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法家開啟了我國古代法治的先河,對后世的司法制度產生了重要影響。本文從法家“好利惡害”的人性論思想為切入點,探討法家如何看待人之性、運用“利”、“害”尺度確定賞罰標準,讓治國之法趨于合理化,為當今法治中國建設找尋傳統法文化可取、可鑒之處。
關鍵詞 法家 法治 人性論
作者簡介:王一宏,北京理工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法學理論。
中圖分類號:B226 文獻標識碼: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7.12.248
當今時代,從國家到社會個體,對良好有序的法治環境的渴求都愈發強烈。曾經蒿目時艱的先秦法家,作為一支以法治思想理論為精神內核的主流學派,其法治思想對于推進當今法治建設進程有著及其重要的借鑒意義。
談及流派觀點必先究其思想根源。春秋戰國時期,社會出現重大變革——社會階級上,舊式貴族逐漸沒落,地主階級逐漸興起;政治上,周天子早已名存實亡,各諸侯國都企圖逐鹿中原,紛紛在各自領地內依政客之法推行改革;思想上,天人關系的大討論逐步從原始宗教迷信主義轉成樸素無神論主義。其間,法家認為,研究人性論是研究“人”與“民”并最終得“治民”的元起點,于是選擇順應人的好利惡害心理,調整治國方式、完善治國方法,達到維護統治之目的。由是,本文擬以法家所言的“好利惡害”人性論之維度為切入點,展開論述法家之法治思想。
一、“好利惡害”人性論
(一) 好利惡害人性論的含義
好,作喜好、期求之意;利,作益處、利好之譯;惡,有厭惡、避開的意思;害,則指害處、不利益。人性論,主要研究人之本質,是“人”的概念的自然屬性與社會屬性的結合。好利惡害人性論的思想,總的來說是指人是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的。
法家認為人都有“好利惡害”、“就利避害”的本性。管子說過,商人日夜兼程,趕千里路也不覺得遠,是因為利益在前邊吸引他。打漁的人不怕危險,逆流航行,上百里航程也不在意,是追求打漁的利益。由是,商鞅這樣說道“人生有好惡,故民可治也”,即人性趨利避害,把握人性,推行法治才能治理好國家。
發展到韓非子時期,隨著新興地主階級的代表先后在魯、晉、齊、秦等國相繼取得了政權,變法運動也在各國取得了相應的成就,尤其是商鞅,在秦國變法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兼并戰爭由魏國開始進而轉為齊、秦對峙,最后變為秦國一枝獨秀。” 諸侯國們為了占奪土地與消滅敵人而發動戰爭,“爭奪”成為政治生活的主題。為了生存,原有良善的人際關系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休無止的爭搶斗奪,人們變得唯利是圖,為了滿足一己之欲而不擇手段,甚至這樣的價值觀得到世人的普遍承認和公然的鼓勵。這樣的世道給韓非帶來了極大的震撼,影響著他對人性追求的思考,將法家關于人性的論述最終以“好利惡害”論。
(二)好利惡害人性論的內涵
法家反對儒家一派所倡導的“親親”之情,主張從功利的角度考察人性,以人的趨利心理為出發點,當然,其目的不是要滿足民眾個人的利益,而是為了實現國家的利益,即所謂的“公利”。
人人都有“欲利之心”,“好利惡害,夫人之所有也”,是每個人的自然本性。推演之,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人的自然本性的流露。在韓非看來,人之所以會好利惡害、趨利避害是由人的生存本能所決定的,因為人之生存有賴于人身,但身無羽毛,為了抵御寒冷人們追求衣飾;人有腸胃,為了避免饑餓人們需要覓食,而久謀衣食便不免有欲利之心。所以,自利的本性是由人的生理需求導致的,無謂善惡,只是追求。經歷這樣的層層推理,自利只是人與生俱來的一種本能。然,對于此種觀點,學界莫衷一是,以錢穆、馮友蘭、郭沫若、任繼愈等為代表的學者認為,韓非為代表的法家主張的是性惡,“蓋人性惟知趨利避害,故利害可以趨使。法家多認為人之性惡,韓非為荀子弟子,對于此點尤有明顯之主張”。 但由于《韓非子》一書中并無對人性善惡的闡釋論證,因此,本文為尊元法家之原意,只取“好利惡害”的功利主義為論述立場。
落后的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不能滿足日益增長的社會人口所必需的物質訴求,于是,人們為了生存而對有限的物質利益而進行爭奪。不只是對物質,對名譽和利益也是如此。但這與人性無關,只是受配于“自為心”,具體表現為人際關系——造車的人希望人們都很富有,不是因為他有一顆胸懷天下的心,只是因為富人才會買他的車;造棺材的人希望人多死去一些,不是因為他有多居心險惡,只是因為有人去世他才能做成營生。因此,所謂的“好利”與“惡害”,不是人性本惡的詮釋,而是自然發生、合情合理。
二、好利惡害人性論對法家法治思想的影響
