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恒超
(天津商業大學法學院心理學系, 天津 300134)
交流是人際互動的一種典型方式,交流者主要通過語言媒介在人際相互作用過程中彼此溝通信息、經驗、期望和假設等,進而發展出某種共同的交流意圖和觀點等(張恒超, 2013, 2018a; Krauss & Weinheimer, 1964; Kronmüller & Barr, 2015)。在交流共同目標和集體責任的基礎上,交流者通過人際互動逐漸實現個體認知向共同認知的轉變;這也決定了交流語言認知和個人語言認知過程的差異性,交流語言發生和發展過程相對表現出更多的情境性、人際“沖突-協調”轉變性等特征,即交流語言認知過程表現出更多的變化性、復雜性和靈活性特點(張恒超, 2014, 2017b; Brentari & Goldin-Meadow, 2017; Buz, Tanenhaus, & Jaeger, 2016; Nappa & Arnold, 2014; Roberts, Langstein, & Galantucci, 2016)。交流語言認知過程的獨特性和復雜性還源于,交流情境中語言并非唯一的人際互動溝通媒介,交流互動中還包含了大量的非語言媒介和因素,如表情、交流者間的特定關系、交流雙方彼此的特定成員身份等(張恒超, 2017a, 2018b; 張恒超, 陰國恩, 2014; Gahl & Strand, 2016; Montag & MacDonald, 2014)。
在交流語言使用的情境中,兩個重要的影響因素是交流情境和交流者的知識狀態,這兩方面影響交流語言信息的選擇。任何語言交流過程中,從交流之始交流者即考慮交流的特定物理情境和交流同伴的特定知識狀態,然后,將該信息合并入交流語言的表達方式中(說者的角度),以及交流語言的解釋中(聽者的角度)。因此,情境和交流者的知識狀態影響每一次言語互動中交流者的語言信息特征。文章擬歸納和述評交流語言信息理論:Gricean理論及發展,基于交流語言認知加工的解釋。前者著眼于交流者彼此間知識狀態對于語言信息的影響;后者則重點關注交流情境和互動性對于語言信息的影響。
對于交流語言信息特征而言,Grice(1975)認為交流雙方的“合作性”將引導聽者假設說者會向其提供特定情境下的充足信息。在交流情境中,這意味著一個說者被期望提供足夠的語言細節,以允許他的聽者準確鑒別出指定的交流對象,并保證不存在多余的額外信息。反過來,聽者會使用這一期望來解釋語言信息的恰當內容。然而,如果一個說者對于信息的最佳數量估計出現錯誤,或者如果他想無視這一“交流合作性”規則,聽者就必須推論出語言之外遺失的信息或者忽視語言中多余的信息,以保證準確地提取說者的真正交流意圖。顯然,此時說者是“不稱職”的,其沒有很好地遵循交流合作規則這一假設,這不僅影響彼此的交流合作效率,而且容易導致交流分歧。簡言之,“Gricean理論”是交流語言的合作規則,這是交流語用特征對于交流語言信息的基本假設與要求。
Grice(1975)交流語言的“合作規則”,作為交流語用學領域的一個重要觀點,反映了交流互動中語言的一般性合作特征,并提供了交流者間傳遞和理解語言“言外之意”的合理解釋。“合作規則”假設說者是理性的,允許聽者對語言信息進行適當的推理。
歸納而言,Gricean理論提出“語言合作規則”的9個具體交流規則,涉及到交流語言的數量、質量、關聯和方法四個方面,如表1所示。
表1 Gricean理論的交流語言合作規則
例如,如果一個說者提到“高玻璃杯”,一個聽者相應地將推理出交流情境中還存在一個“矮玻璃杯”。聽者的這一語言推理是基于假設說者遵循了“交流語言的合作規則”,因此,說者的修飾性詞匯是自覺暗含了這種未表達的信息(矮玻璃杯)??梢?,所謂的“交流語言合作規則”體現了交流者對于語言能夠提供最佳交流信息的期望,這使得聽者合理而恰當地推理了交流語言信息而又高于語言本身的字面含義。也就是說,交流語言的信息特征源于交流情境的限定性,語言內容與對象間的聯系關系因交流情境、交流目的而相應不斷調整(Edelman, 2017; Matovic, Koch, & Forgas, 2014)。
