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偉章
不久以前,這里住著一個女人。但現(xiàn)在沒有了,她死了。她是我的女人,名叫白素貞。你聽出來了,這是白蛇娘娘的名字。記得剛結(jié)婚那陣,老熟人見面就朝我蹺大拇指,喊一聲:好福氣呀!意思是我娶了白蛇娘娘。我自己竟也這樣想,如果白素貞在身邊,我還故意當(dāng)著人的面,問她青蛇在哪里,有白蛇就該有青蛇的,“在臨安收青兒主仆同走”,戲曲里就這么唱。現(xiàn)在想來,那真是年少輕狂,盡管當(dāng)時我就早已不再年少。娶了白蛇娘娘有什么值得顯擺的?白蛇娘娘是傳說,娶了一個傳說,我并不因此就成為傳說。如果我也成為傳說,我就是許仙了。許仙不是我喜歡的人,他長得太白了,比白蛇娘娘還白,以至于我感覺到,白蛇娘娘是嫁給了一個女人。她卻要為這個女人丈夫,冒死去盜仙丹,還跟法海斗。她是斗不過法海的,因為法海是真正的男人。小時候看《白蛇傳》,我恨過法海,但恨他的唯一理由,是他用雷峰塔鎮(zhèn)住的,不是許仙,而是白蛇。他應(yīng)該把許仙鎮(zhèn)住才好。
正如此刻,如果死的是我,不是我的女人白素貞,才好。
但這只是假設(shè)。世間有萬般無聊,假設(shè)是最無聊的一種。
我的女人白素貞,死了。我要把這事實再陳述一遍。
按事實去生活,才是我應(yīng)該做的。昨天晚上我就在想,我應(yīng)該離開這座小島。小島上沒有別人,只有我和白素貞,那是以前;現(xiàn)在,只有我和白素貞的墳冢。
其實沒有墳冢,也沒有墓碑。她的墓碑就是一棵樹。
我和她認識不滿一個月的時候,兩人就經(jīng)常以各種語氣說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