就法治與人性的關系角度來看,對上文所述的“自為心”,法家代表人物韓非從另一個側面化害為利,充分利用人性調節人的活動,使人各自獲得自己的利益,讓人的自利心理成為人成就事業的推動力,促進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促進社會的安定。如此,韓非的人性論從“好利”出發,以個人利益為軸心,進而追求“公利”。至于其實現路徑,法治才是其不二法門。
“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惡,故賞罰可用。賞罰可用,則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 這句話有兩層面含義,一為指出了人性是法治的根據,二為分析不同時代的不同治世之法:在“古代”物阜民豐的情況下,人們之間的利益沖突表現的相對和緩,民民不爭、國民自治,此時的治世策略可以采用“德治”,而“當今之世”,“人民眾而財貨寡”,社會物質財富的匱乏使得沖突表現強烈,此時的道德說教只能淪為空談,只有因勢利導,利用賞刑、以法治國,才能定紛止爭、興功禁暴、維護秩序。
法家的法治是建立在“好利惡害”人性論基礎之上的不二選擇,這并不代表這個選擇是迫于無奈,法治對于社會恰恰是最好的選擇:
(一)法的規范性
法作為國家的權衡,萬民言行的尺度,記載于典章圖籍,由官府設立并在百姓中廣泛公開,所規定的刑罰具有穩定性,不可輕易改廢,法還要成為百姓心中必須遵守的規范,并成為獎賞與懲罰的規矩,由國家強制力做保障。endprint
(二)法的普遍性
法作為一種公開的社會規范,具有普遍約束力,也只有法能夠為人們言行提供統一的標準,就像木匠的技藝再熟稔,也需要尺寸、繩墨來保證不差毫厘,商販的經驗再豐富,也需要衡石、斗斛來確定物的斤兩。
(三)法的公正性
法的公正性有賴于公開為前提,在公開明示的基礎上使得官民互相監督,官不敢任意枉法,民也不敢恣意犯法,而如果一國臣民都不遵守法律,則最大可能就是“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因此,法家認為只有君臣、上下、貴賤都遵守法律,才能使國家得到“大治” 。同時,“大治”亦有賴于不因人而異、不屈于法度的平等賞罰觀。
綜上所述,“好利惡害”人性論既是法家法治思想的倫理起點,同時又是法家在推行法治的過程中,依據“利”、“害”尺度確定賞罰標準、讓治國之法趨于合理化的有力助推器。
三、法家法治思想于當代法治的區別與啟示
法家以其“以法治國”、“嚴刑峻法”等中國原生態法治概念,歷經砥礪,在當今多元政治思潮并立、社會經濟充滿激烈競爭的國際社會及嚴峻的中國現實問題面前,為當今中國法治建設道路提供了一個有著重要參考價值的選擇 。
(一)法家法治思想與當代法治思想的區別
法家的“法治”思想與現今的“法治”有著相同的稱謂,都突出成文法的規范性作用,以及法律規范的統一性評判標準地位,但其具體內涵卻大有不同,正確認識法家法治思想與當今法治思想的原則區別,對于汲取我國傳統法文化的優秀養分、實行和堅持依法治國方略,促進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建設,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首先,法家講求以法治國,君主至道。其歸根點在于君治,而非民眾之治,而現今的“法治”所依之法是“廣大人民群眾在黨的領導下”進行的,主體是廣大人民群眾,正如《憲法》明文規定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因此,當今的依法治國是廣大人民群眾之治,是民主之治。
其次,唯法為治,旨在治民,法家將以法治國的客體指向了吏、民,而不包括君主,且根本對象是“民”,名曰“治國”,實則“治民”,強調君主重視對臣吏的管束,也是為了避免影響和妨礙“以法治民”。反觀今日,治權治“官”,具體行使國家權力的國家機構或者國家公務人員,只是人民行使治理國家權力的執行者,只能在人民的授權范圍內行使權力,任何機構和個人都不能未經人民的授權或者超越人民的授權,成為人民之上的治理國家的主體,而且,正是由于國家公職人員和國家機構集中掌握了人民賦予的權力,處于了重要的地位,使之理應成為依法治理的重點對象——任何國家機關和公職人員在行使權力時必須受到法律的制約和監督,并且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是為治國。
再次,“刑無等級”、嚴刑峻法,倡導法律公開、法令統一、法律適用平等,體現了法治精義,具有進步意義,但其過分看重法律的作用,以致把法律當作治理國家的唯一工具,這樣的“法律萬能”的思想具有歷史局限性。和法家以法治國的方式以“刑無等級”打破等級特權,將一切人納入法律的范圍內控制,通過“嚴刑峻法”鎮壓和威懾人們被迫遵從以期實現君主統治這一實質不同,現今語境下的“法治”,既是司法的原則與規則,也是保障社會公平的最后一道底線,卻不僅僅是唯一的治世手段,同時強調以德治國的重要性、強調社會主義榮辱觀對人們行為的約束作用。
