,就這樣既矛盾又統一地表現出人物性格的豐富性。”
從游國恩到章培恒再到袁行霈,編撰時間前后相差不到四十年,但三種教材的涵蓋面和概括力,基本可以呈現讀者對嚴監生這一人物及其相關細節片段的解讀形態,即“被諷刺的本質化的人物”——“有人情味的人物”——“有豐富個性的人物”。但不管如何,三部教材都無法撇開吝嗇來談,以至于總是存在著對于嚴監生闡釋的兩難困境,沒能在解釋這個人物的“人情味”和“性格矛盾”中走出圍城。教材如此,學界觀點大抵亦如此。
難道承認嚴監生并不吝嗇有那么艱難么?究竟是什么問題在困擾著我們不能、不敢得出這一文本事實很淺顯的結論呢?當然是經典的閱讀謬誤造成的思維傳統與結論定式。
二
解讀嚴監生(嚴致和)的形象,當然要以文本為依據,以事實為準繩。《儒林外史》中對嚴監生的居家和持家之道有所交待,分正面敘述與側面交待兩種形式,可謂全方位地呈現了嚴監生的為人處世的方方面面。細讀全書,小說里正面敘述來展現嚴監生性格的文本,約略有三處:
這嚴致和是個監生,家有十多萬銀子……他是個膽小有錢的人。(第五回)
……不瞞二位老舅,像我家還有幾畝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度日,豬肉也舍不得買一斤;每當小兒子要吃時,在熟切店內買四個錢的哄他就是了。(第五回)
第三處便是上面所言的經典細節——掐燈莖。
顯然,文本中直接寫嚴監生本人生活經濟表現的筆墨并不多。當然,除了正面的刻畫之外,小說還通過側面襯托或對比的方式來塑造嚴監生。一是根據夫唱婦隨的邏輯,小說里另有兩次借老婆王氏和妾趙氏的話,來呈現嚴監生生活狀態敘述。
一次是妻舅王德和王仁到嚴監生家里赴席所見:
嚴致和即迎進廳上。吃過茶,叫小廝進去說了,丫鬟出來請二位舅爺。進到房內,抬頭看見他妹子王氏,面黃肌瘦,怯生生的。路也走不全,還在那里自己裝瓜子、剝栗子、辦圍碟。見他哥哥進來,丟了過來相見。奶媽抱著妾生的小兒子,年方三歲,帶著銀項圈,穿著紅衣服,來叫舅舅。(第五回)
另一次,則是嚴監生妻子王氏病逝后,原為妾室、后來扶正的趙氏顧念王氏時所言的:
吃了幾口酒,嚴監生掉下淚來,指著一張櫥里,向趙氏說道:“昨日典鋪內送來三百兩利錢,是你王氏姊姊的私房;每年臘月二十七八日送來,我就交給他,我也不管他在那里用。今年又送這銀子來,可憐就沒人接了!”趙氏道:“你也別說大娘的銀子沒用處,我是看見的;想起一年到頭,逢時遇節,庵里師姑送盒子,賣花婆換珠翠,彈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離門,那一個不受他的恩惠?況他又心慈,見那些窮親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人吃;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這些銀子夠做甚么?再有些也完了!”(第五回)
此外,小說還從其哥哥嚴貢生及其家庭生活塑造上,對比寫了嚴監生。嚴監生盡管屢屢受哥哥嚴貢生的窩囊氣,卻倒也厚道,從來沒有太過貶損哥哥嚴貢生,只是對哥哥家里人有個評述:
我家嫂也是個糊涂的人,幾個舍侄,就像生狼一般。也不聽教訓。
……便是我也不好說。……家兄寸土也無,人口又多,過不得三天,一買就是五斤,還要白煮的稀爛。上頓吃完了,下頓又在門口賒魚。當初分家,也是一樣田地,白白都吃窮了。而今端了家里花梨椅子,悄悄開了后門,換肉心包子吃。你說這事如何是好!(第五回)
