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 默

劉金凱先生,愛好廣泛,尤為鐘情于書法與京劇。在他看來,京劇與書法就如同一對孿生兄弟,雖然在具體形式上存在差異,但在文化本源上同根同脈,同是中華民族藝術園中最燦爛奪目的兩顆明珠。
這兩門藝術,同屬“韻”的藝術。書法是通過“點線”表現“韻”的藝術,而京劇則是通過“唱念做打”表現“韻”的藝術,共同具備“韻”的內涵和“韻”的魅力。在他看來,凡是用聲音表達的藝術,均有可能通過書法的線條來表現。聲音有高有低,線條有長有短;聲音有輕有重,線條有粗有細。由重到輕的聲音如同由粗到細的線條,草書線條的飛白如同唱腔中的顫音,不同的聲音可以比擬不一樣的線條。這種使書法與京劇融會貫通的感悟,既映襯出他對經典的繼承,也傳遞著他的書法風格。
金凱先生初學唐楷,上追魏晉,下探宋、元、明、清,走的完全是一條繼承傳統書法研習之路。在修戲方面,他九歲開始學京戲,四十多年從未間斷對京戲藝術的追求與錘煉,無論是在字的四聲調勢走向處理上,還是在“松、空、通”的發聲方法和共鳴上,以及韻腔技巧上的“提、挑、彈、蹦、滑”等方面,字正腔圓,渾然天成。
中國京劇注重唱、念、做、打,一板一眼,一招一式,處處講究,來不得半點馬虎。書法則注重提、按、頓、挫、行,以及墨色的枯濕濃淡,線條的輕重緩急、力透紙背。京劇講究“中鋒嗓兒,提溜勁兒”,要求音色挺拔,講究穿透力,把聲音送到最后一排觀眾的耳朵里,和力透紙背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以梅蘭芳的表演與王羲之的書風來說,都屬于“不激不厲、風規自遠”的中和之美。金凱先生說,在書法創作中養成了習慣,總是自覺不自覺地進入京劇的韻律節奏之中,京劇的“唱念做打”元素也自然而然地通過筆墨線條滲透在作品里 。
他的運筆與京劇中的“唱”實現了韻律上的契合,使書法線條的豐富性、多變性躍然而出。“唱”,在京劇中是一種有音韻的表達,書法創作也是如此,通過線條的藝術性把作者的情感表達出來。比如他的長拖筆畫,就像京戲中的“拖腔”一樣精彩,具有音韻變化,富于表現力。唱,在金凱先生的作品中表現的猶如行云流水,或飄逸,或厚重,或圓潤,或清脆,使人油然產生一種通達爽朗之感。特別是他的行草書作品,表現的是情感,是心聲,是京戲與書法線條的完美結合。他在創作毛澤東詞《沁園春·雪》時,隨著氣韻的起伏,寫出了節奏、寫出了情感、寫出了品位,使線條入情入理,耐人尋味。欣賞金凱先生的作品,不禁使人發出由衷的感嘆,原來書法是可以這樣的。不管你是否精通書法,都可以體驗其線條帶給你的愉悅。他作品中的“意形相隨”與京劇中的“念”實現了轉承融合,充分詮釋著書者的情感變化。“念”在京劇中將語言戲劇化、音樂化,與唱腔部分互相銜接、陪襯、對比,形成戲曲中最能表達人物內心獨白和體現人物思想的一種手法。金凱先生在書法作品創作時,將“念”功體現在“意形相隨”的變化上。他認為,在書法創作中對個別字作變形夸張,有利于線條的韻律和章法之美。比如,他經常通過“橫變提”“捺變點”“豎彎鉤變豎提”“豎鉤變豎”等變化。不僅增加了趣味,也增添了字形的美感。他說,京劇的念白不是生活中的語言方式,而是用戲劇的舞臺語言,富于戲劇性和節奏感。而書法則是通過線條的多彩變化實現藝術化,同樣具備音樂性和節奏感的屬性。他還把京劇“念”中的“正、情、切、真”巧妙地融合到作品之中,不僅使作品更加端莊大方,也多了幾分“險絕”。如作品中“文”字的捺,在上一筆撇出以后,在空中劃過一條弧,隨即臨空起筆,入紙后驟然加重,一波三折,在最后快速向右提筆出鋒,充滿了張力,給人一種鮮明的立體感和生命力。
他在作品中表現的虛實相生及筆斷意連等特質與京劇中的“做”一脈相承,充分展現著線條的靈動性和險峻跳躍的精彩。“做”,是京劇表演基本功的精髓,是所有的京劇演員必須掌握的基本功法。它表現在虛實相生及靈動上。而書法的提、按、頓、挫筆法,同樣是書法家的基本能力,在筆法線條的表現上同樣講究虛實變化。金凱先生的作品,如《長征七律》,在虛實上表現得既磅礴恢弘,又精彩入微。線條險平得法,連斷有度,剛柔相濟,揮灑自如。他靈活運用了“云手”有無相生的基本功,筆法輕重相亦,內外相映、上下相隨、虛實變換、柔中帶剛,盡顯線條的變化之美、韻律之美,強化了筆法線條的彈性表現,不僅再現了書法的京戲韻律,而且由線條的虛實相生技法與京戲的韻律相統一、相融合,使作品中的線條得以美化與升華。欣賞他的系列作品,猶如觀賞京劇大戲一樣,時而是行軍布陣,旗幟飛揚,時而江河奔騰,氣勢浩蕩,更不乏清幽婉麗,素袖輕揚。一筆、一線、一形,像純正的京腔京調牽人情思。
金凱先生認為,京劇“做”中的虛實與書法中的虛實在心智表達方面完全一樣。他的作品在表現形式方面異常靈活,有筆處,潑墨堆金,表現豐富;無筆處,點到為止,一筆帶過,以虛擬實。細線則長,粗線則短,以簡單的線條表現無限的藝術性,這種超然而凌空的筆墨自然是書法藝術的高難意境。他大膽借鑒京劇中“打”的動率,使書法作品增添了戲劇化的韌性和彈性。京劇中的“打”表現在“舞”上。從金凱先生的作品中看到的“舞”,是他對京劇外化的一種體現,展現了作品豐富的舞蹈性和力度美。力度是他的作品中構成樂感的核心要素,使韻律在強弱之間凸顯書法的魅力,也充分表達個人的情感。賞析金凱先生的創作就會發現,書法線條的力度表現是隨京戲韻律的輕重而不斷變化的,線條或輕或重或粗或細或靜或動,都由韻律表現出來。他借鑒京劇中的“輕音標P”,作品中用細線、短線、曲線來表現,充滿了天真的童趣。借鑒京劇中的“強音標f”,作品中用“大提大按“的筆法來表現,有一種“云中墜石”之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