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只羊

曹春雷

按 照上級要求，精準扶貧。我結對幫扶 的， 是一個光棍漢，叫李旺，四十多歲，腿有點跛。據他自己說，還有腦溢血的毛病，干不了重活。可村主任說，他哪里有什么腦溢血啊，純粹是他自己瞎編，他就是好吃懶做，天天泡在酒缸里。

我說，那為什么要把他列入幫扶對象里面呢？村主任說，是看他可憐，自小父母雙亡，在村里吃百家飯長大的。再說，村里沒脫貧的也不多了，所以就把他列上了。我覺得吧，他主要是需要心理扶貧，只要精神上脫貧了，他就能在生活上脫貧了。

我去看李旺。村主任跟著。李旺正在喝酒，面前一碟黃瓜咸菜、一把花生米。我掏出一瓶自帶的白酒來，說：“李旺，聽說你酒量很厲害。這樣吧，咱倆看看誰能喝。你輸了，那么今后你什么都得聽我的，我輸了，每月就給你一箱上好的白酒。”

村主任很驚訝。李旺也很驚訝。

我倆對喝，村主任看著。喝到一斤半的時候，我面不改色。他已經歪在地上。

第二天，我又去李旺家。李旺見了我，豎起大拇指夸我酒量大。我說：“還記得咱喝酒前打的賭么？”他連連點頭：“記得。”

“那么，今后，你得聽我的。首先，你戒酒。”我說。他搔頭。“作為男人，說話要算話。” 我口氣嚴厲起來。他這才答應下來。

隔了兩天，我去村里。這次，我和村主任首先去了鄰村的集市，買了四只羊回來。一只公羊，三只母羊。是用我積攢半年的稿費買的。這羊兩年三胎，一胎能生三到五只羊羔，最多的，能生八個。

趕羊回來的路上，我問村主任：“李旺這幾天喝酒了嗎？”主任說：“肯定喝了，他戒不了，但喝得少多了，不像以前那樣爛醉了。”

將羊攆到李旺家。李旺張大嘴傻笑。我說：“羊不能簡簡單單就這樣給你了，咱還得簽個合同。”這時村主任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合同來，念給他聽，大意是，李旺必須保證這四只羊存活，如果死了或丟了，他要拿三倍的錢賠，還要每天在村里義務掃大街。

李旺聽了，笑嘻嘻地說：“放心，我一定會將羊養得好好的。”

兩天后，我在村南河看到了李旺，他正戴著個破遮陽帽，在草地上東搖西晃地站著，四只羊在吃草。

河上沒橋。我脫了鞋過去，李旺說：“你這么不放心我啊，還要親自過來看。”我說：“嗯，真不放心。”我從兜里掏出一個我用過的手機，說：“這個手機給你用吧，我要隨時了解你的情況。”李旺高興地接過去，說：“哥啊，你再來時不用脫了鞋過河來看有多少羊，在河那邊一眼就能看得見。”

一周后，我去看李旺——主要是看那四只羊。提前給李旺打電話，他說，在南河，還在老地方放羊。我驅車去了，從河這邊望過去，河那邊四只羊在，李旺卻不在。給他打電話，他說在呢，在不遠處割草呢。你放心吧。

幾天后，我又去南河，那幾只羊在。李旺還是不在。給李旺打電話，他說他在不遠處解手。

不幾天后，我又去，那幾只羊在，還是不見李旺。這次，我沒打電話，直接脫鞋過河。四只羊中，有一只羊明顯異樣。我過去，狠狠地踢了一下。那“羊”唉喲一聲。

是李旺，披了羊皮，趴在那里看螞蟻拉蟲子。我指著他，氣急：“你，居然……這種招都想出來了。”李旺訕訕地笑，搓著手。我眼睛望向別處，很久沒說話。

我難過，不僅是因為我用辛辛苦苦掙的稿費買的羊被他吃了，更是因為，他踐踏了我對他的信任。

那天，我什么也不說就離開了。

后來，我出差半月，回來后接到李旺的電話，說自己正在南河放羊，非要我去看看。我驅車去了。從河這邊看到，李旺在，四只羊在。四只？是的，四只，我仔細看了一下。

脫了鞋過去。李旺指著其中一只說：“那只羊咋樣？和原來的羊差不多吧。”我看了看，確實，無論大小或是樣子，都像。李旺說：“這半個多月，晚上我去外村一家飯店幫廚，賺了錢買的。”說這話時，他的腰板挺得比以往都直。

我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說：“嗯，這才是男人的樣子。”

那只羊從草間抬起頭，“咩咩”了一聲，定定地望向遠處，仿佛更加廣闊的草原，就在它的眼前。