Gricean理論不僅強調交流過程中說者應當以交流目的為核心遵循如上規則,反過來,聽者期望說者提供正確數量的語言信息,并且語言信息是正確的、相關的、清晰的,交流合作任務的成功實現依賴于這些交流期望和假設,基于此,Gricean交流語言合作規則可以解釋交流語言中隱含義的自覺推理過程。例如,“A:我們沒有芥末醬了。B:現在商店還開著門?!睆恼Z言字面內容看,B的對話似乎和A相脫離了;但是,Gricean理論的合作規則能夠解釋A和 B交流語言互動的合理性。A不認為B的回答是不合作或不恰當的,更不會認為B脫離了交流主題;相反,A認為恰當的語言含義是需要進一步從交流語言字面來推理,即B的語言互動或回應,暗指“你應該現在去商店買一些芥末醬”。盡管B交流語言內容的基本義,從字面上看,與A的語言是不相關的,但是交流者彼此會認為兩句話間的隱含義是相關的,且A能夠完全理解B回答語言中符合交流合作規則的隱含義;同理,B的回答語言不僅表明自己理解了A語言中的隱含義,并直接做出了恰當且合作性的回應,最終雙方對交流語言互動過程均是滿意的。實際上,Gricean理論的交流語言合作規則假設,交流中雙方彼此的特定知識經驗能夠形成和有助于理解交流語言中的隱含義,除了真正按照字面來表達和理解之外,交談者利用了合作規則中的“關系規則”來傳遞隱含信息。交流語句間字面上的脫離,恰恰是對交流關系規則的遵守,或者說,字面上違背規則會使交流情境產生隱含義,并引導聽者去尋找字面違背規則行為發生的合理原因,許多情況下隱含義很容易被推理和理解,最終遵循“合作規則”。
針對交流語言合作規則,Grice在之后的理論探討中進一步重申并簡化了兩個數量規則:
數量-1:不要表達低于要求的過少信息。
數量-2:不要表達高于要求的過多信息。
進一步提到九個交流規則表現出不平衡狀態,比如“數量-2”規則與其他規則相比較相對不重要。事實上,Grice指出某些情境下說者違背了“數量-2”,即交流語言包含了交流目的之外的多余信息,也可能并不違反合作規則,而僅僅算是浪費時間或者多余信息在一定程度上使人迷惑不清,可能產生片面觀點、錯誤想法——聽者對于交流語言的不恰當推理。所以,交流過程中交流者違背“數量-2”,不會增加說者的認知負擔,但可能激發聽者不必要的認知推理努力性(Carston, 2005)。
交流過程中,交流者違背數量-2不會威脅到交流目的的成功實現,“但違背數量-1卻能夠威脅到交流目的。例如,A:遞給我蘋果;B:遞給我小的紅蘋果?!?/p>
A句是很典型的信息不足表述,聽者無法辨明所指的蘋果是哪個;B句則提供了過多的信息,因為增加了紅顏色特征,但是并不影響聽者準確辨明所指的蘋果是哪個。盡管聽者對違背數量-2的交流語言會相對寬容地接納,但是可能存在一些超越了情境中數量規則的潛在影響。再看一個交流的例子(Welker, 1994),“A:我正在舉辦一個晚宴,需要四把椅子。B:約翰有六把椅子。”按照Grice的分析,B的回答好像違反了數量-2規則,因為A僅需要4把椅子。這種回答就迫使A從B的回答中推理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前提是假設B的回答具有合作性。B通過提供了過多的語言信息,暗示出了約翰借給A椅子的可能性,因為約翰擁有的椅子數遠超過A需要的數量。
生活中每天的互動交流都會發生這樣的例子,可以看到,當存在一定的交流情境特征支持時,交流者能相對容易地加工處理“提供過多信息,即違背數量-2規則”的現象。再如以下三個例子:
A: 你去哪兒度假了?
B: 去了法國南部,乘火車去的。
……
A: 她掙了多少錢?