最后,法自君出,君主專制,法家的“法治”是將君主的個人意志上升為國家意志之治,是一人之治,是專制下的“法治”。而根據我國現行《憲法》和《立法法》的規定,憲法和法律是由人民選出的代表組成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根據人民的授權、代表人民意志通過和制定的,反映的是人民的意志。“依法治國”是依照憲法和法律治國,實質上也就是依人民意志治國,因此,現今依法治國的本質是眾人之治,是民主法治,而不是以領導人的話語為“法律”,任何人的個人意志都不可能成為治國的準則;法規和規章也都不能同憲法和法律相抵觸,否則也不能作為治國的準則。
總之,法家的法治思想出于“人性論”之考慮,意在以“符合民性、供給民需” 作為政治籌碼,將人民作為資本去運營封建體制,而當下語境下的法治則是以民為根本,以順應民意、服務民心為治世經緯之最終目標,二者很大程度上存在不同。
(二)法家“人性論”對當代法治的借鑒意義
兩千多年前提出了法治思想的法家,其法治思維可謂國民意識的第一次蘇醒,我們要向歷史汲取經驗,持揚棄之態度、批判地繼承,更好地發展當下語境中的法治,具體而言:
1.立法方面
法家的“人性論”思想在當時的社會實屬突破性的進步——治國方略不再一味單一迎合君主的意愿,而愿意將被統治者的訴求考慮其中,形成君、民在中華歷史上的首次互動。雖然對于法家而言,這只是當時社會背景下的治世韜略甚至權宜之計,但這卻是為專制統治打開了一個關注民心人性的豁口,并且對當時的社會治理起到極大的積極作用。因此,發展現今社會的“法治”就需要在這個豁口的基礎上繼續揮斧,廣開言路,堅持立法體現人民意志,要發揚社會主義民主,堅決做到立法公開,努力保障人民通過人大代表代言、網絡提交建議等多種途徑參與立法活動,守好“立法不是少數人的權力”的底線,真正讓人民群眾成為立法的主體,嚴格按照民主程序與精神,科學合理地立起良好的社會法律規范守則。
2.守法方面
法家倡導法治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有力地統治民眾、管理社會,是為封建君主專制提供有效手段,但正是如此,法家的法治放棄了法的規范對象之一——統治者,進而導致法家的法治只能淪為專制工具而無長足發展,并一定程度上遏制社會的進步。由是,法律的存在須為社會一切人員、組織、團體所遵守,并非只為規范普羅大眾而設立,同時更是權利的籠子,尤其政府行為是社會行為的表率。因此,政府要依法行政、依法辦事、誠實守信、堅決守法,真正樹立起憲法和法律權威,帶動社會民眾人人守法、事事講法,營造法治文明的社會環境。endprint
3.執法方面
法家通過對“人性”的分析,主張通過賞罰來引導并保持社會平衡,但因過分著重“嚴刑峻法”的鎮壓和威懾,把法律的懲罰作用當作治理國家的唯一工具,陷入“法律萬能”的思想困境。當下的法治要引以為鑒,以暴制暴的簡單手段難逃一敗 。真正能使國家長治久安的,應是以德服人和以法制人雙管齊下——依靠德治,但要以國家強制力作后盾;依靠國家的強制力來進行治理,但又重視德行服眾。在執法的過程中,既要嚴格執法,又要規范執法、文明執法,尊重保護公民的權利,真正做到以人為本。
4.司法方面
法家的人性論思想利用人對刑罰的畏懼心理,制定了法則制度并在人們違逆該制度時,予以“充分”懲罰,但過分嚴苛的刑罰只能引起民怨。因此,當下法治社會的建立完善,需要公正司法——司法行為的公正與司法程度的公正。既要不斷嚴肅司法、提高司法公信力,也要重視社會監督機制和司法結果反饋制度的建立健全,讓公民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和法治社會的人文關懷。
立足現實,我國正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為了社會的整體和諧,法治社會成為當下要走好路的至關重要一步,當然,誠如費孝通先生所說,“法治的意思并不是說法律本身能統治,能維持社會秩序,而是說社會上的人和人的關系是根據法律來維持的”,以寬嚴相濟的司法制度為保障,將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緊密的結合起來,堅守以人為本不動搖,才能真正使國家安定有序,長治久安。
法家開啟了我國古代法治的先河,對后世的司法制度產生了重要影響 。雖然法家的法治思想在適用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出現了封建君主專制、嚴刑苛政等弊端,但是它在彌補人治國的不確定性、刑不上大夫的不平等性等方面具有積極的作用,填補了當時法制的空白。雖然今天我國已擺脫了封建社會進入社會主義社會,法家法治思想中的某些部分已不符合當代社會的要求,但我們要辯證的看待這些問題。對于其中不適應當代社會的糟粕我們要堅決摒棄,對于積極因素我們要加以繼承和利用,從而促進當代社會法治日趨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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