而嚴監生的妻舅王仁、王德從親戚眼光看嚴貢生,也在呼應著嚴監生的言下之意并不虛:
王仁道:“老大而今越發離奇了,我們至親,一年中也要請他幾次,卻從不曾見他家一杯酒。想起還是前年出貢豎旗桿,在他家里擾過一席酒。”王德愁著眉道:“那時我不曾去。他為出了一個貢,拉人出賀禮,把總甲、地方都派分子,縣里狗腿差是不消說,弄了有一二百吊錢。還欠下廚子錢,屠戶肉案子上的錢,至今也不肯還。過兩個月在家吵一回,成甚么模樣!”(第五回)
綜上可見,事實上嚴監生的為人極為勤儉厚道。表現有三:
第一,他于兄弟人倫誠摯篤敬。嚴監生對貪婪無恥、蠻橫無理的兄長,沒有惡言相向,反而為其憂心如焚,操心不已。對病重的妻子,也是盡心盡力醫治。對于妾室扶正一事,花費也是盡心盡力。
第二,則是夫妻之道令人敬重。嚴監生固然是節儉,其妻王氏更是勤儉持家。王氏哥哥過來吃飯,她自己“路也走不全,還在那里自己裝瓜子、剝栗子、辦圍碟”。王氏會如此操持家務,一方面也許是性情賢惠,但另一方面無疑也是夫妻齊心的情感表征。因為嚴監生對妻子王氏并不苛刻,王氏不但有自己的收入,每年光典當的利息就三百兩。王氏還可以自由支配這些錢,做善事做好事,嚴監生一概不聞不問。相應地,夫唱婦隨,王氏也就能想丈夫所想、急丈夫所急,把錢存起來放在吊籃子里,預備家中應急。
第三,則是妾室趙氏的表現。王氏沒有子息,趙氏生有一子。按常情常理,王氏病重,趙氏完全可以擁“兒”自重、坐等順位。趙氏要“扶正”的焦慮,顯然是來自嚴監生的主導,原因當然是因為慮及唯一的兒子繼承家業的名分。問題就在于王氏的時間不多了,嚴監生和趙氏為了搶這個節點,盡善盡美地主動解決這一問題,才有趙氏頗有“心機”的那些表現。
在我看來,通過情感的鋪墊,嚴監生、王氏、趙氏三者達成的共識正確,恰恰是以王德、王仁及其妻子在妹妹去世前后的丑態畢露得到了證明。趙氏居然連扶正儀式頭上戴的赤金冠子也被王德王仁的老婆擄走,很難說趙氏哭王氏是假仁假義的。嚴監生倘若不仁,會有這樣的妻和妾么?
反倒唯一讓人覺得有些不忍的,卻是嚴監生對自己的苛求,真可謂克己復禮。他對王氏生前恩愛情誼的顧念闌珊,他對妾室趙氏的尊重,他對兒子的愛,表明他并非一個無情刻薄的人。也許有人會覺得嚴監生在趙氏扶正一事上虛偽,乍一看也確乎如此。但看到后面哥哥嚴貢生在他去世后的侵奪弟弟家產時的諸多行徑,不由得佩服嚴監生事前的多慮和周密自保的做法。而且妾室趙氏與嚴貢生、王德王仁的交際,難保就不是嚴監生生前有所交待的。然即便如此周密小心的經營,嚴監生按“禮”出牌的精心布局,仍舊難以抵擋哥哥嚴貢生貪沒家財的狼子野心。
如此說來,嚴監生不但不是什么可笑之人,相反,他是個令人同情的人。他的可憐之處,恰恰是他想自尊自愛、自足自樂而不得的處境。原因自然有他的懦弱,但未必就不是因為他的善良,以及那個滿口詩書禮義的虛偽世界的逼迫。可嘆可悲的是,那個情境下的嚴監生,一個僅僅通過獨善其身而自保、僅僅想通過勤儉而希望能持家的人,即便做得如此勤儉周全,善始善終也只能是個瑟瑟縮縮的夢想。這才是善的悲劇,才是對那個虛偽禮教世界的批判。
三
既然嚴監生并非一個多么可笑之人,其勤儉的持家之舉即便有些苛刻,無論如何也著實不該將其簡單化地定性為吝嗇鬼。但長期以來,他已然被定型為中國乃至東方吝嗇鬼的經典代表。但是,從來如此便對嗎?