B: 50美元, 我知道, 因為是我做的工資名單。
……
A: 這附近有車庫嗎?
B: 拐角處有一個,但今天關閉了。
……
每個例子中,B都提供了超過了A所提問的信息內容。第一組中,A能夠理解B提供過多的語言信息是有原因的,B想告訴對方她的假期是“低碳”的;她對火車感興趣。第二組中,B的“多余解釋”暗指僅回答前半部分會令人疑惑或存在爭議。第三組中,B的“多余解釋”可以幫助提問者,這可以通過交流中Grice 的“關聯”規則解釋,即B知道自己額外的信息表述是多余的,但可以降低A的認知努力或誤解。
概言之,Grice所提出的9個交流規則表現出不平衡的狀態,其中對于交流語言信息特征的解釋,Grice認為“數量-1:不要表達低于要求的過少信息”是相對更為嚴苛的交流語言標準;數量-2規則在特定的交流情境下,從表面來看是信息過多,但是隱含義一旦被理解,這些信息對于相應的情境又是最佳信息。
后Gricean理論進一步推進豐富了Gricean理論的交流語言合作規則,對“數量規則”做了重新闡述(Horn, 2004; Levinson, 2000)。Horn和Levinson精簡了Grice關于交流語言的推理性解釋,Horn認為交流者交流語言的豐富性,源于交流者的特定交流意圖;而Levinson則強調交流語言的詞匯或句法結構特征,在特定情境下將引發自動化的推理加工,該過程相對不依賴于交流者的交流意圖。
基于交流者認知節省性的原則,Horn發展了對交流語言的推理性解釋,圍繞著“質量規則”,建議用兩個一般規則來替代Gricean理論中的數量、方法和關聯規則。
A:數量規則:以表述質量為核心,交流語言表達應充分。
B:關系規則:以表述質量為核心,僅做出必要的交流語言表述。
數量規則包含了Grice的“數量-1”規則,交流過程中的語言應充分傳遞必需的信息。該規則也包含了方法規則的前兩個次規則——避免語言表達含糊和有歧義,因為在Gricean理論中方法規則和數量規則是密不可分的。Horn的數量規則有助于聽者了解說者的真正意圖,這是通過對說者語言表述提出更高的限制或要求來實現的。
關系規則歸納了Gricean理論中的數量-2規則、關聯規則和另外兩個方法規則(簡潔和有邏輯)。Horn指出關系規則比數量規則更為強有力,關系規則將進一步限制數量規則的恰當性,限制語言隱含義的推理程度,即語言內容的豐富性不應超越說者的真正意圖。例如, A:“你(B)能把鹽瓶子遞過來嗎?”顯然,字面義指B是否具有遞瓶子的能力,然而,在一個正常而恰當的交流情境中,B遞瓶子的能力是明顯的,這與字面義無關,因此產生了一個關系隱含義,暗指要求B做出遞瓶子的行為,并要求B充分理解該意圖。在關系規則下,我們日常習慣上都是這樣表達的,B自然能夠根據表述推論出話語的真正意圖并完成相應的行為。
3.政府扶持。養豬業收益已經成為解決政府所迫切關心的農民增收問題的重要支撐,為了增加農民收入,促進養豬業的穩定增長,壯大養豬行業,實現由傳統向現代農業發展的順利轉型,近年來,政府出臺了一系列養豬行業的優惠扶持政策,為我國養豬業的發展提供了契機。
Levinson對于Gricean理論的發展在于將數量-2規則和關聯規則分開了(Horn的關系規則是合并了這兩個規則),提出一個由三部分組成的規則系統,以覆蓋Gricean理論中的數量規則、方法規則和關聯規則。
Q規則(Q-Principle):
說者——交流語言內容在信息量上不能比情境要求的更弱(少)。
聽者——確保自己的理解與說者的表述一致。
I規則(I-Principle):
說者——僅表達必需的信息內容。
聽者——在合理解釋范疇下推理說者的語言信息內容,確保真正理解說者的意圖。
M規則(M-Principle):
聽者——一個表述使用了“標記”,就是有特定意圖的。
I規則實際上包含了Gricean理論中的數量-2規則,相當于Horn理論中的關系規則。
