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性素描的發展及在當代藝術中的應用

黃光良

【摘要】“線”作為素描的表現形式的一種，有著豐富的表現力，線條的粗細、硬軟、起伏的節奏體現了作品自身的情感和內涵。在藝術史的發展進程中，在各個“流派”、各式“主義”的名家的作品中、手稿里，線性素描在繪畫中都顯現出獨特的藝術魅力和無可代替的視覺特點。

【關鍵詞】素描；線性；發展；當代

自古以來，用線造型就是人類觀察自然、表現對象最常用的一種方式。無論是西方藝術還是東方藝術，無論是古典還是當下，“線”的繪畫表現是他們的共同點，在奔放的線條旋律中，展現出美學的“概括”和“個性化”的藝術語言。可以說，在素描造型藝術中線條的表現包含著重要的審美特質和諸多的審美元素，在藝術史的發展進程中，在各個“流派”和各式“主義”的名家的作品中、手稿里，線性素描在繪畫中都顯現出獨特的藝術魅力和無可代替的視覺特點。

美國斯坦福大學的藝術教授丹尼爾·M·曼德爾洛維茲曾經說過：“素描，是指用色彩和線條把現實中的或想象中的物體形象描繪在紙或其它底子上。”這段話或許有些片面，但它卻反映了線條在素描繪畫中的重要作用和地位。“線”作為素描的表現形式的一種，有著豐富的表現力，線條的粗細、硬軟、起伏的節奏體現了藝術品自身的情感和內涵。我們能從眾多畫家的作品中體會到千姿百態素描線條之美。

一、15世紀至18世紀的造型之線

早在15世紀，波提切利的素描草圖和作品中顯現出他在造型上用線的精深造詣。他指出“線條作為固定的邊界具有比明暗優越的表現或與之相等的價值”，波提切利的素描手稿中展現了他對線與體積的精確理解，以及使形象傳神的精湛技法。在濕壁畫及蛋彩畫時期的烏切羅、利皮等名家均善于用線。這個時期是使用線條塑形的重要時期，線條成為當時藝術表現的主要手段。明暗表現技法成熟于16世紀，并逐漸成為當時繪畫表現的主流，即使是達·芬奇這樣善于運用明暗表現的大師，作品中依然離不開線條的導引。他說：“繪畫科學首先從點開始，其次是線，再次是面，最后是面規定著形體。”可以看到，達·芬奇把“線”的表達始終視為一個重要的繪畫手段。再如拉斐爾，他在素描中使用的線條典雅而且灑脫，富有詩意。荷爾拜因的線在畫面中虛實強弱相互呼應，在表現上層層推進入理入微。丟勒是用線的杰出代表者，他善于用線條來表現事物形體結構，他完全按事物的真實狀態用清晰的線條來描摹，明暗表現是忠實于物象的，造型結構是繪畫表現的一個內在的重要因素，光影只是表象，一切都和結構緊密相連，從中可以感受到他對線的“細致感”的追求。丟勒在塑造對象時的縱向及橫向線條如在織一張大網，線的弧度、走向揭示了形體的造型特征。正如沃爾夫林所說：“我們無論在什么時候看到16世紀的圖畫，一種明顯的線的主題就涌現在眼前。”這個時期，藝術家的素描作品中的“線”刻畫出了造型的物理特質，也在造型表現上形成了一整套從觀察到塑造形體層層推進的繪畫方法。

倫勃朗是17世紀的著名畫家，他晚年的素描趨向于涂繪。他使用了一種被稱為“紫金色的黑暗”的渲染法，使得畫面物象中的線條隱藏到光影深處，線條作為圖像深層的一種邊緣暗示，使得線條在明暗的畫面中呈現出時隱時現的跳躍感。倫勃朗注重用塊面的表現手法去展現對象，弱化輪廓的痕跡，強調的是主觀的意識，作品看上去畫面層次感分明，色調豐富。然而，在這段時期的素描作品中，“線”的表現仍然是重要的手段，而且在不斷的演進和發展。

新古典主義畫家安格爾對線條的偏愛和執著使得當時學院派的素描繪畫達到了較高的水準，豐富了素描表現的理論基礎和實踐基礎，他說“線條就是一切，色彩是空虛的”，他的線條簡潔、精準。德拉克洛瓦則認為“線條就是色彩”，他作品中的線條熱情奔放，節奏感極強，使得在油畫作品中的肌理變化、筆觸律動賦有塑造之美。