嚴監生究竟是不是個吝嗇鬼?為什么他會被閱讀成了一個經典的吝嗇鬼的典型人物呢?
吝嗇的基本含義是“小氣,當用而舍不得用,過分愛惜自己的錢財;氣量狹小,用度過分減省。”可見,大凡言及吝嗇,有兩個基本要素:一是過度、過分愛惜,當用不用;一是氣量狹小。吝嗇是該出不出,該花不花,視錢財如性命,愛財如命,甚至把錢財看得大過命。但前提都是有錢,夠用度支配。也就是說,一般說來,大凡吝嗇,前提需是有錢,而且是相當余裕的有錢。倘若沒有達到一定程度的富足,吝嗇便無從說起。進而言之,達到相當的物質豐富,卻不肯坦然承擔正常的支出,這才叫吝嗇。
相較而言,節儉則無須富足余裕這一前提。節儉不過是積累財富的方式方法,而吝嗇不是。節儉往往與勤勞相結合,缺一不可。正因如此,節儉還是某種道德美譽的縮略語。因此,節儉是該出的出,但不多出,而且盡量少出;該花的花,但不亂花,而且盡量省著花。顯然,嚴監生頂多也就是后者。況且,吝嗇多指向他人,節儉則更是律己,是無可厚非的事情。而事實上,嚴監生充其量也不過是節儉成性而已。至于說他的節儉是否過猶不及,則是仁者見仁的事情。但就文本所述,也還屬于物理人情的范圍。
嚴監生是否吝嗇?應該算不上。嚴監生的確“家有十多萬銀子”,盡管原始資本也是分家時所得,和哥哥嚴貢生一樣。只不過嚴貢生坐吃山空,嚴監生則開源節流,所以才有越拉越開的差距。雖說嚴監生有錢,但只是對自己苛刻,對家人也還不至于。夫人王氏生病,用藥也是舍得的,人參之類的不缺。哥哥貪婪、好吃懶做,他卻不得不要幫哥哥嚴貢生拆爛污、擦屁股、兜破事。按慣例,他雖有錢,但也沒有理由為哥哥的事情包圓善后。這里面或許有怕麻煩的因素,但起碼也說明他對錢財這方面并不看得太重。
可悲的是,膽小善良的嚴監生一家試圖用錢財消解煩擾、解除后顧之憂的做法,不但沒有獲得哥哥嚴貢生的回報和支持,也沒有博得王德、王仁兩位舅爺的真心庇護,更沒有得到所在環境中的呵護與理解。相反,他試圖自足自樂的生活,始終處在哥哥嚴貢生虎視眈眈的各種威脅與困擾中。于是在臨終之際,他面對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的看熱鬧的人,面對五個如生狼一般等待著搶奪其家產的侄兒,嚴監生在生命最后時刻的所思所想,無疑只能是絕望。因為這一切對嚴監生而言沒有任何意義,真真是徒費燈油。
也就是說,嚴監生要掐滅一根燈莖的含義,固然是他認為其浪費燈油。但為何是浪費?似乎無人往平常心上去試解一二。連一貫懂得丈夫的妾趙氏,也以為他是在憂心費燈油而已。對一個身家不小的臨死之人而言,憂心區區一根燈莖浪費燈油,的確是過于苛刻。但細細想想,嚴監生臨終時所處的情景,面對一屋子虎視眈眈圖謀家產的虎狼之徒,除了見物不見人的兩根燈莖的無奈與嘲弄之舉外,還能說什么呢?難道他那執著搖晃的兩根手指,不也是一種無聲似有聲的抗議與嘲弄嗎?
善良柔弱的人被欺侮嘲弄,貪婪橫行的人反而得美名功利,人世的悲哀莫過于此。嚴監生對他人常常慷慨解囊,對自己嚴苛如此,充其量也就是過于節儉。如此說來,嚴監生仍是吝嗇鬼嗎?