綜合來看,交流語言信息特征的探討,“后Gricean理論”根本上繼續強調避免“語言信息不足和語言信息過多”。在Gricean理論中,當交流過程違背了這些要求,聽者就會主動豐富交流情境以保持數量規則。從交流語言信息特征分析,在后Gricean理論中,說者語言內容信息過多相比信息不足,同樣對交流合作的危害相對更少,因為信息不足直接威脅到交流的成功與否,然而,信息過多也會招致交流“懲罰”,代價是誤導聽者推理的危險性,有時,多余信息將導致不同甚至是相反的認知推理,傳遞出與交流不相關甚至錯誤的內容,進而誘發了非常規的交流情境,這樣的語言推理對于交流雙方是不經濟的:說者想表達的沒有被理解,聽者又必須增加認知努力來解釋多余的信息。因此,語言內容信息過多的現象也不應被忽視。
關聯理論(Relevance Theory)以Gricean和后Gricean的語用推理理論為基礎,尋求進一步解釋聽者怎樣利用說者表達的語言信息、交流背景特征以及交流的特定規則,來推理說者的交流意圖(Sperber & Wilson, 1986/1995)。關聯理論認為,交流語言本身自然創造了關聯性的交流期望,這是一個事實,這對于聽者理解說者的交流語言意圖極為重要;進而關聯理論認為交流期望和關聯性并不是用來證明某種語言解釋的合作假設,而是人類認知的一個基本特征,交流者在語言交流中自然并充分利用了這一特征。關聯理論提出了語言交流中“語言加工努力”和“語言信息認知推理努力”間的一個協調關系——當前者盡可能小時,后者盡可能大;對于聽者而言,交流語言是具有規則性和關聯性的。
關聯理論傾向于以“關聯性”認知規則替代整個Gricean理論系統,“關聯性”也包含了Grice的數量規則,因為交流語言的信息數量和關聯性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例如:
A:你在哪兒工作?
B:在倫敦。
A:你在哪兒工作?
B:在高校,應用語言學研究中心,位于語言學院的三樓,你可以在語言心理研究所找到我。
很顯然,這兩組語言的交流意圖明顯不同,數量規則和關聯性的密不可分導致關聯理論認為一個恰當的關聯性語言表述應該包含“提供信息的規則”,該規則決定了交流語言應最低限度或最大限度提供交流信息。關聯理論認為語言加工努力和獲益間存在一個平衡,說者被期望產生與其偏好或意圖相一致的最相關信息,同樣,一旦期望水平的關聯信息正確傳遞給聽者,聽者被期望停止加工而不做額外的推理(Carston, 1998)。實際上,這兩方面的期望也是要求交流語言提供正好充分而不過多的交流信息。
在Gricean和后Gricean理論的解釋中,提供信息過少的期望不被聽者接受,如果增加額外的詳細描述,聽者將認為這些額外細節的出現是有原因的,要么認為違背了“合作假設”,要么認為是想通過語言表述結構的變化來引發特定的語言推理。而最可能的推理是:交流情境中存在另一個實體,其與靶對象的明確維度不同并具有競爭性,這是語言修飾語恰當性使用的前提;如果交流情境不具備這樣的條件,聽者必須重新尋找和推理額外的修飾性表述使用的交流意義;如果仍然沒有任何發現,交流語言將給聽者帶來認知理解中的“額外”損耗?!瓣P聯理論”則認為:語言推理過程來源于聽者對語言修飾語的關聯性探尋。
盡管交流語言的信息規則被不同理論以不同的方式進行解釋,但是Gricean理論、后Gricean理論和關聯理論均認為:語言交流過程中,聽者會注意到明顯違背合作期望的語言信息,這種違背導致語言信息的推理性解釋,進而會豐富說者語言內容的表面義。
關于交流語言信息特征的探討,不僅來自于理論語言學,還來自于實證研究領域,典型的是:句子加工的組合式解釋和互動解釋,基于參照性交流情境的解釋。
語言心理學中,圍繞交流語言信息加工的一個問題是:是否來自交流情境的信息在句子加工早期就被交流者所考慮,或者說,是否非句法信息的加工遲于句法分析。交流語言認知加工中語用敏感性是和交流語境特征交織在一起的,這和語言信息特征的討論密切相關。如果交流情境中存在兩個對象,一個是靶對象;那么聽者期望語言句子加工中應該存在特定的修飾成分,以區分兩者。這與Gricean理論的數量規則是一致的,即交流者提供充足但又不多余的語言描述信息。換句話而言,語用敏感性的調節作用決定了:考慮交流情境各方面的關聯性,從而決定語言提供信息的特征。
