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心碎成為好笑

只有在這種毀滅里她才能成為新的自己，從姑娘成為女人，變得成熟淡定，仁慈寬容。這是她的煉獄。

她是最早登上奧斯卡舞臺的中國明星、絕無僅有既得過金馬影后又得過最佳導演的一代才女，擁有無懈可擊的世俗生活，出名的心臟科醫生是她英俊的丈夫，兩個可愛的女兒，一年拍一部電影，在加州陽光下過著寫意的生活。

陳沖寫過一段意味深長的話：“我不認為《廊橋遺夢》里女主角和情人那四天的相戀是愛情，我現在特別向往平靜和簡單，希望世界上所有的戲劇‘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都不要發生在我家里。我只在電影中反映人間的悲歡離合就行了。”但有趣的是在她2012年執導的微電影《非典愛情》里，說的就是一個典型的《廊橋遺夢》故事：一個剛剛結婚的少婦的愛情故事。片中女主角江一燕和陳沖的輪廓頗為相像，那種溫潤的極度女性化的性感也如出一轍。

被中國男子漢代表姜文視作性感偶像的“濕漉漉的陳沖”，實在是一個有美貌有身材有智慧有才華的女人，人生里什么也不缺，所有人都對她好，這是運氣，也是她的福氣。但即使如此，她也曾經歷艱難時光，她多次提到從1981年到1991年是她一生中活得最困惑、最痛苦的階段，可以想象，剛到異國的恐慌，還有與狹隘控制狂的前夫的糾纏，特別是與巨星的一段情。她的好友嚴歌苓曾經給她寫過一本自傳《本色陳沖》，詳述了她的一段婚外情。她認識他時他是好萊塢的大明星，已婚，“很富有很有激情女友無數”，而她只是一個幼稚的少婦，她感動于每到一個旅店他都會寫詩發傳真給她。這位大明星長得清俊非常，因為帥，所以格外自戀，再加上原本是孤兒，從小在拳腳相加的戲班長大，如此種種加起來便是孤僻且神經質的帥哥。自我、自私、自戀，讓年輕的陳沖大吃苦頭，“經常失眠，曾經有過整整一個星期一分鐘也睡不著。那漫長的十年充滿了黑暗。”

1989年，痛苦糾結中的陳沖看到了一個叫Victor Frankl的猶太心理學教授寫的書，這位教授在集中營里失去了妻子、兄弟、父母，只有他和一個妹妹活下來了。“有一天，他抬完尸體，一個人疲憊不堪地坐在牢房里。他覺得自己跳離了自己的軀體，從另一個角度審視自己絕望的境地。Frankl領悟到了一個真理：他其實是自由的。”從Frankl的故事陳沖得到了深刻的啟發，“沒有人可以不經我們的同意而傷害我們。我們對傷害自愿的準許往往比傷害本身更有殺傷力。”她如醍醐灌頂，毅然決定主宰自己的命運，“我不再責怪境遇，責怪他人給我帶來的不幸。我每天提醒自己，Frankl在集中營里都有選擇空間，我憑什么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1991年她終于找到內心所愛，結婚生子，過上了理想中的幸福的生活。二十年后，她成為事業家庭都如意的國際影后，而那位昔日的大明星漸漸已不名一文。因為自戀與自大，他失去了大好機會。據說他現在獨自帶著狗生活在香港，在街上練拳被路人視為神經病。碰到記者，他會主動提起他還是很想拍電影，讓人覺得唏噓的一句話是，他提起她的時候會說：“我一直特別喜歡陳沖，但是最后陳沖還是嫁給了別人……我對她很好，她對我也很好。我們的愛好也很像。陳沖一直是我的天使，但是她嫁給別人了。因為我沒用嘛，我讓她跑掉了。”后來陳沖回國，北京的主持人明知故犯地提起他這段話，此時的陳沖，臉上閃過的只是略帶苦澀的微笑。她后來在博客里寫與閨密聊天，捎帶說了一句話“曾經讓我們心碎的男人，現在提起來都成了些好笑的事”。

有時想想，大約每個女人都需要一段特別特別黑暗的感情，在這段感情里她被害得特別慘被摔得稀巴爛，只有在這種毀滅里她才能成為新的自己，從姑娘變成女人，從又傻又蠢變得成熟淡定，甚至仁慈寬容，當然也有人變得毒辣刻薄。這是一場非常不好對付的煉獄，可是有什么辦法？這便是貪嗔癡怒的人生。

青春是失去了的天堂，也是逃離了的地獄。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