二、19世紀至20世紀的情感之線

節奏感是素描表現中較為重要的因素之一，它是突出作品情感，增強作品感染力的主要手段，而“線”的起伏、波動常常會給觀者以節奏上的共鳴，猶如生活融入了詩歌，生命注入了激情。保羅克利說：“一根漂亮的線條具有這種被一系列基本拉力單位所牽引延長的感覺，這種拉力則有著節奏功能。”

19世紀印象主義時期，印象主義藝術家對“線”采取的是否定的態度。然而其中也不乏特立獨行者，有著學院派的繪畫基礎，且迷戀于安格爾繪畫風格的德加就是其中一位，從德加這一時期的紙本作品中可以看出，他正處于從古典主義風格逐漸蛻變脫離的過程。在《芭蕾舞演員》系列作品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從古典傳統精確畫風的“線”到飄逸而帶有韻律的“線”的轉變，而且畫面中“線”作為繪畫元素的本體不僅僅是為了勾勒物象的邊緣，它起著加強人體線條節奏感的作用，使線條的表現富于變化而帶有音樂般的律動感。19世紀末，隨著東方藝術的傳入，后印象派時期的藝術家對線的運用有了新的理解和體會，線性素描在繪畫觀念以及表現風格上有了突破性的發展。線條的表現在這個時期呈現出平面化、裝飾化，主觀化等新的特征。凡·高的大量素描作品中，大膽地使用點狀的線條使畫面充滿了流動的激情。凝固、滯硬、頓拙的線條痕跡，明確地揭示了凡·高對大自然和生活充滿熱愛的精神特質”。后印象主義的藝術家的素描作品中“線”的運用是最顯而易見的，他們的油畫作品中線的表現是他們線性素描表現的延展，正如凡·高富有激情的線一樣，啟迪了后來的表現主義、野獸派畫家，正如納比派受惠于高更一樣，立體主義同樣受惠于塞尚。油畫表現中直接畫法的盛行，使得當時草圖或素描作品中“線”的表現可以更直接的體現。到了20世紀，翁貝特·波丘尼、塞韋里尼等未來主義的藝術家在素描中用線條表現時間和空間。線描大師馬蒂斯把線的表現提升到了抽象主義的范疇，波洛克作為抽象主義的另一位代表，他進一步豐富了線的表現因素，無論是傾向于書寫風格還是幾何風格的線，都使線的表達到了一個空前的高度，線性素描在西方繪畫體系中有著與形、色同樣重要的地位。在素描作為獨立的一種藝術創作類別的時代里，線作為素描的要素之一，它是畫家通過素描作品創作而成的具有個性化的藝術表現形式。綜上所述，線性素描在西方繪畫中的發展是折線式推進的，發展到現在，線性素描的表現已具有獨立自主的生命意義。

三、現當代的表現之線

在現代的藝術教育體系中美術院校的教學起著重要的作用，而素描是美術院校教學重要的課程，因此素描習作、素描創作作為學院教學的重要課程，它的受眾面是比較廣的，在現當代的素描作品中“線”的因素從表現上、材料上、觀念上都呈現出多樣性和復雜性。

