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經濟學家、中國社科院副院長蔡昉認為,那些對中國經濟前景的誤判,產生于錯誤的觀察方法和偏頗的理論依據。一旦將這些錯誤方法論予以澄清,必將撥開悲觀論調的重重迷霧,重新看到中國經濟前景一片光明
如何實現L型中高速增長
《新經濟導刊》:現在最重要的經濟問題就是增長速度下行,其他許多問題都是由此衍生出來的。所以首先請您分析,經濟減速是如何形成的?
蔡昉:對此國際和國內都有很多討論,國際國內各種聲音都有,有些人認為中國面臨的是周期性的減速,還是一些人從長期趨勢角度分析。我們預測了中國經濟潛在增長率的變化。2010年之前潛在增長率大體是10%,從那時開始就迅速降到了“十二五”時期的7.6%,從“十三五”時期開始進入6.2%的階段。潛在增長率是供給側因素形成的,周期性需求側因素只能導致實際增長率與潛在增長率的偏離。如果把實際增長率減去潛在增長率,可以得出增長率缺口。如果這個缺口是負數,說明沒有把生產能力充分發揮出來。只有在負的經濟增長缺口的時候,需求側的寬松政策才能刺激經濟增長。
如果認為中國經濟潛在增長率仍然是10%,而現在的增長速度是6%到7%,則會得出負的增長率缺口,就會使人們認為減速是由于周期性、需求側的因素,就會不斷提出經濟下行何時觸底的問題,就要期待政策刺激和一個V字形的反轉。事實上,中國經濟的潛在增長率已經降下來了,不是10%了,所以也沒有明顯的負增長缺口。經濟減速是因為潛在增長率下降,而不是因為需求不足。
《新經濟導刊》:從供給側認識經濟增長,就意味著放棄國民經濟恒等式(或所謂“三駕馬車”需求因素分析法),而轉向從生產函數的角度,觀察導致潛在增長率下降的因素。
蔡昉:是的。我們由此可以發現以下四個現象。
第一是勞動力的持續短缺從而導致工資上漲。與任何商品一樣,數量出現短缺,價格就上漲。在一定時間內,工資的上漲可以用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去彌補,但是如果勞動力短缺過于嚴重,工資上漲得過快,勞動生產率增長速度跟不上,就會導致單位勞動成本的提高。單位勞動成本與工資成正比,與勞動生產率成反比。其過快提高,意味著與發達制造業國家相比,我們在制造業上的比較優勢趨于下降。
第二是新成長勞動力和人力資本逐漸減少。新成長勞動力包括各級各類學校每年畢業未升學和輟學的年輕人,即每年真正進入勞動力市場就業的人。這部分人也代表著人力資本的增量。新成長勞動力增長速度下降,也就意味著人力資本改善速度下降。計算表明,從2014年到2020年,每年新成長人力資本(新成長勞動力乘以人均受教育年限)的增長率是負1.3%。
第三是資本大規模替代勞動,導致資本勞動比的過快上升,進而,如果人力資本不能同步得到改善的話,資本回報率則不可避免下降。根據白重恩等人計算,2008-2013年期間,資本回報率下降了45%。這也是投資增速下降的主要原因。
第四是資源重新配置效率的空間縮小,傳統模式下的城鎮化也即將減速。過去經濟增長既靠生產要素的積累,也靠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而在中國,接近一半的全要素生產率提高來自勞動力從生產率低的部門轉移到生產率高的部門,即資源重新配置效率。這種趨勢很可能也會越來越弱,甚至會逆轉。真正的農民工增量來自16歲到19歲的農村人口,這部分人口在2014年達到峰值,此后開始絕對減少,相應地,農民工增長率也減慢。這意味著疾風暴雨式的勞動力轉移及其實現的資源重新配置也即將結束,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速度也會大幅度地減慢。
《新經濟導刊》:經濟體制一些領域的改革進度尚不盡如人意,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也遇到“因為包袱重而等待、困難多而不作為、有風險而躲避、有陣痛而不前”的推進困難。這有哪些方面的原因?
