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暉
假期的時候,有了一次歐游的經歷,在阿爾卑斯群山環抱的湖水邊靜坐,不覺有了一種愜意的悵惘——這大概就是人類這種生物有意思的地方,從道理上說,這“愜意”與“惆悵”是不相容的,但實際上卻又偏偏糾合在了一起,讓我在那一片寧謐的山水之間沉醉。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李白的一首詩《訪戴天山道士不遇》: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
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
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
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
這首詩里有個“愁”字,按照詩歌的主旨來解釋,這種“愁”應該是尋訪好友不遇的失望吧。不過,如果我們真的很認真地去體會這首詩的時候,覺得在此之前的每一句話似乎都不是太愁,而最后一句突然來了一個尋訪不遇的惆悵,似乎前后就脫節了。于是就會讓人覺得李太白的詩也太過沒有章法了。再加上很多人以為既然太白是浪漫主義,自然是隨心所欲的,不在乎章法似乎也在情理之中。這真的是冤煞李太白了。浪漫而為主義,只是表明一種創作的風格,有沒有章法則是作為作家的基本要求,設若章法都沒有,李太白也真的不用奢談什么浪漫主義了。
但是問題還是存在啊,前面三聯的確不是太愁,最后似乎真的變成一個陡轉了,又是為何呢?所以還是要細細地去咀嚼詩句才好。李白寫詩其實真的是天縱奇才,單看他選擇的情境,就很有意思了。劈首一句“犬吠水聲中”,“犬吠”往往是和寧靜的村莊、悠閑的鄰人相關聯的,不過,詩中的犬吠有些特別,它是混雜在水聲之中的。哪里來的水聲?其實是瀑布溪流的喧嘩,溪流的喧嘩充滿山谷,探尋好友的詩人在溪流聲里諦聽遠處犬吠的聲音,將尋人二字隱隱說出,而且還將溪谷的幽深也展示在了我們面前。緊接著的一句“桃花帶雨濃”,既有了色彩上的點綴,又告訴我們水聲潺湲是因為春雨時至,這兩句和“飛泉掛碧峰”是遙相呼應的。這兩句一簡淡,一濃麗,將作者訪友觀景的悠閑心情展示了出來。
“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迸c首聯的近景不同,這兩句是“中景”。要尋訪的友人是一個隱逸之士,所以有了“樹深”,但是“時見鹿”,卻有著發現的驚喜,“時見”二字充滿情趣,然而,這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奇遇,其實也隱含了“不遇”的預感。而“溪午不聞鐘”是頗具哲思的一句。站在溪邊,即便是時間已經過了中午,但還是聽不到鐘聲——鐘聲來自哪里?應該是道觀。為何不聞?再次暗示友人不在。不過更重要的是,在這樣自然寧謐的氛圍里,又何須時間的催促呢?大概也只有久處塵世的人們才對于有沒有鐘聲會如此在意吧……以時間為尺度的一定是世俗的生活,意味著思量、計劃和安排,然而在這清幽的山谷里,一切計較都變得毫無意義了。所能夠見到的只有青靄繚繞的野竹,還有碧綠山峰上的一掛瀑布,那是遠景,仿佛仙境。
李太白從眼前景寫起,有一個逐步放眼遠眺的過程,從尋訪友人到預感不遇,最后用一個縹緲如仙境的遠景作結,真的是章法井然。而同時又將仙風道骨的友人那種遠離世俗、瀟灑隱逸的氣度展現了出來。而一切的背后,不要忘了,還有一個矻矻于尋訪、對于時過中午而不聞鐘聲感到詫異的、從塵世奔來的詩人,此時他也被眼前的仙境所打動了。
這個時候,友人去了哪里,何時能夠返回已經不再重要了。如果有考據癖的讀者一定會想,詩人去打聽友人的行蹤了嗎?因為按照詩歌的字面意思“無人知所去”應該是多方打聽的。但是,如果我們細心揣摩詩句,就會發現,敏感細心的詩人,還沒有進山就已經感覺到自己此行一定是落空的了。以詩人的浪漫,如果挨家挨戶去打聽,那才是俗透了的俗人,“無人知”是作者的心意所向,“所去”是指具體去的地方,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或許連他的好友戴天山道士自己都不知道吧。那既然如此,詩人的“愁”又從何來呢?當然首先是訪友不遇的失落,這不是沒來由的,這種心緒在頷聯里已經有所體現了,更重要的“愁”則是由于詩人從自己仙風道骨友人那里忽然發現了自己的世俗態度,這對于一個以謫仙自居的詩人來說,自然會有些沮喪。靠著松樹極目遠眺那云煙繚繞的遠方,詩人將沉浸于美景之中的安寧、尋友人不遇的失落和對于自身世俗態度的反思糾合在了一起,使得那個“愁”字有了更深的意蘊。其實這里最合適的評價,就是易安居士的“怎一個愁字了得”了。
之所以忽然會對這首詩有了新的了解,也是因為在阿爾卑斯的山谷里,我也一樣被眼前的美景與紅塵中的煩惱所糾結著,于是便輕輕地嘆了一口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