線性素描在現當代的繪畫中的運用，霍克尼的繪畫無疑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他的繪畫的題材具有多樣性，從人們衣食住行到生活起居，從家人到朋友，生活細節與情緒變化在他的畫中一一展現。他的素描作品是一種完全獨立的繪畫創作形式，與其它創作的媒材一樣重要。霍克尼早期的作品中，形體的線性表達與畫面的趣味性相得益彰。如《抽煙的男子》，畫面中一位神情自若的男子，左手捋著頭發，眼神泰然自信，衣服上使用的線條硬朗而肯定，與椅子上的花式圖案形成了強弱、繁簡的對比關系。而人物頭部和手上使用的線條則粗獷且帶有概括性，可以看出他在描繪對象時使用的線條是根據對對象的感受、根據畫面的整體節奏而做出選擇的。霍克尼用線捕捉物象的細微變化、細微關系是他的特長，無論是他的素描，還是他的大型創作作品，或是他在電腦板上的電子圖像作品，線條都是他的主要繪畫手段。霍克尼前期作品的人物畫有一種不確定性，他素描稿中的線，不是簡單為了畫準“形”，他的“線”是直接服務于情感的，是內心的再現。安迪·沃霍爾是波普藝術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在他創作于 20世紀50年代的300幅素描作品中，展示了安迪·沃霍爾除了波普藝術絲網印刷、湯罐、車禍、瑪麗蓮·夢露以外的另一面，安迪·沃霍爾筆下的人物線條硬朗，作品大都刻畫著某些特有的情緒或生活的狀態，也有一些波普作品的草圖、線描手稿，有些作品應該是畫家創作前的練習，這些素描作品是安迪·沃霍爾精神世界的一個縮影。在一批名為《靜物和腳》系列素描作品中，對腳的刻畫總帶有對相應物件的搭配與呼應，安迪·沃霍爾創作的這批素描作品中，線條流暢清晰、筆觸流動且富有韻律。腳部的刻畫生動而帶有裝飾感，所搭配的物件一樣帶有特定的情緒。線在表現腳與靜物時不是一味注重造型的準確性，腳部的勾勒稍帶變形，配件（如書本、木偶、花束）的輪廓線起著呼應或破除腳部輪廓線的作用，在整個畫面中，似乎是在處理線條粗細以及線條節奏的關系，腳的細線和配飾物等繁復的線條組成了一個較大的對比關系。這批素描作品反映出畫家在造型趣味、情感再現上的嘗試和探索。流暢的線條、簡潔的造型、明快的對比看似隨意，實際上是經過了精心地布局。

結語

素描是一切造型的基礎，而“線性素描”則是造型創作的一個類別，它是研究造型過程中自然而然演化的結果。在自然物象的邊緣其實是不存在“線”的，由于光線的折射以及數千年來人類對物象世界的認知，使我們還是能感覺到“線”的形象。藝術家對于線條的粗細、輕重、曲直的把握是非常敏銳的，線條本身所體現出的趣味遠比表象的“準確”要重要得多。林風眠在《原始人類的藝術》一文中總結道：“原始時代的線畫，無論是摹寫自然界的物象，裝飾的圖案，其描寫法，各區域的民族，皆大同小異。”藝術家的繪畫觀是與美學的形式表達有著緊密關聯的，繪畫是多元化的，不同時期、不同國家地域的文化藝術發展進度、導向不一。素描的發展，特別是線性素描的發展盡管表現形式、表現內容略有相同，但仍總有相同之處，那就是對美的追求取向趨同，不同的審美意識可以共存。

藝術史是一個民族文化、宗教、社會的綜合史，閃爍著人類智慧的光輝，展示了民族的特性。對于中國來說，線性素描更多可以看做中國畫線描的樣式表現，只是作畫材料與西方學院傳統教學素描的材料有所不同。據記載漢朝末年，以線描為特色的壁畫就開始盛行，一直到北魏和唐朝后期，中國線描畫就在紙、絹和冊頁上普遍出現。中國畫一直是以線為主，唐代畫家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寫道：“無線者非畫也”，中國畫的寫意和白描有著氣韻生動，以形寫神的理念，同樣注重“線”的節奏氣韻、濃淡粗細、曲直強弱等。藝術院校教學的廣泛開展，使得素描繪畫得到普及與發展。在現當代藝術盛行的今天，我們不僅要研究當下，也要回顧歷史，更要對我們自身進行反思。從梁楷之后，開寫意風之先河，先前細膩的工筆繪畫產生了觀感上的改變。在畢加索之后，先前的歐洲繪畫藝術就呈現出與之前美術發展所不同的多元發展變化。英國詩人艾略特曾經說過：“當一件新的藝術作品創作出來之后，在它之前的所有藝術作品也會隨之發生某些變化。一切現存的不朽之作自身已形成了一個理想的秩序，而一旦引入了這件新的真正新的藝術品，原來的理想秩序就會被改變。”我們對素描中的用線進行疏理，目的是為了我們更全面地領會前人的藝術主張，也更好地繼承前人的藝術成果。

注釋：

*本文為廣西藝術學院校級一般項目《線性素描表現語言研究》（YB201508）課題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朱思睿.西方繪畫中線的使用[J].美術大觀，2011（11）.

[2]鐘涵.素描需要再認識[J].美術研究，19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