蔡昉:第一,并不是每個人都相信改革能帶來紅利。改革紅利看不見、摸不著,至少不敢說哪一項改革對應著哪部分紅利。相反,實行需求側的刺激政策,可以識別出財政性投資增加多少或者銀行發放多少貨幣對應著GDP增速的百分點。所以有些地方和部門改革決心不大,反而傾向于使用刺激性政策手段,延誤改革時機。第二,改革要靠全社會努力(激勵相容)。改革成本可以確定是由誰來承擔的,但改革紅利并不是由支出了成本的主體排他性獲得的,而是具有外部性。由于改革成本的分擔和紅利的分享還沒有界定清楚,因此產生了改革的激勵不相容問題,造成改革難以推進。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應該著眼于提高勞動參與率、生育率、人力資本和全要素生產率等方面,以達到提高潛在增長率的效果。“三去一降一補”也是為了改進資源配置效率,提高潛在增長率。我們的測算表明,在相關領域推進改革,可以帶來真金白銀的改革紅利。同時,以不同的力度和方式推進改革,會帶來不盡相同的改革效果。
固然,根據權威人士的說法,就算不刺激,經濟也跌不到哪兒去,到2050年中國經濟增速才會降到世界平均值,在這之前還是高于世界平均值的;但是,實質性推進改革就能取得更好的結果。我們的模擬表明,改革越徹底、力度越大,未來的潛在增長率就越呈現出L型。
如何釋放城鎮化新紅利
《新經濟導刊》:當前,世界各國形勢都發生了一些重要的變化,特別是貿易保護主義的抬頭,其很可能會對經濟全球化產生向后拉的動力。這個動力到底能不能把全球化往后拉?
蔡昉:這個很難說,但至少我們可以一方面盡己所能地推進全球化,另一方面做好我們的事情。這對于經濟來說有兩點,一是實現經濟拉動力向內需轉變;二是要進一步挖掘供給側的經濟增長因素,清除舊的障礙,所以我把新經濟增長因素看作新的經濟增長的新動力。
《新經濟導刊》:就中國經濟而言,已經到了這個發展階段,我們的經濟增長就不會在原來那個量級上了。
蔡昉:在2010年之前我們測算的經濟潛在增長率應該在10%左右,總體上實際增長速度有波動,但長期趨勢也是在10%左右。2010年的人口普查顯示,中國人口紅利已經在消失,因此在“十二五”時期我們測算的潛在增長率是7.6%,事后也證明我們的實際增長速度是7.8%。按照我們現在的測算,如果沒有別的因素,改革紅利還沒有充分顯示出來的情況下,“十三五”期間大概是6.2%的潛在增長率,盡管這樣,我們的實際增長率也仍然在我們的潛在增長率之上,因此我們現在沒有通脹,也沒有周期性失業的發生。但我們還是要探討用什么方式能夠讓我們保持中高速,能夠比靜態測算出來的潛在增長率更好一些,這就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我認為城鎮化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重要領域。endprint
《新經濟導刊》:有很多人認為經濟增長還會回到原來的水平上,或者說我們現在遭遇的還是短期的周期性因素。他們會問的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是,歷史上其他經濟體在我們這樣的人均收入水平上都沒有減速,還會保持很長時間的高速增長,為什么我們在人均收入水平這么低的情況下(相當于美國的20%)速度就要降下來呢?
蔡昉:我想主要是判斷經濟發展階段時不能僅僅依據人均GDP水平,還有一個重要指標是人口結構,要看人口結構究竟有利于經濟增長、能夠創造人口紅利,還是可能會產生人口負債,成為阻礙經濟增長的因素。
我們用人口扶養比和東南亞幾個先行國家做比較,即15歲到59歲生產力強的人口能夠支撐的依賴性人口(15歲之前以及60歲之后)情況。扶養比下降比較低的時期很自然就是人口紅利比較充足的時期,反過來就意味著人口紅利在消失,人口結構變成了食之者眾、生之者寡。2010年進行人口普查時,總體來說扶養比正好下降到了最低點,在這之前是不斷下降的人口紅利沖突,到了最低點之后就迅速上升了。歷史上日本大概在1970年開始降到了谷底,但它沒有立刻上升,直到20年之后才上升,因此維持了高達20年的較低的人口扶養比。新加坡、韓國人均收入目前比我們高很多,但他們的人口扶養比的變化趨勢跟我們幾乎是一樣的,也就是說,我們在較低的收入水平上達到了比較高的老齡化程度,比較早地喪失了人口紅利。
過去我們獲取人口紅利的主要手段其實是借助了城鎮化,特別是農民工從農村、農業這些生產率低的部門轉向生產率高的城市和非農產業,這是一個重要貢獻,未來如果還能繼續保持下去,我們還可以得到經濟增長的動能。
《新經濟導刊》:新型城鎮化可能還有一些新的經濟增長源泉。改革時期傳統城鎮化如何為經濟增長做貢獻,今后其貢獻方式將如何發生變化?