四
基于文本的證據,可以發現嚴監生并不吝嗇,但應該說嚴監生的確為人羸弱。小說里沒寫他欺負別人,都是寫他怎么花錢周全各種外來的煩擾。花錢最多的,便是他哥哥嚴貢生嫁接到他身上的各種麻煩。嚴監生為何要怕他哥哥呢?原因只是他有兩點無法改變的劣勢:一是功名,一是倫理。
何以見得?嚴監生是個明白人,在對兩位舅老爺臨行托孤時,他說:“教他讀讀書,掙著進個學,免得像我一生,終日受大房的氣!”嚴監生非常清楚老大嚴貢生公然欺侮自己的底氣所在。一是自己功名比嚴貢生低。監生比貢生低級。嚴貢生貪贓枉法,卻可以和湯知縣暗通聲氣,實在不行可以一走了之。嚴監生面對來找哥哥嚴貢生辦差的差人,“不敢輕慢,隨即留差人吃了酒飯,拿兩千錢打發去了”,最后還請兩位舅爺商議,“連在衙門使費共用去了十幾兩銀子”,才“官司已了”。接著還要“整治一席酒,請二位舅老爺來致謝”。因為這功名差級的原因,嚴監生怕官,甚至比一般的小老百姓還怕。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嚴監生就是一個“穿鞋”的“監生”而已。乃至于他的“監生”名分,也不外乎就是一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鞋”而已,甚至還沒有鞋的實際用處。
嚴監生一生氣短,屢屢受哥哥嚴貢生欺侮,另一個原因是他在家族內身份也比嚴貢生低。嚴監生說哥哥嚴貢生是大房出身,他自己則是二房。大房與二房的差異,直接導致了嚴監生與哥哥的身份等級差別。以至于嚴監生在世時,雖然勤儉持家而家業殷實,但仍舊終日要周全哥哥的行動,看嚴貢生臉色行事。更毋庸說嚴監生一去世,嚴貢生便公然覬覦弟弟家產,乃至于自作主張要當弟弟家的家長了,甚而至于威脅要發賣弟媳婦趙氏。
一是功名,一是倫理。嚴貢生也正是拿捏住自己這兩點在封建秩序里的天然優越性,不僅不拿族長當回事,更不拿嚴監生的妻舅、妾氏的親戚當回事。有意思的是,嚴貢生蔑視趙氏為弟弟的妾的出身,在立嗣問題上大包大攬,想法子貪沒弟弟家產。嚴監生的妾趙氏不服上訟,恰好幾個環節的主官都是妾生身份,于是嚴貢生在府、縣都告輸了,司里又不理。可見,嚴貢生一旦發現倫理規則不起作用時,就憑自己的功名來施壓。當發現功名威力不夠時,便層層托關系、勾結官府權利,只得飛奔到京,想冒認周學臺的親戚,到部里告伏。最后還是弄了個三七開的審判結果,輕而易舉地侵吞了弟弟的大部分家產。嚴監生一生謹小慎微、克勤克儉,卻落得如此下場,令人嘆息。
顯然,《儒林外史》對比著寫嚴監生和嚴貢生兩兄弟,諷刺的是嚴貢生以及縱容、包庇和衍生這類人事的不合理的社會。對于嚴監生的膽小、勤儉和克己復禮,以及最終令人扼腕嘆息的命運,作者在冷峻的筆墨中,寄寓的應該是同情,傳達的無疑是人世冷暖的嘆息。長期以來,閱讀者僅僅把嚴監生定格成一個吝嗇鬼,這對嚴監生典型化處理的經典閱讀模式,不僅有點混淆黑白,更僵化了對《儒林外史》這一高度濃縮的藝術片段的理解,萎縮了人類天性中應有的對于善良與弱小者的感慨與同情。
五
吳敬梓是對比著寫嚴貢生和嚴監生兩兄弟的,其藝術公心所向絕不僅僅是塑造、諷刺一個吝嗇鬼。顯然,較之哥哥嚴貢生的滿口仁義道德、標舉詩書,實則寡廉鮮恥、巧取豪奪、揮霍無度、貪婪無恥,弟弟嚴監生的克己復禮、節儉成性、畏縮懦弱無疑更讓人同情。因此,僅僅以兩根燈莖這一經典細節孤立理解嚴監生,并將其理解為吳敬梓意在諷刺一個節儉成病態的書生,不僅無論如何說不過去,同時也大大降低了《儒林外史》的藝術趣味。