語言句法結構上的限制與句子加工中交流情境的限制是否不同?對于該爭論的檢驗通常是使用句法模糊的句子來考查。形成了句子加工的組合式解釋和互動解釋,這最早源于詞語認知的相關文獻(McClelland & Rumelhart, 2013),兩種解釋認為一個句子句法結構的認知過程受到其他語言水平的限制,如語義、上下文、語言背景,以及來自加工最早期的互動(張恒超, 2018a; Altmann & Steedman, 1988; Duran & Dale, 2014; Nappa & Arnold, 2014; Spivey-Knowlton & Sedivy, 1995; Taraban & McClelland, 1988; Trueswell, 1996)。進一步互動解釋更為具體地提出,在最初的語言加工階段,優先類型的信息(句法結構)最先發生作用,其他類型的信息(互動信息)隨后才被交流者考慮,潛在導致語言認知加工中出現追蹤性的再分析,從而形成一條語言信息加工的“花園路徑”(Brentari & Goldin-Meadow, 2017; Ferreira & Clifton, 1986; Frazier & Rayner 1982)。隨著實證研究的不斷推進,組合式和互動觀點逐漸融合進“花園路徑模型”(Boland, Tanenhaus, & Garnsey, 1990; MacDonald, 1994; Tanenhaus, Carlson, & Trueswell, 1989)。
“花園路徑模型”(The Garden Path model)假設一系列的語言信息加工過程沿著兩個獨立的階段發展。首先,在交流之始,語言信息增量加工在結構上是模糊的,語言的句法分析程序完全是基于句法規則限制而進行的。其次,基于交流互動限制的路徑形成了另一個獨立的平行加工過程,在該階段中來源于互動的多種信息會同時介入句法加工過程,尤其當句法組合式加工過程簡單而模糊時,互動信息可以起到聯合句法、語義和交流情境信息的作用,交流互動性的激發作用不僅限制了語言的發生過程,同時限制了語言的理解過程(Taraban & McClelland, 1988)。
交流互動限制交流語言信息特征的觀點,得到“基于參照性交流情境解釋觀點”的進一步推進。該觀點認為,交流語言互動過程是交流者間彼此語言相互參照的過程,語言的參照性功能限制了語義和語句結構歧義的解釋,而這一參照過程典型關聯于特定的交流情境(Altmann & Steedman, 1988; Crain & Steedman, 1985; Gahl & Strand, 2016; Montag & MacDonald, 2014)。
交流中任何一個語言詞匯發生時,不同的解釋均可能同時產生,參照性交流背景或上下文將最終決定該詞匯的解釋,這就可以說,交流語言信息特征的評價決定于語言信息解釋和參照性情境的一致性。盡管在Grice的觀點中并沒有討論該問題,但是其強調交流者對于違背語言信息期望的句子結構是敏感的,這與基于參照性交流情境的解釋實際上是一致的,因為參照性解釋支持語言交流的目的是準確表達和理解獨一無二的指示物,即語言信息不應存在歧義。
參照性交流情境對于早期句子加工的影響也得到了相關研究的支持,這些研究使用了視覺情境的范式。如聽者在語言信息和期望的推理過程中,通過注視交流情境中的非指示物,幫助消除形容詞的歧義,并排除具有相同屬性或特征的干擾項目,即情境信息快速豐富了語言的語義解釋,并優先確定修飾性形容詞的具體指向(Hanna, Tanenhaus, & Trueswell, 2003; Heller, Grodner, & Tanenhaus, 2008; Jacquette, 2014)。