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愛梵高·星空之謎》：登陸中國背后的故事

王一博

1890年7月27日，梵高在奧維爾的麥田上，用左輪手槍對準自己的腹部開了一槍。30個小時后，他在拉烏旅店的床榻上閉上雙眼，結束了短暫的一生。

一直以來，這都是最被認可的梵高的死因。

波蘭電影《至愛梵高·星空之謎》（以下簡稱《至愛梵高》）的故事就始于梵高去世一年后。電影以一封沒有寄出的信件為線索，將梵高在奧維爾小鎮(zhèn)接觸過的人們串聯(lián)起來，最終拼圖一般地再現(xiàn)了畫家最后的生命時光，甚至對梵高自殺論做出質疑，暗示了他殺的可能。

相比于劇情，這部電影更重大的意義是，它是全球首部油畫動畫長片。復雜的制作流程和緊張的經費，使電影的制作周期跨越七年。2017年12月《至愛梵高》登陸了中國院線。

每人每月畫3秒的畫面

《至愛梵高》由65000幅手繪油畫構成，不僅用到了梵高120幅作品，其他畫面也完全臨摹梵高的繪畫風格。在它之前，只出現(xiàn)過一部22分鐘的油畫動畫短片《老人與海》，是俄羅斯動畫家亞歷山大·彼德洛夫在玻璃上創(chuàng)作完成的。

和《老人與海》不一樣，《至愛梵高》是在真正的畫布上作畫。“梵高創(chuàng)作的就是油畫，所以我們選擇了這種創(chuàng)意。此外，油畫剛畫上去是濕的，修改起來比較方便。”《至愛梵高》手繪動畫總監(jiān)莫妮卡·馬切卡對本刊說。

由于電影的每幀畫面都需要人工手繪，制作團隊向全球招募畫師。經過層層選拔，他們從5000名應聘者中選出了125位畫師，為他們做了6周的培訓。畫師的年齡從21歲至63歲，很多人不是專業(yè)的動畫手繪師，但油畫創(chuàng)作經驗豐富。莫妮卡·馬切卡印象最深的是一位50多歲的草根畫家，他是位汽車修理工，從未參與過動畫電影制作，卻極富天賦，電影中不少閃回情節(jié)的黑白鏡頭都出自他手。

2014年，手繪工作正式啟動。按照每秒12幀計算，這部95分鐘的電影除去片頭、片尾，一共需要約65000幅油畫。一位畫師一個月頂多能畫出3秒鐘的電影畫面，手繪工作持續(xù)了三年。

回憶起那段經歷，原本一臉輕松的莫妮卡·馬切卡癟起嘴巴，眉頭緊蹙，聳了聳肩：“有想過放棄——當你畫了兩個月，每天就像同一天，每天都在做同樣的事情，你會很想休息一下，很想做點不一樣的事情。”12月5日，記者在北京市朝陽區(qū)一家酒店內見到馬切卡。這位年輕的波蘭畫家穿著黑色長袖衛(wèi)衣，上面印著梵高頭像——這是中方宣傳團隊為電影打造的衍生產品之一。

聊到衣服，馬切卡來了興致。她挺直身板，雙手拽著衣角：“我要把它帶回波蘭！衣服太漂亮了，他們（指兩位導演）肯定會嫉妒我的。”

不用下跪的文藝片

決定把《至愛梵高》引進中國的是已故導演吳天明的女兒，制片人吳妍妍。去年，她親身經歷一場“下跪風波”——制片人方勵為她父親遺作《百鳥朝鳳》呼吁排片，在直播中向觀眾下跪，引發(fā)爭議。一年后，《至愛梵高》北京點映會上，吳妍妍笑著說，希望不需要再用下跪的方式讓觀眾看到這部電影。

吳妍妍第一次知道這部電影是在兩年前。2015年，《至愛梵高》制片人兼導演休·韋爾什曼在國外的視頻網站上放出片花。好友楊瑾導演發(fā)現(xiàn)后便推薦給吳妍妍。看到片花的第一眼，吳妍妍被驚艷到了。“這個形式太太太閃眼睛，你明白嗎？是一個特別不一樣的東西，沒見過的東西。”

吳妍妍看到的片花放出來沒幾天，點擊率就突破兩億。這讓她動了心，想把《至愛梵高》引進國內。幾經輾轉，她找到了電影的發(fā)行方，那時電影還沒有完成，韋爾什曼只能先把劇本寄到中國。

看完劇本后，她被梵高的故事所打動，決定“賭一把”。“賭就賭，值了！這么一個片子，管它怎么樣。”時隔兩年，吳妍妍向記者回憶起那個決定，依舊掩藏不住激動，“當時沒考慮市場啊各方面的，就是想說這么好的東西，先把它放到手里頭。”