重新討論嚴監生,目的不是為其翻案喊冤。但對這個人物的重新理解,無疑可以刺激我們更深入地體會和估量《儒林外史》的藝術旨趣。眾所周知,《儒林外史》作為中國古代小說的經典之作,最為顯著的特征,大概就是“諷刺”了。誠如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所說:“迨吳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摘時弊,機鋒所向,尤在士林;其文戚而能諧,婉而多諷;于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
毋庸諱言,魯迅對《儒林外史》在中國小說史上的意義概括異常賅要,如老吏斷獄,可謂對經典的經典概括。但是,《儒林外史》寫得好,與諷刺與否、諷刺對象并不構成直接的邏輯關系,而是其“秉持公心,指摘時弊”的“機鋒”與“戚而能諧,婉而多諷”的“而”。而所謂“機鋒”和“戚而能諧,婉而多諷”之間的兩個“而”,這不也就是恩格斯的說法——“現實主義的意思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的本領嗎?可見,閱讀、理解與欣賞《儒林外史》,要件有二:一是不忘吳敬梓寫作的初心和始終,即“公心”;二是不要偏執于“戚”與“能諧”、“婉”與“多諷”的任何一端,而是要辯證理解,即體會作者將它們融于一體的“而”的功夫。前者是內容與思想,后者是藝術才華。如此才能更好地在經典閱讀中品味古今同慨的人生共識,而不是僅僅存留些許干枯的文學笑話來慰藉世俗。
事實上,不僅《儒林外史》的閱讀需要反思和檢討,許多經典作品,尤其是那些以選擇和過濾了的作品片段來廣泛傳播的經典都存在這個問題。譬如一提到《紅樓夢》,林黛玉就成了病態的促狹才女、身體不好的偏激女子代名詞,薛寶釵則是八面玲瓏、吃得開、會做人的賢德女性代表。賈寶玉自是毫無世俗用處的多情公子,薛蟠簡直就是花花大少、空心大蘿卜的“富二代”……一提到《儒林外史》,就只想到范進中舉時的失心瘋、嚴監生掐燈芯等若干經典片段。這些文本片段被一再作為經典選段進入閱讀、傳播層面,所涉人物形象的藝術思想內涵也就往往不被深究,反而在大眾趣味和世俗壓力的雙重遇合下,成為非常庸俗的閱讀趣味,甚至自然而然地被當作生活與藝術珠聯璧合的榜樣,以符號化的形式流傳于世俗趣味與大眾營銷共謀的閱讀共識譜系之中。多少豐富的藝術形象都是如此滑入大眾的、庸俗的閱讀共識視野中!
經典作品的經典選本或者選段進入教材,固然極大推廣了經典的傳播與接受,也弘揚了優秀文學作品的文化魅力。但與此同時,也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對經典文學作品的片面、淺薄和負面化的理解與闡釋。一旦對人物的解讀在某一時段內因應著時代語境和社會潮流而出現定式思維一邊倒,不僅會將鮮活的文本脫了水、定了軌,更會歪曲、扭曲甚至凋敝了讀者活躍豐沛的閱讀主動性。
如今,呼吁對經典文本的閱讀,旨意恰恰就在于融通古今的人心隔膜,讓今人在人生的意味上多一點理解,多一點慈悲。毫無疑問,在這個意義上,對經典文本展開細讀、回讀、反讀與全讀,在曾經和現在都經歷過那么多阻斷、引導與隔閡的當下中國語境,也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選自《中國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