研究者指出,由于參照性交流情境的存在,不同層次形容詞的常規意義會自動引發一個具有比較性的解釋,從而降低交流者語用推理的復雜性和模糊性(Bierwisch, 2009; Roberts, Langstein, & Galantucci, 2016; Siegel, 1980)。這些結果直接證實了“基于參照性交流情境解釋”的觀點,這有助于進一步解釋,交流語言加工的最早時刻表現出來的Gricean理論規則的敏感性,實際上關聯于交流情境的參照性。在Gricean理論的合作規則和第2個數量規則假設之下,聽者期望交流語言的內容恰如其分的提供信息,這可以通過歸因于合作交流情境中獨一無二的情境信息,這也是用一個特定的修飾語克服語言交流無效性的前提;實際上,后Gricean理論的觀點對于交流語言的比較性推理解釋與此相似,基于參照性交流情境的比較性語言信息推理也可以通過“關聯理論”做出解釋,即交流語言應該是最具有關聯性的,最提供信息的,最符合交流期望的,任何語言修飾語的使用均應體現這種直接關聯性,以促使語言信息的表達和理解是獨一無二的,符合特定交流情境的需要,即語言信息的關聯性離不開特定交流情境的參照性。
交流語言信息特征的理論解釋不能單純依賴于某種單一因素或單一過程,顯然,交流語言認知和個人自我語言認知過程又存在顯著的不同,因此,交流語言信息的探討不能離開語用的基礎,未來研究應通過更為接近現實或自然化的交流情境,通過多因素設計來探查交流語言的信息特征。尤其在具有較多要求性的交流情境中,語言信息的恰當性更為典型的表現出追求較大的認知收益,以及最小化的認知損耗;否則,聽者就可能拒絕該語言表述。
實際上,在特定的交流情境之下,交流語言的信息特征可能同時表現出信息過多和信息過少,信息特征的解釋可能不是簡單純粹的。如上所述,交流情境的復雜性和獨特性,特定條件下交流語言的現實功能特征,交流語言信息特征探查方法、思路的差異性等,均可能影響交流語言信息特征的認知理論解釋和歸納。而當前認知實驗研究領域中的一個重要問題是,交流語言認知過程和個人自我語言認知過程相比較,具有更大的復雜性、豐富性和變化性,認知實驗研究雖然更為客觀,但對于實驗控制嚴格性的追求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對交流語言信息特征豐富性、靈活性的真實展現。例如,已有交流語言信息特征的認知實驗研究中,傾向于采用簡單的視覺情境范式,其目的是為了準確聚焦于即時交流語言的具體內容,方便于信息特征的精細分析;然而,這卻不利于展現交流語言互動的動態發展性,舉個不很準確的比喻,就如“照片”傳遞給我們的內容不如“錄像”更為豐富、生動。概言之,交流語言不是靜態語言,交流語言的信息特征也不是固定化的,其具體特征應服務于交流者間動態性的思想聯系,以及彼此間的認知碰撞與契合,在特定的交流時間進程中將因時、因勢而不斷調整變化,因此,對于交流語言信息特征的認知理論解釋和探討不應采取一個孤立的標準和范式。
未來研究中以下影響因素是實驗設計中需要重點考慮的,尤其是影響語言信息的潛在因素:首先,實驗任務中,呈現的刺激系列的復雜性(通過增加刺激系列中競爭性刺激的數量來實現);其次,實驗任務中,需要辨別的靶對象重要性的增加(提升成功傳遞和理解語言信息的獎勵);最后,當實驗中靶對象重復呈現時,交流者語言互動中形成的參照慣例,及其對語言信息特征變化性的影響。
在多因素的實驗設計中,可以以漸增的方式不斷在實驗設計中增加因素數量,以檢驗每個因素的影響強度、性質和彼此間的作用關系,未來研究應創設更為接近現實的實驗情境并變化不同的影響因素,這有助于最終建立一個交流語言信息特征解釋的機制,并有助于確定各種限制因素的等級排列清單,該清單具有直接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指導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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