蔡昉:第一,城鎮化主要是勞動力從農村轉向城市,給我們帶來了充分的勞動力供給,勞動力供給也是重要的生產要素,不會構成經濟增長的瓶頸。農民工一直在城鎮就業,但他們過去并沒有被統計在城市的就業人群里,現在這部分人占的比重逐年增大,已經是穩定地在城鎮就業的人口了。
為什么過去不統計農民工,現在統計農民工呢?因為城鎮對勞動力需求越來越強烈,勞動力短缺現象越來越嚴重,農民工在城鎮就業也就越來越穩定、越來越持續、時間越來越長。無論在住戶調查還是企業調查中,都越來越把農民工當作城市就業者。很顯然,農民工和向城市轉移的農業勞動力成為勞動力供給的重要因素。
第二,我們知道對經濟增長貢獻最大的是資本積累,因為資本回報率比較高、儲蓄率比較高,資本積累對經濟增長才有這么大的貢獻。農民工或城鎮化為什么能夠做到這一點?在供給側,如果人口扶養比下降比較低,食之者寡、生之者眾,能夠把更多東西儲蓄起來形成投資,與此同時勞動力無限供給、資本報酬遞減現象不會過早發生,因此資本回報率也較高。目前的非戶籍人口,也就是城鎮化的新移民,他們具有更年輕、更具生產力的人口年齡構成,由于有了他們,我們整體城市的年齡構成更加合理,因此變得更有利于資本積累和資本回報率。
第三,城鎮化對人力資本的貢獻表現在,農村勞動力轉移到城市中來,不僅從數量上而且在質量上都對勞動力群體作出了貢獻,也就是說他們貢獻了人力資本。總體來算,農民工比城市本地戶籍勞動者的受教育年限還是要低一些的,但由于進城的農民工大部分集中在相對年輕的群體中,而這些相對年輕的農民工和城市中年齡偏大的那部分勞動者來比較,受教育程度就高了,因此當他們進城替代了逐年退休的那部分年老的城市職工,城市的人力資本也得到了改善,因此我們說城鎮化對人力資本的貢獻也是非常明顯的。
第四,經濟結構的變化和城市化,說穿了其實是一個“庫茲涅茲過程”。庫茲涅茲是美國的一位經濟學家,他認為整個資源流動的過程就是逐漸向更有效率的部門和地區配置的過程,因此整體生產率就會隨之提高。在過去幾十年里,農業勞動力比重和數量都在迅速下降,但是如果看統計年鑒會發現我們還有29%的人口在務農。實際上,如果你到村莊里,至少到縣城里看中國經濟,你就知道農村哪怕一個在40歲以下的勞動力,都很難找到。
因此重新估算后我們發現目前只有19%的人口在務農(比較保守的統計),其他人都在非農產業,因為我們的估算和官方統計有一個差額,但不知道我們算的比官方統計多出來的這部分人應該放在第二產業還是第三產業,所以我把他們單獨列出來,正常的年份這部分人是在第二、三產業中,如果城市遇到不好的宏觀經濟形勢,需要他們退回去,他們就會又回到農業生產力的蓄水池里。但農業越來越機械化了,因此這部分人越來越回不到農業中去了,他們已經穩定地從事非農產業了,這個過程就意味著這部分勞動力的重新配置,就是我們生產力提高的重要源泉,所以我們說它是“庫茲涅茲過程”。
《新經濟導刊》:現在我們能否把中國目前城鎮化推進的方式、具體渠道做一個分解,來預測未來城鎮化的趨勢?
蔡昉:2010年的數據可以表明當前的情況,因為它最豐富。我們會看到城鎮化的源泉,也就是城鎮人口的增長只有16%來自城市自身,我們把它叫作“自然增長”,其他的84%都是“機械增長”,即從非城市地區遷入的,這里面26%的人是農民工。還有5%的人口,從農村轉到城市的同時也得到了城市戶口。農民工是沒有得到城市戶口的。貢獻最大的53%的部分,這部分人口不是庫茲涅茲的過程,我們把它叫作“就地轉移”,工作性質沒變、居住地沒變,但因為行政區劃的變化——比如過去一個地方叫“鄉”現在叫“鎮”,人的身份可能就隨之而變,這部分人口對城鎮化有很大的貢獻,但是這部分人口的貢獻有一定的虛擬性,并沒有真正的“庫茲涅茲進步”,只是人身份的改變而已。
因此真正有意義的是農民工這部分,農民工26%的貢獻率如果繼續持續,我們城鎮化就具有可持續性。據此我們預測一下未來的城鎮化。目前城鎮化率是56%,到了2020年大約是60%,但到了2030年的時候就減速了,按照現在的預測只有67%,即使這樣減速了的城鎮化也需要依靠每年幾百萬到上千萬的農民工繼續從農村轉向城市,我們把這部分人口叫作“農業轉移人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