《至愛梵高》的引進過程非常順利。因為片子只是半成品，吳妍妍他們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競爭對手。等別的公司發(fā)現(xiàn)這部電影的時候，已經是在2016年的戛納電影節(jié)上了。“片子（在戛納）露臉了以后，很多中國片方找他們，但是那個時候已經晚了，我們已經拿到手了。我們當時確實冒了很大風險，因為它沒有完成嘛。”吳妍妍說。

風險的確如影隨形。2014年，《至愛梵高》團隊曾因資金短缺，無法維持運轉。韋爾什曼不得不在眾籌網站Kickstarter上發(fā)起眾籌。他們共收到來自全世界796位網友的籌金，共計53292英鎊，超出了原本40000英鎊的目標。參與眾籌的網友可以得到畫家們在培訓時的畫作或者梵高玩偶等紀念品。

“歐洲一些國家的畫師很貴，他們負擔不起，但是又必須找畫得好的人。他們有一段時間住在波蘭，因為波蘭的生活條件很便宜，在那邊成月成月地畫。”吳妍妍說。據馬切卡回憶，為了降低成本，畫師們分別在波蘭和希臘兩個工作室作畫。

緊缺的資金和復雜的工序，讓交片日期一拖再拖。韋爾什曼原本承諾吳妍妍在2016年10月交片，但是工期一直在延長。等到中方團隊拿到片子，已是今年4月。

今年6月，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至愛梵高》摘得最佳動畫片獎，一下子讓更多的人注意到它。電影在上影節(jié)期間放映五場，場場爆滿，大家在豆瓣和貼吧上不斷發(fā)帖求票。

不拼流量的粉絲片

宏禧文化是在上影節(jié)后決定加入《至愛梵高》的項目，他們主要負責電影在中國的宣傳營銷工作。副總經理楊瑩和吳妍妍是好友，這層關系使得她了解到更多的幕后故事，便極力促成了這次合作。

檔期確定時已經是11月中旬，此前，《至愛梵高》在美國的票房接近600萬美元，IMDb評分7.9，這讓韋爾什曼頗為欣喜，也對中國市場充滿期待。因為要參加動畫電影節(jié)，科別拉和韋爾什曼無法前往中國參加路演。他們特地注冊了微信，和宣傳團隊建了聊天群。“他們給了我們其他地區(qū)的推廣經驗。每一站點映，莫妮卡都會拍照片發(fā)給韋爾什曼，他特別開心。”楊瑩說。

最大的問題還是錢。電影的制作成本只有550萬美元，宣傳經費更是捉襟見肘。采訪中，楊瑩常掛在嘴邊的一個詞是“省錢”，“我們去福州做推介會，住的是人均200塊的酒店，坐火車是二等座，7個小時從北京坐過去。我和吳妍妍算是公司負責人了，我們就這樣去省錢，我們不舍得你知道嗎？”

就在馬切卡的采訪結束后，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下午要帶馬切卡去故宮轉轉，說罷，他拿出手機，查找去故宮的地鐵路線。

上映臨近時，彌漫在整個中方團隊的情緒是“緊張”“心里沒底”。12月4日，在《至愛梵高》北京點映會上，吳妍妍和楊瑩不約而同地說道：“藝術不需要下跪。”“很多人主動找我們，說我?guī)湍阃茝V吧，我?guī)湍惆l(fā)搶票吧。”為電影宣傳奔波數日，楊瑩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我不會祈求大家去看，而是它就在這里，你會被它的光吸引過來。”

12月8日，《至愛梵高》上映，首日票房631萬，豆瓣評分8.6。截至記者發(fā)稿前，電影上映14天，累計票房5970萬，排片率3.3%。在這12天中，《至愛梵高》排片率最高達到8.4%，最低為1.9%——那天是同期勢頭最強勁的《芳華》首映。楊瑩告訴記者，科別拉和韋爾什曼對這個成績“很開心”。

電影上映后，不少媒體都發(fā)文推薦了電影。影評人木衛(wèi)二在文章中寫道：“《至愛梵高》是一個粉絲電影。拼的卻不是流量，而是流動的畫作。”媒體人梅雪風則發(fā)出不同的聲音，他覺得雖然是一部用心之作，但形式至上，更像是“梵高粉絲的炫技，對影片的表達其實是有傷害的。”

網友們似乎沒太在意電影的形式，大部分人的討論圍繞著梵高的悲劇命運。觀影中，記者身旁的一位女性觀眾在片尾梵高轉身的一瞬間，感動得直落淚。楊瑩也是如此，“每次最后《Vincent》的音樂響起來，我眼睛忍不住是潮濕的。”

這點情懷同樣在科別拉和韋爾什曼的身上體現(xiàn)出來。2015年7月29日，梵高逝世125周年紀念日，科別拉和韋爾什曼等主創(chuàng)專程來到位于奧維爾小鎮(zhèn)的梵高墓。他們在墓前留下一封信，上面鄭重寫道：你的作品、你的為人、你的一切像光芒一樣照亮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