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
去年,剛做完中國少數民族舞蹈人物水墨畫大展的鄭軍里,今年暑假期間遠赴甘南采風寫生,又畫回來50幅依舊筆墨精妙的人物水墨畫。長時期進行廣西少數民族題材創作的鄭軍里,這回行旅域外,題材的拓展,也相應帶來了表現技法和風格面貌的變化。其實從去年的少數民族民間舞蹈人物畫開始,這種新的嘗試和變化就已初露端倪了。
繪事之變,總是自然而至的,如同生命生態一樣,題材畫法領域的拓展也在其中。鄭軍里在題材上拓展域外的行為,我以為不僅僅是一種創作上的快樂和情趣,這本身就有一種繪畫形式得以解放的作用,也就是說這種轉移拓展的過程,就伴隨一個新的意義。如果把過去鄭軍里本土少數民族人物畫看成一個固有文本的話,那么現在這個文本產生了新的變化。伽達默爾在他的《真理與方法》這本書里講,“文本的意義超越他的作者,這并不是暫時的,而是永遠如此的,因此理解不只是一種復制的行為,始終是一種創造性的行為”。
我對鄭軍里的少數民族舞蹈系列和近期的甘南藏區創作寫生,也持如是觀。
廣西人畫藏區人物是新鮮事,起碼過去沒有過。各地域的畫家多少都有一點本位思維的,這種思維有時候還很牢固。似乎念茲在茲,筆下的一切維系都在腳下的土地。所以從去年鄭軍里畫全國少數民族舞蹈人物和今年的甘南寫生創作,我都很關注,看看能否從中找到一些關于“領域”轉移中所寓有怎樣的新的觀察點。比如那種水墨明麗的畫法,抒情暢和的筆調,在這次甘南的行旅創作中,可有新的不同,域外的人情風物是否給畫家帶來新視覺的靈感……。
其實,20世紀90年代,我就有一個以畫家為個案,系列論評廣西美術新風的打算。“新”,一定是我立意寫作的動機,以此打算給廣西的美術風尚勾畫一個新的輪廓,其中計劃要寫的人中就有鄭軍里。當時想到的題目是“新唐風”。
那個時候鄭軍里的畫確有唐畫的富麗氣象,筆墨的清新格調及馬和人物的風姿,卓然而立于那個時候難見突破的中國畫領域,尤其洞開廣西少數民族人物畫沉悶的思維和視覺。這種新風格跟80年代以來的那種趨新求變完全不同,有令人心悅誠服的筆墨技巧,借古開今,畫面格調閃耀著強烈溫暖的時代光芒。
鄭軍里的中國畫一直有自己的領域,長于人物,尤其在少數民族風情人物畫方面,有很清晰的個人面貌,在中國美術界有穩固的地位。從1980年代過來的人,大多都記得1986年鄭軍里在中國美術館以“華夏人物展”給中國美術界所吹來的那股酣暢人文的寫意之風。
那時侯的鄭軍里,意氣飛揚,風華正茂,借取了80年代求新于西風與尋根于本土并舉的文化大潮,開始了自己從工筆到寫意人物的一個轉型。后來就更直接地立足于本土,把興趣、情感和筆頭對準了廣西桂西少數民族的風情人物,至今這條道路沒有改變。


畫了幾十年廣西少數民族人物風情的鄭軍里,在藝術的表現上早已得心應手,也早已形成了自己的獨特風格。這次赴甘南寫生創作,表面上看是一種題材的轉移,其實在很多地方彼此還是有不少相似之處,如藏區的人物、牦牛及風情場面,從形態及筆墨的表現上,與鄭軍里筆下的廣西少數民族人物和場面,確實有很多的相通之處,只是今天的鄭軍里,確實也想借域外題材的拓展,帶來一些新方法的求變。
在甘南,鄭軍里碰到了藏區牧民中難得一見的“轉場”遷徒,各種生動感人甚至壯觀浩蕩的人情牧歌都在其中了。從準備到啟程、遠征,這種場面都是生活在那個地區的人們難得一見的壯舉,想必這對鄭軍里的視覺和心靈有很大的震撼。毫無疑問,這批作品即以“轉場”為中心,描繪了他見到的感興趣的藏區牧民們的人情生活,有著向往遠方的牧歌情調。《一路向西》《齊心協力奔遠方》《陽剛》等都表現了這種特定場面中的壯觀與抒情。那種新生活的小趣味也盡在其中,如現在牧民女的通訊與娛樂也離不開手機了,持手機放牧的《音訊傳來》即描繪了這種生活。
鄭軍里是慣于抒情的,畫白褲瑤如此,畫藏民也如此,《歸途》《家園》《漫步》《日落而歸》《初綠》等皆是在轉場過程里體會到的人情場景,經鄭軍里筆下拾來,就別有情趣。由于人物畫在中國畫里有特定的人物造型要求,所以在其演進過程中,我們也看到那種唯造型馬首是瞻、被形似所障目的畫面比比皆是。所以中國人物畫向來忌于對造型過度迷信、貧于情趣的創作心態。鄭軍里從畫“華夏人物”開始,就已趨向于夸張和趣味,后來畫少數民族人物,更是趨向于抒情浪漫,筆端下總是寥寥意趣,筆法沒骨,一派溫情與詩意并重的格調。這批甘南的新作也大致如此,只是少用了沒骨的筆調,增加了行旅紀游的線條。
今天的中國水墨人物畫,想無視西方造型的訓練結果,是不現實的,尤其從學院出來的一批人,幾經修養、見識的充實和打磨,還是汲取了西畫的藝術營養,同時也擴大了中國人物畫的藝術表現力。鄭軍里在自己的文章里就坦言過,對造型和形式的重視,并自覺與中國意境的結合,可創造一種更中國化的新圖像,也是他中國畫創作的大致方向。所以我們看鄭軍里的畫,少有那種囿于傳統的筆墨圖式,總是有一種在20世紀才講究的那種別裁的畫面形式感,還不失中國繪畫的氣象與氣勢,這就與一般的中西結合拉開了本質上的距離。
它是一個時間段的專題組畫,鄭軍里為求得創作的系列性,在畫面的尺寸上是有所統一和控制。在不大的畫面中處處皆有游跡所到。鄭軍里有過硬的筆頭能力,造型和筆墨都如此,所以在一個新環境和新視覺里,即能爆發出信手拈來的輕松感和創造力,這種創造有很多的神來和趣味。這種神來和趣味在畫甘南的這批畫里依然有和暢的表現。
一個新視域的打開,一個新題材的開拓,一個西北,一個南方,給鄭軍里帶來的興奮不言而喻。跨越到一個民族地區的心里體會,影響到藝術表現的展開和變化,也是明顯。今年鄭軍里畫了一個藏區季節的轉場,其實對鄭軍里的少數民族人物畫創作而言,何嘗不也是一種創作遠途的“轉場”呢,而且這種“轉場”也許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