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 遇
父親走在前面,領(lǐng)我穿過暮色四合的山后浦村,穿過村口的五六座老墳,走上通往關(guān)帝廟的山坡前,芒種后的第一場(chǎng)黃梅雨輕聲下了起來,零星幾點(diǎn),像冬夜的星。
我們站在山坡下,猶豫了大約五秒鐘。
父親說,聽踏三輪車的人說,不是玉環(huán)的戲班,還去嗎?
我說,下雨了。
父親說,來都來了,要不去看看?
我說,來都來了,去看看吧。
父親知道女兒的心意。兩個(gè)月前,我遭遇飛來橫禍,頭破血流,緊接著因聞所未聞的十二指腸憩室炎住院,五天五夜水米未進(jìn),雖僥幸未動(dòng)刀,卻也折騰得死去活來。身體虛弱的人,想法便少了,原本在意的一些事一些人便淡了,沉睡在心里很久的夢(mèng),便醒了,逸出來了,“跟著戲班去流浪”,就是其中一個(gè)。
父親和我,一前一后走上山坡時(shí),潘香和雙菲正坐在廟門口一條長(zhǎng)凳上閑聊。她們都化著戲裝,很白的臉,很紅的唇,黑白分明的濃眉大眼。她們穿著白色小衣(穿在戲袍里面貼身的斜襟布衫)、寬大的紅色燈籠褲,像兩朵大麗花開在暮色里,鮮亮異常。她們的身后,是關(guān)帝廟的兩層偏房,灰墻黑檐,門前一條繩子上晾著紅紅綠綠的衣服,有戲服,有花裙,有內(nèi)衣絲襪,也有男人的衣褲。
我微笑著走上去,心里有點(diǎn)兒忐忑。
她們停止了閑聊,看著我們走上山坡,潘香先笑了,雙菲也笑了。
戴眼鏡、長(zhǎng)頭發(fā)、五十歲左右的潘香說,條來嬉啊(來玩啊)?
她一開口,臉上風(fēng)生水起,嘴角向上彎起,眼角的魚尾紋也向上彎起,眼神在厚厚的鏡片后散發(fā)著溪流般的靈動(dòng),甚至有一絲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